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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雕塑曾装饰过那些豪华的苏维埃大厦的入口和拱顶,曾摆放在科学院、大学和部委等处的雕塑基座上。在红色帝国解体之后,它们被转移到这片绿色的空地上来了,它们现在这个模样,就像是墓地里的墓碑。别洛谢尔采夫带着一种令人痛苦的透视力看着这些雕塑,似乎,他看到的这个地方。
就埋葬着一个可爱国度的遗骨,他就出生在那个可爱的国度里,他也曾忘我地为那个国度做过奉献。国家就像一个没有了气息的巨大生物,被大卸八块,葬在这片空地上,在每一块
纪念碑的下面,在每一个雕塑墓碑的下面,都永久地埋葬着她的骨骼、肌肉和被分解了的器官,这些器官能让帝国的强大躯体活动起来。她的原子反应堆和回旋加速器。她的潜艇和导弹发射井。无数的城市和工厂。红色宗教的象征物和圣像。
神秘的红色上帝的多面形象,这红色的上帝能激励人民投身伟大的战争,保障国家取得伟大的胜利。如今,所有这一切都被分解成了一个个僵死的部分,在地下腐烂。而在每一座坟墓的上方,都站有一动也不动的士兵、宇航员和炼钢工人,就像是动作僵硬的芭蕾舞男演员。
三个向导领着别洛谢尔采夫走进林阴道的深处,他们迈着坚实的脚步,走在嘎嘎作响的沙石小道上,就像是一队前去换岗的哨兵,保持着整齐的队列和步伐。而他,别洛谢尔采夫,也被列入了这个严整、庄重的哨兵队伍。
宽敞的绿草地的另一半,摆放着一些风格抽象的雕塑,这些畸形的小石人,像是光着屁股的侏儒,长着人脑袋的狗,或是长着狼脖子的蜥蜴,像是牙齿锋利的鱼,却长了一对女人的乳房,或是几只青蛙,却带着一个勃起的男性生殖器。这些膘肥体壮的小怪物,像是从巴黎圣母院里跑出来的,在草地上嬉戏。它们聚在一起,相互争斗,兴奋地撕扯一只死鸟,还不停地蹲下来拉屎,用后爪扒拉着鲜嫩的草地,掩埋粪便。与此同时,它们也在用那些警觉、凶狠的小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似乎是盯上了什么东西,它们在敏锐地等待着,时刻准备同时扑上来,撕咬一番。
别洛谢尔采夫怀着担忧和厌恶从这些畸形、凶狠的小石像旁走过,走进一条林阴道,道旁是一株株高大的树木,于是,他看到了他们守卫过的那个人。
捷尔仁斯基的铜像耸立在高高的基座上,铜像的上方是浓密的树叶,铜像的头部似乎快要碰到了树枝,捷尔仁斯基身披一件军大衣,庄严肃穆,骄傲地挺着胸膛,就像那些临刑前背靠墙壁、面对枪口却视死如归的士兵们。钟形的大衣与基座连在一起,底座上满是油漆、墨点和侮辱性的字眼,这都是十年前推倒纪念碑的那些人留下的。这座泛着绿色的铜像上留下了冲撞的痕迹,当时,红色帝国的巨舰撞上水面之下的冰山,沉入水底,而船首的这座铜像则被氧化了,被掀翻了,经受了风暴的侵袭,最后被扔到莫斯科的这块空地上,躲进了秋天的树林。
别洛谢尔采夫看了看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脏字,看了看基座上也被玷污了的盾与剑图案。就在那些下流的脏字、风干的油漆之间,在一个螺丝眼里,却插着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格列奇什尼科夫、布拉夫科夫和科佩伊科放慢了脚步,他们缓慢地抬起脚,然后再缓慢地放下,就像是心怀崇敬的哨兵,他们走近基座,低下头,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别洛谢尔采夫也站在他们当中,他感觉到了胆怯、激动和逐渐高涨的兴奋。仿佛,是这座纪念碑向他注入了一股神秘而又新鲜的能量。
“请你原谅,我们没能保护好你……”格列奇什尼科夫向纪念碑鞠了一躬,说道。紧随着他,布拉夫科夫和科佩伊科也垂下了脑袋。“你的事业在继续……契卡队员们没有忘记你……”
别洛谢尔采夫觉得,纪念碑很为他们的到来而高兴。纪念碑散发出一阵微微可以觉察到的温暖,仿佛,这金属外壳的内部仍有一个活生生的、尚未冷却的肉体。他是一个被推翻的神,从被打碎、被玷污的祭坛上给扔了出来。而走到他面前来的他们四个人,就是他的秘密祭司,就是他忠诚的仆人,他们保持着那个被推翻宗教的遗训和戒律。
“我们要让你回到广场上去。我们要送你回到你该在的地方……那些侮辱过你的人,那些把你挂上绞索的人,将用他们的脊梁把你给扛回去。我们要把他们套在大车上,让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你拉回卢比扬卡……”
“我们走把,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现在你又和我们在一起了。”在他们离开纪念碑的时候,格列奇什尼科夫说道。
沉默不语的司机在“奔驰”轿车里等着他们。别洛谢尔采夫没有上车,他想徒步走一走。
“明天我给你打电话,我们要继续谈一谈。”格列奇什尼科夫握了握他的手。科佩伊科和布拉夫科夫也默默地向他伸过手来。
“我们在电话里怎样联系呢?大家都直呼其名吗?”别洛谢尔采夫一边与战友们握手,一边问道。
“我们每个人一般都以一种鸟作为代号。布拉夫科夫叫鹈鹕。科佩伊科叫猫头鹰。我是野鸽子,斑尾林鸽。”
“那我是什么鸟呢?”别洛谢尔采夫毫不惊奇地问道,他事先就猜到了答案。
“你?”格列奇什尼科夫仔细地看着别洛谢尔采夫,似乎竭力想在这张人脸上看出某种图腾动物的形象来。“你就是椋鸟……明天我给你打电话……”
他们坐进汽车,于是,稳重的“奔驰”轿车便向克里米亚大桥驶去,它亮着淡蓝色的车灯,响着低沉的喇叭声。
别洛谢尔采夫缓慢地走上克里米亚大桥,走进那一道道从天而降的巨大的正弦曲线。大桥就像一幅在空中描绘出的线条画,它表现出了一颗钢铁心脏的脉搏跳动、梗塞前的收缩和病态的停顿。城市的心动图,在淡紫色的雾霭中,在排放的汽油中,在教堂的金顶中,在闪亮的、不断驶过的汽车发出的轰鸣声中。
他走到了大桥的中间。他停下脚步,用手抚摸着粗大的铁栏杆。双手感觉到一阵强有力的颤抖和摆动,感觉到那一道道钢缆上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他置身在一架巨大钢琴的内部,这架钢琴正在演奏着一曲震耳欲聋的音乐。桥下的河水是天蓝色的,日落时分的河水,被风儿吹起片片闪亮的涟漪,像是有一只巨大的鸟儿在用翅膀拍打着水面。在那边,在河水转了一个弯向克里姆林宫流去的地方,救主大教堂的金色倒影在微微荡漾,仿佛那层薄薄的镀金直接从穹顶流泻到了河水里,就在这片摇曳不定、拍打着河岸的倒影之上,驶过了一艘黑色的驳船。
他看见了非洲,非洲在莫斯科河上向他现身。他漂浮在海洋中,他摆弄着绿色的树枝,他钻进潮湿的树丛中,在拥抱她,吻她。他在干燥的山坡上奔跑,追捕一只蝴蝶,追捕它绿宝石般的闪现,而在天上,那静止不动的乌云,那饱含着滚烫的水滴、闪烁着有毒的水银光芒的乌云,也冷却了下来。一架蜻蜓似的小飞机在泛着白光的草地上飞驰,飞机的螺旋桨上有一轮透明的、闪亮的太阳,然后,飞机就变成了一阵红色的爆炸蘑菇云。海军陆战队在滩头阵地上迈过白色的波浪,冲向那座火红色的山坡,在远处,在闷热的风中,一面军旗在猎猎招展。非洲女人从水里站了起来,衣服紧贴在身体上,透过那层潮湿的织物,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两个乳头和长满了卷曲阴毛的丰满阴阜。开心而又刻薄的麦克维伦在看着他,就像是在镜子里,麦克维伦微笑着,从过去向他投来了专注的目光。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胸部一阵灼痛。他站在桥上,望着河中斑驳的黄色倒影。同时解开了衬衣,他看到胸口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一直通到肚皮上,像是用荨麻抽出来的,皮肤上还留有一些小水疱。另一道红肿的伤痕横贯前胸,从一个肩膀到另一个肩膀。在衬衣的里面,他皮肤上的这个十字架让他感到火辣辣的。
一切都是有含义的。在人的肉眼看不见的真正生活正运动其间的百维世界里,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而在这里,在人间,在这个三维空间里,在克里米亚大桥上,那种生活就现身为胸口这道血红的伤痕,就现身为上衣口袋里这枚由陌生预言家所赠的苹果。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别洛谢尔采夫刚刚醒来,就在墙上看到了淡淡的日光投下的熟悉斑点,看到了那些蝴蝶标本盒,其中有几只淡紫色的、珠母色的尼日尼亚蝴蝶。他立即感到一阵清晨才有的抖擞,似乎做好了准备,迫不及待地想干点什么。他的新生活开始了,不再昏头昏脑、毫无目的地混日子了。他重新归队了,又成了一位战士。他是一个理性集体的一部分。他在等待战斗命令。电话铃一响,他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那铃声就像是一只偶然闯到房间里来的燕子。
“早晨好,椋鸟!我是林鸽!”别洛谢尔采夫听到的声音,就像是野鸽子在橡树顶上的叽咕。“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是我,格列奇什尼科夫!”传来一阵善意、开心的笑声。“睡得怎么样?我们现在能见个面吗?”
“你来我家吧。”别洛谢尔采夫慌乱地看了看自己凌乱的书房。
“我们还是在一个中立地点会面吧。你到麻雀山上的观景平台上来,就在莫斯科大学前面。那里视野开阔。我们好好谈一谈。我们一个小时后见……”又是一阵叽叽咕咕的鸽子声音,灰色的嗉子上覆盖着珠母色的羽毛,两个眼睛就像两颗火红的珠子。
他从车库里开出自己那辆黑色的、显得有些陈旧的“伏尔加”轿车。他驾车驶向约定的地点,同时在心里为即将进行的交谈腾出了空间,这次交谈应当涉及他应邀参与其中的那项计划。他将汽车停在潮湿的路面上,正对着粉色和灰色相间的莫斯科大学主楼,这座大厦像是在斜着翅膀迎风飞向一片空旷,它孤独而又秀美,一如那位领袖的本意,是他给人民留下了这份道别的礼物。
大老远地,别洛谢尔采夫就看见了格列奇什尼科夫,后者站在观景平台的栏杆旁,站在几个摊位和那几个孤零零的商贩之间。格列奇什尼科夫在那里闲逛,时而看看货摊上那些做工粗糙的套娃,套娃上画的是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时而摸摸那些作为旅游纪念品出售的头巾,头巾上绘有双头鹰的图案。在他的脑后,郁郁葱葱的山坡延伸进朦胧的蓝色天际,河流波光荡漾,有一艘航船行驶在河面上,圆形的卢日尼基体育场清晰可见。沐浴着灿烂的阳光,莫斯科在云朵间闪亮,就像一只巨大的贝壳,教堂、修道院和宫殿就是这贝壳中的颗颗珍珠,莫斯科被薄薄的云雾所笼罩,静卧在初秋淡淡的黄色中。
“很高兴见到你,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格列奇什尼科夫的脸是粉红色的。清新的风吹得那双橙色眼睛流出了两小滴泪水,莫斯科倒映在这两小颗泪珠中,变成两个珠母色的小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