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那个古巴姑娘吗?我和她在凉台上跳了一会舞,她就解开衬衣,让我看了她的乳房……”
不,别洛谢尔采夫不记得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同时在想象着,那位古巴姑娘多喝了两杯,她有节奏地扭动着臀部,解开了女式军装的上衣,亮出了那黝黑的、皮肤油亮的乳房。
前厅里响起一阵铃声,让见面会的参加者进入大厅。
“你现在住在哪里?……”别洛谢尔采夫不想和老战友分手。“你在干什么工作?”
“瞎混呗。干进出口贸易,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卡达奇金摆了摆手。
“咱们应该见见面,一起坐一坐,喝上一杯。”别洛谢尔采夫掏出一张名片,一边向大厅里走去,一边在名片上写下了自己家里的电话。“给我打电话,别耽搁,我会很高兴的……”
他俩分开了,消失在座位的劈啪声中,开阔的大厅面对一个灯光明亮的舞台,舞台上摆了一张作为主席台的桌子,还立着一个老式的讲台,讲台上镶嵌着一个橡木的苏联国徽。
嘈杂又持续了几分钟,接下来便是一片安静,总理走上舞台。“代表”也走上了舞台,他显得优雅而又谦逊,似乎,在担当了联邦安全局局长这一新角色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上台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将军,别洛谢尔采夫不认识他们,他们是在安全部门无休止的清洗和调动中被迅速提升起来的。最后走上舞台的,是格列奇什尼科夫。
大厅里的人站起身来,鼓掌表示欢迎。别洛谢尔采夫坐在靠前的座位上,他看着总理,觉得总理似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烟雾之中。
“代表”显得很有自制力,他淡淡地微笑着,但不是在冲着大厅里的人微笑,而是在冲着此刻浮现在他脑中的某个冷漠的念头微笑。格列奇什尼科夫很严肃,很专注,似乎在做一道看不见的习题。
该由总理讲话了,只见他硬摆出一副军人的姿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讲台,但他很快就屈从于一个演讲者的条件反射了,用手碰了碰水杯。
他首先向老战士们转达了总统的问候,据他说,总统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用在加强安全机构这项工作上来了:“我是一名军人,我时刻准备服从最高统帅的任何命令。不过我要诚实地说明,我作为一名将军和政府总理所接受的每一项命令,都包含着总统对俄罗斯的幸福和强大的关切……”
几声礼节性的掌声算是给他的奖赏。
接下来,他谈到了改革,谈到了他们在前进道路上所遇到的困难:“民主是一种珍贵的享受,可是我们却时刻准备为民主付出崇高的代价,因为在民主的界限之外还存在着盲目的暴力………”
许多人都把这句话理解为对攻打国会的影射,他们惊讶于总理的大胆,于是便赞赏地鼓起掌来。
他转向了对国际问题的概括。
“今天的俄罗斯没有外部敌人,但是我可不能说,她也没有外部债务。”总理说了这么一句俏皮话,然后兴高采烈地看着整个大厅,听众们用一阵低声的、赞赏的哄笑奖赏了他的俏皮话。
他又泛泛地谈到了国内问题,强调了国内和平与和睦的重要性:“我们在座的都是‘国家的人’,时刻准备为祖国抛头颅洒热血,但是我在这里要强调指出,与车臣达成的很糟的和平,也要胜过很好的争斗,这里的问题不在于伊奇克里亚的地位,也不在于莫斯科的软弱,而在于终于不再死人了,而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厅里没有任何反应,但是格列奇什尼科夫带头鼓起掌来,引得坐在不同位置上的几个人也声音很响地拍了几下巴掌。
“作为对我所说的话的肯定,我想通知大家,在我们的一些同事的努力下,他们中的一些人此刻就坐在这里,坐在这个大厅里,在他们的努力下,几天前在车臣被绑架的舍普顿将军,今天就将返回莫斯科。我曾以一名军官的荣誉对你们做出过保证,现在我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我们就在这个大厅里等待他的归来。我得到消息,说他已经顺利地走下了格罗兹尼至莫斯科航班的舷梯。同志们,这就是一个和平进程啊!……”
听众们为将军的获释而兴奋,兴高采烈地鼓起掌来。人们四下里张望,看看将军是否在座位间出现,是否走上了舞台。
别洛谢尔采夫也在和大家一起鼓掌。他的心里如释重负。他的恐惧和怀疑都烟消云散了。他在急切地等待将军的出现,他打算一见到将军就向他暗示出他被劫持的原因。也许在碰杯的时候,他会告诉将军,他为将军的获释出了什么力。
“现在,我想送一件礼物给我们的军官之家。我想送上一只瓷花瓶,这只花瓶是由苏联陶瓷大师为纪念全俄肃反委员会成立十周年而制作的。就让这只花瓶在我们的军官之家中占据一个荣誉地位吧,作为我们的斗争和我们的胜利的珍贵纪念品……”
他转身走向舞台中央。
一个身穿上校军服的办事员走上台来。他有些费力地提着一个高高的纸盒。盒子外面包着彩纸,扎着银色的细带,礼物就装在这个盒子里。
在总理不慌不忙、十分卖力地解那盒子上的花结时,上校办事员一直面带负疚的微笑,托着那个分量不轻的盒子。
轻飘飘的带子落到了地板上。随后落下的是那张彩色包装纸。总理面带胜利的笑容,双手向上一提,摘下了那高高的盒盖。
在那办事员手捧的托盘上,出现了舍普顿的人头,这人头面色苍白,焦黄的小胡子乱成一团,嘴巴痛苦地半张着。
大厅里发出一声惊呼。惊恐万状的办事员扔下了托盘,那人头便咕咚一声砸在舞台上,打了几个滚,一个耳朵着地,血肉模糊的脖子冲着大厅里的观众。
别洛谢尔采夫迷迷糊糊地和大家一起向舞台冲去,他看到,总理的脸变得煞白,就像是一个圆圆的白面包,别洛谢尔采夫看到了“代表”那张镇静的脸,还看到了同样镇静的格列奇什尼科夫,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大厅里一半的人拥向舞台,另一半人则向出口冲去。人们纷纷离开座位。别洛谢尔采夫看到,几名军人从桌上扯下台布,盖在那颗人头上,然后把人头搬下了舞台。
第十六章
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无依无靠,自己的孤独。他感觉到,自己是偶然被抛到这个世界里来的,在很久以前的一个早晨,有人将他投入这个世界,送别时的赠言有外婆的童话、书中的寓言、长官的命令,以及《圣经》中那些模模糊糊的训诫,然后,就让他一个人留在了荒漠之中。
他坐在书房里,面对那些玻璃盒子,无数死去蝴蝶的彩色身子被大头针钉住,静静地僵卧在盒子里。
从一大早起,他的电话就铃声不断,但他始终没去拿起话筒。过道里的门铃也响了好几次,他也没敢走到门旁,怕地板上的脚步声暴露了自己。他透过窗帘看着窗外的特维尔林阴道,他感到,在那些刚刚开始发黄的大树下,在那些绿色的长椅上,在那一条条被行人踩踏出来的有些泛红的小道上,都有人在看守他,在等待他。他想从家里溜出去,可是,他却无人可以去见。他深爱的人,他亲近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一些朋友也不在了,另一些朋友却成了敌人。他爱过的那些女人,也早就属于别人了,她们生儿育女,又照顾起孙子辈。他现在惟一想见的人,就是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那位俄罗斯先知,他想听听先知那像婴儿学语似的不连贯的话,那位先知坐在一块劈柴上,坐在河岸上,娓娓道出他在奔涌的河水中读到的预言。
别洛谢尔采夫带着一名特工的警觉,溜出了家门。他在胡同和院门里绕了好几个圈,以欺骗那些隐在的盯梢者。他开动那辆满是尘土的汽车,向佩恰特尼基驶去。
他并没有在近郊那一幢幢一模一样的多层建筑问迷路,一下子就驶到了河边的那片空地上,在这段河面上,有一艘锈迹斑斑的沉船,远处是一个芳草萋萋的小岛。那问熟悉的车库敞着门,里面有一辆十分陈旧、又脏又破的“福特”,车门全都卸了下来。一块粗麻布挡住了车库的深处。在满是油污的深坑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和他那位忠诚的助手谢廖加在不停地忙乎。
别洛谢尔采夫走上前去,打了一个招呼,他向深坑俯下身去,竭力想看到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眼神。可是,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却被那锈迹斑斑的底盘挡出了,只能看到他那双被灯光照亮的手,这双握着螺丝刀的手上青筋暴露,伤痕累累,乌黑的指甲上满是污垢,——这是一双孜孜不倦地修理破损机械的老师傅的手。不过,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副手谢廖加倒是马上认出了别洛谢尔采夫。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好久没见了!……我和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正在这里摆弄这辆‘福特’呢!……只要它没散架,就能变得像辆新车一样!……我们再把它卖给阿塞拜疆人,我们就有生活费了!……“他擤了擤鼻子,鼻子上沾着一块乌黑的机油。”您到太阳地里去坐一会儿,很快就要吃午饭了……娜杰日达。费奥多罗夫娜在做午饭。“于是,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又在车下叮叮哐哐地忙乎起来,用螺丝刀拧着那些上了锈的螺丝。
在车库边的一块铁板后面,有一个用砖头垒起的炉灶,炉灶里的木柴已经快要燃尽了,炭火上摆着一口平底锅,在炉灶边的几只旧箱子上,坐着一个已不年轻的女人,她穿一身退了色的衣服,面前是一堆柔软的破布,女人从中抽出一些布头和细线,绕成一团。别洛谢尔采夫走上前去,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呼吸着那好闻的炊烟味和饭菜味。
“您好。”别洛谢尔采夫在走到那女人的身边时说道。“可以在您旁边坐一会儿吗?我在等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干完活。”
“请坐。”女人说道。
他在一根木头上坐了下来,看了看她那张干瘦的脸,她的脸色和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一样,也很苍白。
“这个地方很好啊,”他坐在那根劈柴上,说道。“在城里,可是又感到自己像是在大自然之中。”
“是不错,”那女人赞同说。“感谢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他让我住在这里。现在我觉得很好。”
“您是从哪里来的?”
“从车臣来。我是难民。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逃到这里。上帝保佑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她低下头去整理那堆五颜六色的破布。她仔细地把那些线头绕成一个柔软的线团。
“我想用这些碎线头编一个脚垫。也许能卖出去,买点吃的。”
别洛谢尔采夫静静地坐在那截木头上,置身在甜甜的炊烟中。一束束阳光从河面上飞来,就像一群透明的蜻蜒,然后又随风而去了。那女人声音很轻地谈起自己的故事,她一圈又一圈地绕着线头,把自己的故事也缠进了线团。
“我们住在格罗兹尼,就在孙扎河对岸,我们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园子。丈夫在厂子里干活,我在家照看女儿。周围住的是�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