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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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故事-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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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股票?这话题太新颖太诡谲了。股票在上海在深圳炒得冒烟,但对于五百年皇都的北京
来说,上海、深圳算什么呢?南边的两个小地方!股票是装在魔瓶中的怪物。
    假如没有这个女孩充满探究的目光,事情也许完全是另外的样子。但有了这个素不相识
的女孩,有了这个女孩明亮专注如矿泉水一般寒彻的目光——吕不离常常在翻字典的学子们
眼中看过这种目光——吕不离突然有了一种反潮流的勇气和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睿智,他像嚼
铁蚕豆一样等候有力地说:“我不买我可以买的那份股票。”
    “2000股,都不要?全都不要?”沈展平紧追不舍。
    “是的。2000原始股,都不要。”吕不离口齿清晰若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他如期地
看到了女孩的惊愕。
    “那么,假如我说,我要了您名下的那份股票,您,不会不同意吧?”沈展平舔了一下
嘴唇。顷刻之间,他的嘴唇像住了上甘岭似的爆皮。
    “可以嘛!我全送给你。”吕不离粲然一笑。
    “君子一言,覆水难收。”沈展平施展出置人于死地的果决,“您现在反悔。还来得
及。这毕竟是一件大事,您在出让一份可能带来好运的权利。我劝您三思而后行,而且这不
单关系到您,还关系到您全家的经济利益。回去问问夫人吧,再把结果通知我。在这种事
上,女人的感觉往往比男人更精确,比如在香港,玩股票的多是退休的老阿婆。”
    沈展平设身处地为吕不离着想,同时也是为自己着想,他不愿劳而无功。瞎忙活一场实
际上大前提根本就没确定。凡事设想得越周全,越光明正大,它的可靠程度就越高。倘若这
是一个玩笑,就尽快结束它。
    “小伙子,我的女儿今年已经上大二了。虽然我不好说我们已经算隔辈人了,但我不会
在这种事上糊弄你。小伙子,准备你的钱吧,一共要6000块,这不是闹着玩的,且要张罗
一阵子呢!”吕不离突然感到一种轻松,自得知要购买股票时,就有一种湿布似的压抑裹紧
胸肋,在硬币坠落国徽面呈上的片刻,他曾享受过这种松快,但像羽毛似的一闪而过。这一
次,扎实地放松了。
    “老吕,假如有一天,您让给我的这一份原始股,变成了3万甚至30万,您也不后悔
吗?”沈展平的双眼灼灼发光,愈逼近目标他愈冷漠。
    “不会。大丈夫做事,说一不二,况且你我还是国家干部,怎会干出出尔反尔的事情?
我倒要善意地提醒你一句:假如有一天,这3000元的股票变成了300或者30,或者干脆就
成了零蛋,废纸一张,你可不要后悔!我不买,并不一定非要你买,又不像前些年买国库
券。”吕不离很正规地将券读作“劝”,而不像潦草的人们读作“国库捐”,“要同觉悟问
题挂钩。这一次是姜太公钓鱼……”
    两个男子汉目光对峙着,都坦荡而坚决。在同一个时间突然都莞尔一笑,并异口同声:
“我不后悔。”
    那个女孩下车了。

                                   五

    安琪娘如约出现,沈展平倒吸一口凉气。
    她化了淡妆,穿一套湖绿色的套裙。湖绿色是女人的陷饼,没有极高雅的仪容,驾驭不
了这种危险的色泽,极易显出乡气。
    安琪娘是个好驭手,湖绿色拜倒在她袅娜的身姿面前,把她映衬得生机勃勃。
    幸好幸好!岁月之河流淌的痕迹是任何人工雕凿也粉饰不了的。无论安琪娘微笑时显得
多么纯真,极细碎的皱纹仍旧像爬山虎的触须依稀可见。
    不用戴老花镜,也能看得见,沈展平劝慰自己。
    军队干休所。
    一座座水泥小搂,像一座座森林深处的古堡。沈展平不愿意到这里来。这里活着的老人
一年比一年少,到处充溢着静谧的死亡的气息,像一湾没有活水补充的深潭。无论怎样幽
绿,水还是无可遏制地一点一滴地蒸腾了泄漏了,消失在岁月的傍晚。
    为了埋下伏笔,沈展平已来过一次。
    衰草萋萋。厚厚的黄叶像金属碎片簇拥着庭院,有几串晚熟的葡萄悬在架上没有人摘,
已经风干成紫黑色的葡萄干,好像一种莫名其妙的花。
    安琪娘突然怯怯地,有了当姑娘时的那种感觉。不知这蜷缩于水泥构件中的老太婆,将
如何相看自己。
    她不由自主偎近了沈展平。沈展平却丝毫没有接触异性时的悸动。等待他的,将是一场
艰苦的战斗。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啊?好。好。”军长奶奶盘腿坐在沙发上,点着她花白的头
颅,好像一只老而弥坚的刺猬。
    “是的。奶奶。”沈展平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就对啦!快30岁的人啦,总挑挑拣拣,又要挑长相,又要挑学历,还要挑家庭,
还要挑贤惠……哪一条都是不错的,但要合在一处,都全,哪那么可丁可卯?不容易,不容
易哇!依我看,第一是贤惠,后面的几条可按个人喜好排徘队,但都不如一个女人贤惠那么
重要………”
    安琪娘文文静静地聆听着,心想军长奶奶应该称军政委更合适。沈展平对她的指示是:
基本上不要主动说话。问到什么说什么,除了已婚外,余下的皆可径直说。
    军长奶奶伸直一条腿,轻轻捶着。安琪娘突发奇想:在沙发里安上远红外设施,就更像
一盘土炕了。不知可否申请个专利?
    “结婚的事都安顿下了吗?”军长奶奶问。
    “别的都好说。只是房子……”沈展平装作很为难的样子。
    “房子?”军长奶奶的眼光突然像焰花一样绚烂了,“你们没有房子?那你们愿意住到
我这儿来吗?我有许许多多房子,它们都空在那里……如果是在咱们老家,可以做粮仓,做
磨房,做女人们绣花的棚子……搬到我这儿来吧!”
    安琪娘暗暗叫苦。沈展平哇沈展平,你这把戏可有点南辕北辙了。她决定火力支援。
    “奶奶,单位里正卖房,分期付款,先要交一笔钱。我和展平毕业没几年,看电影、去
公园又花费了不少,这都怪我没管好展平。奶奶说得很对,妻贤夫祸少。以后我一定勤俭持
家,只是现在这燃眉之急……”安琪娘有意垂下像银杏叶一样浓密的睫毛。她知道自己这时
的表情很像小女安琪儿,天真无邪而又孤苦无助,会叫人顿生怜爱。
    军长奶奶像老刺猬咕噜咕噜地喘着气说:“安姑娘,多大啦?”
    安琪娘清清亮亮地答道:“与展平同岁。”
    沈展平叫苦不迭:安琪娘啊安琪娘,叫你直说你就直说,为什么要说谎呢?
    安琪娘得意地朝他甩了个眼色:多亏我给你补了窟窿,要不非漏汤!
    “老刺猬”扑动花白的头:“安姑娘,到院里去摘串葡萄吃吧,甜。”
    安琪娘顺从地出去了。好女人第一要贤惠嘛!
    “我看你这个小安,牙帮骨后面还有一张嘴!”军长奶奶很决断地说。
    这是一句家乡土话,意即扯谎。沈展平一惊:今天的事要糟!奶奶要是对谁第一眼没了
好印象,想扳回来,几乎不可能。
    “你看她的脖子,你看她手上的皮肤,这两处是最不禁老的肉了。安姑娘虽极力打扮,
但女人可以骗过男人,女人却骗不过女人。她在年龄上骗了你!再有,莫怪奶奶想得多,你
到京城来,你妈也是把你托付给我的。这个女人是生养过的!对她的身世,你都摸了底吗?
要通过组织,去查她的档案……”军长奶奶的腿坐得重了,她索性脆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
对沈展平施以教诲,像一只教小猫腾跃的老猫。
    “奶扔的眼睛真是厉害。”沈展平索性破斧沉舟,因势利导,“小安与我一个单位。若
说生养过,那是绝没有的。只是在年龄上,她没有骗我,却是骗了奶奶的。她不是与我同
岁,而是比我大。”沈展平显出很尴尬的神色。
    “大多少?”军长奶奶极关切地问。
    “大五岁。”在沈展平今天的回话里,惟有这一句完全真实。
    “大就大呗!有什么不可以见人的!”奶奶大不以为然。
    好极了!一切按照预订方案进行。
    沈展平极诚恳而哀切地说:“是的。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赛老母。她怕奶奶嫌弃她
比我年长,而不喜欢她。如若奶奶不愿借钱给我们,就买不起房,只有四处流浪,婚期就会
无限期地拖下去。她是女人,拖不起的。又害怕我……”沈展平看了一眼奶奶,奶奶正像发
现猎物般炯炯有神地瞄着他。
    “你真的不嫌弃她比你大五岁,你真的会一辈子对她好么?”军长奶奶像个神父似的问。
    “是的,奶奶。您说过贤惠是女人最好的品德,我正是喜爱她这一点。女人比男人活得
更长久,我年纪小些,正好与她白头偕老。我们就同岁啦!”沈展平改成很真挚的模样。
    “好吧。看在你去世的爷爷面上,我借给你们这笔钱。”军长奶奶长叹了一口气,闭上
了眼睛。有浑浊的泪水像树木的汁液一般渗出。
    安琪娘正好此时进屋,不知这件事为何又惊扰爷爷的英魂。
    步出这座阴郁得化不开的宅院后,安琪娘不安地说:“假如有一天我领着安琪儿散步,
被军长奶奶撞见了,怎么办?”
    “军长奶奶有极严重的类风湿,一辈子也走不出那座小院了。”沈展平幽幽地说。
    “叫你这么一说,我真有拿了死人钱的感觉。”安琪娘紧紧湖绿色的衣衫,“假如过些
日子她问起你结婚了没有,你该如何回答?沈展平我告诉你,我先生可说了,这种游戏可以
玩一次,但不可有再,更不可有三。我们到此为止。”
    “你放心。我绝不仑再裹胁您卷土重来。”
    “但你并没有回答我,老太太问起来怎么办呀?挺孤独的一个老人,你不该欺骗她。”
    “我认为欺骗有时也是一种幸福。至于回答,就说是你欺骗了我,遗弃了我,辜负了
我。”
    “沈展平,栾德司长经常在背后夸你,说你有经济头脑十分干练,果然名不虚传,而且
还要加上不择手段。”安琪娘喟叹。
    “怎么能说不择手段呢?我很重视手段的,比如借用阁下的力量。”沈展平叫屈。
    “按照商品交换的原则,您是否要为工具支付报酬?”安琪娘开玩笑。
    “大姐,您应该再沉着一点,这样我下面发出的共进晚餐的邀请,就蒙上了一层温情脉
脉的面纱。现在,只剩下赤裸裸的利害关系了。”因为旗开得胜,沈展平也诙谐起来。
    “去哪吃?”
    “肯德基吧。”沈展平说。
    “档次太低啦!这哪像一个腰里揣着6000元的大款的派头!”安琪娘委屈得大叫。
    “那就麦当劳吧。”沈展平咬咬牙。
    “除了快餐店,你就不能找个正餐店吗?作为未来的股市大亨,你这个发家史的第一
页,总该光彩夺目些!”
    “进正餐店有一种进无底洞的感觉,你不知道将被宰杀多少。快餐店有一个好处,你确
切地知道自己将流多少血。要不咱们去……”沈展平决定要好好谢谢安琪娘。
    “得了吧,未来的百万富翁!等你真发了财,再补请我好啦!现在,我要去看安琪
儿。”安滇娘款款而去,湖绿色的连衣裙飘然荡起,仿佛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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