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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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 第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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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的树木被阳光灌醉了,挪出了更多的空间,山顶上现出了修道院的身影,它被一道石头城墙所环绕,教堂的穹顶或是天蓝色的,或是红色的,五颜六色,就像是一个装满了复活节彩蛋的篮子。这座神话般的非人间的修道院,就像是天堂的岛屿,沐浴着灿烂的阳光,沉浸在林立的金色十字架所放射出的透明光芒中。别洛谢尔采夫远远地就发出了赞叹,敞开那充满光明的心胸,拥抱了这座修道院。在那里,在修道院的深处,曾生活过圣谢尔吉,他就像一只鸟,在森林密布的秋天的俄罗斯筑起了这个鸟巢。别洛谢尔采夫缓缓地爬上山冈,向那只无形的、安静的鸟儿走去。

  他走近院墙,墙边聚集着很多人,商贩们在不时吆喝,向那些朝拜者、旅行者和外国游客兜售商品,那些外国人乘坐一辆辆窗明几净的大巴、外交牌号的豪华汽车和吉普车,来到了修道院的院墙边。货摊上摆着一些从木头神龛上取下来的色彩暗淡的圣像画,一些镶着铜框的新圣像画,还有许多十字架、项链、香囊、念珠、木头制成的复活节彩蛋、彩色的套娃和五颜六色的头巾,动作麻利的女商贩们,不停地招呼客人来看自己的商品。

  走到大门前,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修道院入口处那透明的空气和光亮在剧烈地颤动。在大门的上方,白色、蓝色和粉色的圣三位一体画像闪烁着光芒。蓝色的天使们让每一位进门的人停下脚步,以便在其身上辨认出他们熟悉的那个标志。

  进门的人对着自己画十字,连画三次,每画一次都要点一下头,天使们则在每个人的脑袋上蒙上了一块无形的罩布。于是,人就变形了,变得更飘渺、更透明了。

  别洛谢尔采夫学着那位身材瘦削、穿着长裙的妇人的样子,为自己画了一个十字。他感到,由纷乱的感受和思绪构成的那肤浅的层面一下子脱落了,心灵就像一朵蓓蕾一样,突然胀大了,这无形之花的鲜艳花瓣,密实地重叠在那朵蓓蕾之中。

  “主啊,救救我,保佑我吧!”他把这几个甜蜜的字眼重复了一遍,他曾多次重复过这句话,在幸福的时候和不幸的时候,在面临致命危险的时候,在面对爆炸和子弹的时候,在产生强烈犯罪感的时候,在他于现实和梦境的临界之处又熬过一天的时候。

  “救救我,宽恕我吧!”他又说了一句,他觉得,双唇因为这句话而感到了一种幸福的快感。

  司祭的助手要别洛谢尔采夫在钟楼脚下等他,挺拔的钟楼高高耸立,一层又一层,就像一株带有金色树冠的绿色大树。钟楼的上方,一只大钟沐浴着阳光。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阵子。别洛谢尔采夫利用这段时间,朝圣三一教堂走去,圣人的圣骨匣就安放在那座教堂里。

  这座白石砌成的教堂,其颜色就像是家织的白布,外墙上有一圈雕花腰线,半圆形的屋顶就像白色的烤面包,屋顶上耸立着一个孤零零的金色穹顶,这使得整座教堂就像一个头戴盔甲、身着宽松白衣的人。这座人形的神奇教堂,在用平静的金色眼睛看着别洛谢尔采夫。别洛谢尔采夫向教堂鞠了一躬,与此同时,他也在向那个身穿白色御袍的金顶人致敬,在向这座无形的圣人陵寝致敬,在向保存在这座教堂中的鲁勃廖夫那幅《圣三位一体》圣像画致敬,在向安德列。鲁勃廖夫致敬,在向德米特里。顿斯科伊致敬,在向那些如同魂灵一样难以计数的朝圣者致敬,那些透明而又轻盈的魂灵就像鸟儿一样。在教堂的穹顶周围上下翻飞。他画了一个十字,走进了教堂。

  教堂里充斥着一种褐色的、天鹅绒般的昏暗,置身于这样的昏暗中,一时还很难看清柱子和墙壁上那些暗淡的壁画,那有些退色的、色调很深的圣像画,还有那些静静地挤在墙边的朝圣者。这片褐色的昏暗很神秘,富有魔力,就像是新年之夜的昏暗,充满缤纷的色彩、静静的灯火和甜蜜的预感,以及孩子们对奇迹的天真期待。有一件闪着银光的东西,很庄重,四周围有长明灯和燃烧的蜡烛,就像是新年枞树上的饰物。它被放在祭坛旁的一个角落里,不断地放射出一阵阵勉强可以觉察到的温暖和光芒。这就是圣谢尔吉的圣骨匣,一个雕花的匣子,里面放着那永不腐烂的圣骨。支撑着屋顶的螺旋形圆柱上,挂着一盏盏红色、绿色和金色的长明灯,就像是一朵朵静谧的花朵,在银盒子上映出了彩色的反光。一个谦和的修士站在圣骨匣前,诵读献给圣谢尔吉的颂歌。一个看不见身影的女声合唱队,用纤细、纯洁的歌声伴随着礼拜,那合唱声舒缓悠扬,仿佛飞上了那高高的穹顶。人们排成一条长龙,穿过教堂走向圣骨匣,就像是走在一条蜿蜒的小径上。他们借着长明灯的光芒走上前去,用嘴唇亲吻圣人的脚和脸,然后转身离去,消失在那褐色的昏暗中。

  别洛谢尔采夫站在远处,耐心地等待着,不敢去催促那即将出现的奇迹。时间在延续,被卷入了那一朵朵牵牛花,被卷入了那银色的旋涡,被卷入了女声合唱队的歌声,被卷入了那位修士高声的诵经声。这使人感到既甜蜜神奇,又慌乱不安,温顺的心灵既不呼唤,也不询问,而是在耐心地等待,等待他人发出呼唤和询问,而心灵将回答,它是充满爱意的。

  他突然想跪下来。为了不让别人看见他的举动,他躲进暗处,轻轻地跪倒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他立刻就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全都改变了。他比身边那位垂着脑袋的老妇人还要矮,比那位穿着退色上衣、留着大胡子的瘦老头还要矮,他和那位脸色苍白、神情悲伤的黑眼睛小女孩一样高了。这样的缩小让他感到一阵甜蜜,使他从自己的身上抛下了高傲、优越和一贯勇敢的重负。他变得弱小了,无助了。柱子上的壁画,镶着金边的圣像,都跃上了高处,在那开着一扇小窗的高高的穹顶上,出现了一张美丽而又严峻的面庞,那面庞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别洛谢尔采夫。

  他预感到,一阵幸福即将在体内弥漫开来,神赐将要缓慢地到来。他怕惊走这种感觉,便做好了准备,以接受那未曾感受过的、即将涌向他的额头和胸口的温暖气息。他敞开心扉,期待着神赐的温暖,他开始了祈祷。他在无声地祷告,并不祈求什么,而只是在追忆那些逝去的人,他的亲人和他爱过的人,他想用自己的追思来为他们祝福。于是,他从过去唤回了他们的面容,他看到了妈妈和外婆,看到了死去的父亲,看到了叔叔舅舅和姑姑姨妈,看到了所有去世的远亲,置身于昏暗的教堂,置身于画上的天使、圣人和先知之间,他在心中小心地翻拣着自己的回忆。他回忆起了自己的那些战友,他在战斗中失去了他们,他们消失在了乱世的旋涡中。他想起了阿富汗人萨伊德·伊斯梅尔,他俩曾一同飞向被围困的坎大哈。

  他想起了柬埔寨人科基特,他俩曾一同坐在朦胧的蓝色月光下。

  他想起了桑地诺阵线的战士赛萨尔·考特斯,他俩曾一同走过卡贝萨斯港的沼泽地。

  他想起了莫桑比克的特工索罗马奥,他俩曾一同泅过黄色的林波波河。

  他想起了纳米比亚的教师皮特,他俩曾一同驰骋在纵贯非洲的公路上。

  对于他们的回忆,应该能够加快神赐的到来,以回报他对战友们的爱。

  但是,神赐却投有出现。这就像一朵设有成熟的花蕾,虽然已被里面的花瓣撑得鼓囊囊的了,却无力绽放开来。

  这使人伤心,也让人惊奇。装有圣骨的匣子没有发出所盼望的反响,没有给出那种无形的创造奇迹的力量。

  为了能在银棺中捕捉到那种力量,别洛谢尔采夫站起身来,排进了缓慢移动的蛇行队伍,一步一步地向圣骨匣移动。修士在单调地诵读颂词。合唱队的歌声轻盈而又甜蜜。老人那身用银子锻造出来外衣,散发着朦胧的白光。别洛谢尔采夫带着一种纯净的期待走近圣骨匣,就像是端着满满的一碗水。可是,那碗里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缝隙,于是,他那幸福、明亮的感觉便漏掉了。他两手紧紧地捧着碗,竭力想留住那神奇的液体,可是,明亮的水珠一滴接一滴地流过他的手指,碗里的水变浅了。他感到很痛苦,就向隐秘的内心发出了呼唤,那里深藏着一把和解和爱的钥匙。可是,钥匙却被藏进了密室。那朵准备绽放的蓓蕾也变小了,其内心深处已不见了花瓣。他感觉到了幸福的远去,就像是在体验痛苦。

  他走近圣骨匣,等待着,站在他前面的那位妇人,用一双噙满泪水的大眼睛看着罩着玻璃的银棺,她用那没有血色的嘴唇热烈、疯狂地吻着银棺,起先是脚部,然后是胸部,然后是圣人那无形的面部,最后,她深深地鞠了几躬,走开了。

  别洛谢尔采夫照着那妇人的样子,也吻了吻那层朦朦胧胧的玻璃,玻璃很凉,毫无灵性,对他的吻无动于衷。他满心忧伤,像是遭到了拒绝。他走到教堂的深处,远远地看着,那些彩色的长明灯在静静地燃烧着,就像是一颗颗被冻在深色冰块中的浆果。圣骨匣里没有传出神的恩赐,那银棺似乎是空的。老人已经离开那具银棺了。他站起身来,无影无形,拄着一根拐杖,消失在了附近的松林里。

  帕伊西神甫的助手在钟楼脚下等到了别洛谢尔采夫。

  “神甫从一大早起就感到不舒服。大家以为他要把灵魂交还给上帝了,可是到午饭前,他又好起来了。他吩咐来请您。”助手的脸很白,似乎没照见过太阳,他那双温柔的天蓝色眼睛并没有看别洛谢尔采夫,而是看着地面。他轻轻地做了一个手势,要别洛谢尔采夫跟着他走,他那身灰色长袍的下摆在不停地摆动。

  他俩离开修道院中的那些教堂,走进了由过道和墙壁组成的寺院内部,陈旧的、涂成粉色的僧房就设在这里。沿着一道木头走廊,踩着满是窟窿的地板,走过一扇扇紧闭着的一模一样的小门,他们走到了院落的深处。那位助手没有敲门就推开了一扇木头门,门后传出一股医院的味道、陈腐的味道、烧热的蜡的味道,还有什么一种味道,很像是旧箱子的味道,在箱子的主人死了之后,那些长年不用的破烂被从箱子里倒了出来。

  老人躺在一堆枕头里,就像是躺在一个柔软的鸟巢里,只露出一张干巴巴的面庞和一个尖尖的鼻子。他轻飘飘的白胡子随着呼吸在不停地飘动,瘦骨嶙峋的两只手掌放在肚子上。

  深陷的眼窝里有一双噙满泪水的小眼睛,这双眼睛在看着走进门来的别洛谢尔采夫。别洛谢尔采夫行了一个礼,然后坐在助手端来的一把椅子上。他匆匆地顺便打量了一下这问僧室。僧室很狭窄,有一个十字拱顶,只开了一扇窗子,房间的墙壁和地板上到处都是圣像,一个个烛台上燃着蜡烛。老修士躺在多盏像彩色灯泡一样的长明灯下,一言不发。他紧盯着别洛谢尔采夫看,灰白色的胡子一起一伏。别洛谢尔采夫不敢先开口,便也沉默不语,静静地坐在五颜六色的圣像之间。他们就这样呆了一分钟,然后又是一分钟。

  别洛谢尔采夫觉得,修士洞察了自己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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