杜小康说不清楚是困,还是不困。但杜小康懒得动,就双脚蹬着门框的一侧,身子斜倚在另一侧,迷迷瞪瞪,似睡非睡地眯起双眼。
到了晚上,村巷里似乎反而热闹一些。呼鸡唤狗声,叫喊孩子归家声,此起彼伏。而到了晚饭后,脚步声就会多得纷乱。人们在串门,在往某一个地方集中。孩子们照例又要分成两拨,进行“殊死”的巷战。一时,巷子里人喊马叫、杀声震天,仿佛一巷子已一片血腥气了。以往总要扮演总司令角色的杜小康,此时就像被革了职或被冷落一旁的将军那样,在不能威风疆场时,心中满是哀伤与悲凉。他站在红门下听着那些急促的脚步声、雨点一样的棍棒相击声和惨烈的喊叫声,真想冲出门去,站在断壁或草垛上指挥他的军队作战,甚至希望在战斗中挂彩,然后威武地在他的军队前面走过。……他在大红门的背后假想着,重温着大红门昨天时的感觉。可是他终于没有冲出门去。因为,他已不可能称王称霸了。现在,他如果想加入这场游戏,也只能充当一个小“炮灰”。在游戏中承担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原来居然并不是随意的!杜小康清楚了门外的游戏中,只有桑桑那样的孩子,才能充当总司令之类趾高气昂的角色,就离开了大红门,又坐回到了门槛上,然后再去望由月亮照成的柿子树的另一番树影……
等村巷里最后一个孩子的脚步声也消失了,杜小康才走出红门。那时,村巷里了只有一巷满满的月光,他独自从地上捡了一根刚才孩子们遗落的木棍,随便砍了几下,重又扔在地上,然后返回红门里。
这样过了些日子,杜小康终于走出了红门,并且在大部分时间里将自己暴露在外面。他东走西走,他要让所有油麻地的孩子都能看见他。他像往常一样,穿着油麻地孩子中最好最干净的衣服,并且不免夸张地表现着他的快乐。
但在白天,他并不能遇到太多的孩子。因为,不上学的孩子并不太多。他在村巷转,在打麦场上转,在田野上转,总不能遇到足够多的孩子。
这时,杜小康倒希望他的父亲杜雍和仍然瘫痪,然后,他撑一只木船离开油麻地,去给他治病。但杜雍和已能立起,并且已能扶着墙走路了。照理说,他还需治疗,但杜家实在已经山穷水尽,他不能再继续借钱治病了。
杜小康还从未领略过如此深切的孤独。
但杜小康毕竟是杜小康。他不能自己怜悯自己,更不能让其它人来怜悯他。他只能是傲慢的杜小康,玩得快活的杜小康。
当他听到对岸的读书声、吵闹声,感觉到大家在他退学之后,一切都如往常下并不当一回事儿之后,他开始在河边大声唱歌。他把在文艺宣传队学的那些歌,一个一个地都唱了。唱了一遍,再唱一遍。怕对岸的孩子们没有听见,他爬到了岸边的一棵大树上。这棵大树有几根粗粗的横枝,几乎横到河心。他坐在横枝,只一下子与教室拉近了,就仿佛站到了教室的后窗下。他演过机智的侦察英雄,演过英武过人的连长,他依然记着桑乔在排练节目时的话:“想着自己是个英雄,是个了不起的人,走步时下要大步流星,头要高高地昂着,望着天空,天空有云,你就要把自己想成你是个能够腾云驾雾的人。谁能和你比呀,你是个英雄。英雄不想那些没用的小事,英雄只想大事,一想大事呀,就觉得自己忽然地比别人高大,高大许多,而别人在你眼里呢,明明是个高高大大的人,就忽然地变得渺小了。你要这么看人,这么看,就仿佛你站在台子上,所有的人,都站在台子下。你想呀,你可不是个一般人。你想到你不是个一般的人,你还不觉得骄傲吗?还能不激动吗?人一激动,就会鼻头酸溜溜的,眼睛就红了,就模模糊糊地只看见人影了……”他就这样唱下去,唱到高潮时,他就会站在横枝上,用一只手扶住在头顶上的另一根斜枝,真的唱得让自己都感动了。
秃鹤说:“杜小康在唱戏。”
大家都听见了,不听老师讲课了下就听杜小康唱。
“杜小康还那么快活。”
孩子们就在心里佩服起杜小康来。
老师也不讲课了,就等杜小康把歌唱完。但杜小康却没完没了。老师就推开教室的窗子:“喂,杜小康,嚎什么呢?”
杜小康很尴尬。他不唱了。但不知道自己是留在横枝上好呢还是回到岸上去好。后来,他就坐在横枝上,将身子靠在另一根稍微高一些的横枝上,作出一副舒适而闲散的样子。“我要晒太阳。”双腿垂挂,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歪着脑袋,半眯着眼睛,看着河水。
河水在树枝下淙淙流淌着。一根柔软的细枝垂到了水里,几条身体秀长柔韧的小鱼,一会用嘴去吮那根枝条,一会又一个一个首尾相衔地绕着那根枝条转着圈儿。偶然来了一阵风,那几条小鱼一惊,一忽闪不见了。但过不一会,又悠悠地游到了水面上。
中午放学了。
不少孩子站到了河边上,望着杜小康,觉得他真是很舒服,心里就想:我要是也能不上学就好了。
放了学的桑桑弄船到河心钓鱼去,随风将小船漂到了那棵大树下。
自从杜小康不上学以后,桑桑和他倒忽然地变得不像从前那么隔阂了。桑桑总记住那天杜小康带他父亲看病去,撑着小船从他眼着经过的情景。桑桑永远是一个善良的孩子。那一刻,过去的事情立即烟消云散了。而杜小康在看到桑桑站在河边上久久地望着他时,也忽然地觉得,他最好的一个同学,其实是桑桑。
“杜小康,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桑桑伸手抓住树枝,不让船再随风漂去了。
“我晒太阳。”他睁开眼睛,“不上学真好。”
桑桑从来就是一个不爱读书的孩子,他竟然觉得杜小康说的,是一句他心里总想说的话。
“读书真没有意思,总是上课、上课、上课,总是做作业、做作业、做作业,总是考试、考试、考试,考不好,回家还得挨打。现在,我不上学了。我整天玩,怎么玩也玩不够。昨天,我去后面塘里抓鱼了,我抓了一条三斤重的黑鱼。抓不住它,劲太大了。我用整个身子压住它,才把它压住了。等它没有力气了,才起来抓住它……”
桑桑羡慕起杜小康来。他将船绳拴在树枝上,双手抓住树枝,身子一收缩,就翻到了树枝上,也坐在树枝上晒起太阳来。
2
不久,杜小康就不能将他扮演的形象,再坚持下去了。别人不信,他自己当然更不信。
杜小康又呆在红门里,不常出来了。出来时,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精精神神的。杜小康还没有长到能够长久地扮演一种形象的年纪。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无法坚持太久。他必然会很快要显出他的真相来。
这天,他终于对母亲说:“我要读书。”
母亲说:“我们家已不再是从前了。”
“我们家再开商店嘛!”
“钱呢?”
“借嘛。”
“借?能借的都借了。还欠了那么多钱呢?你没有看见人家天天找上门来要债?再说了,有钱也不能开商店了。”
“为什么?”
“已有人家开商店了。路口上,大桥头,好地方。”
“我不管,我要读书!”
“读不了。”
“我就要读嘛。”
“读不了!”
“我成绩很好,我是班上第一名。”杜小康哭了。
母亲也哭了:“哪儿还能让你读书呀?过些日子,你连玩都不能玩了。你也要给家里做事。要还人家债,一屁股债。”
当杜小康终于彻底清楚他已与学校无缘后,蔫了。油麻地的孩子们再看到杜小康时,他已是一副邋遢样子:衣服扣没有扣上,裤带没有插进裤鼻儿而耷拉着,鞋子趿拉在脚上,头发也乱糟糟的。他倒也不总在红门里呆着了,就这个样子,在村子里晃来荡去。见了同学,他也不躲避,甚至也不觉得有什么羞愧。如果晚上捉迷藏,缺一个人,让他参加,无论是什么角色,他也不拒绝。他甚至慢慢变得有点讨好他们了。他生怕他们不让他参加,那天,朱小鼓一边走在桥上,一边伸手到书包里取东西,不小心将书包口弄得朝下了,书本全都倒了出来,其中一本掉到了河里。杜小康正无所事事地站在桥头上,说:“我来帮你捞。”拿了根竹竿,脱了鞋和长裤,只穿件小裤衩,光腿走到水里,给朱小鼓将那本书捞了上来。
在与他的同学玩耍时,他总是打听学校和他们的学习情况:“学校排戏了吗?”“谁当班长?”“上到第几课了?”“作业多吗?”“班上现在谁成绩最好?”……
有时,他会去找放羊的细马玩。但玩了几次就不玩了。因为他与细马不一样。细马是自己不愿意上学。而且,细马确实也喜欢放羊。而他杜小康不是这样的。他喜欢学校,喜欢读书。他是因为家中突陷无奈而被迫停学的。
那是一天中午,桑桑一手托着饭碗,走出了院子。他一边吃饭上一边望着天空的鸽子,有两只刚出窝的雏鸽,随着大队鸽子在天空飞了几圈,终于体力不支,未能等到飞回家,就先落在了桑桑他们教室的屋顶上。桑桑就托着饭碗走过去。他要等它们稍作休息之后,将它们轰起,让它们早点飞回家。要不,等下午同学们都上学来了,准会有人要拿石子、砖头去砸它们的。当他穿过竹林,出现在教室后面时,他看到了杜小康。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桑桑问。
“我家的一只鸭子不见了,怕它游过河来,我来竹林里找找它。”
岸边停了一只小木船。杜小康没有与桑桑说几句话,匆匆忙忙上了小船,回到对岸去了。
下午上课时,靠北窗口的一个女生不停地翻她的书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上课的老师问她找什么。她说:“我的课本全丢了。”
老师问:“其它同学,是不是拿错了?都看一看。”
结果是谁也没有多出一本课本。
那个女孩就哭了起来,因为那时候的课本,都是按人数订的,很难多出一套来。她如果没有课本,也就意味着在整个这一学期,就只能与他人合用课本了。而谁也不愿意将自己的课本与人合用的。
“先别哭,你回忆一下,你今天上学时,带课本来了吗?”老师问。
“带了,上午还一直用着呢。”
老师问邻桌的同学情况是否如此,邻桌的同学都点头说见到了。
这时,桑桑突然想起他来轰赶鸽子时见到的一个情景:教室的后窗在风里来回摇摆着。
桑桑的眼前,又出现了神色慌张的杜小康。
下了课,桑桑走到教室后面。他看了看窗台。他在窗台上看到了两只脚印。
桑桑想将他心里想到的都告诉老师。但桑桑终于没说。桑桑的眼前,总有杜小康吃力而无神地撑着木船的形象。
杜小康还抱着一份幻想:他要上学。
他不能把课落下。他要自学。等能上学时,他仍然还是一个成绩特别好的学生。
一个月后,当桑桑到大红门里去找杜小康,在杜小康家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女孩的课本时,正被从院子里进来的杜小康看到了。杜小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突然抓住桑桑的手,克制不住地哭起来。桑桑直觉得他的双手冰凉,并在索索颤抖。
桑桑说:“我不说,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