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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洛谢尔采夫感到,他最后的幻想和希望全都破灭了。
这些幻想存在于其间的那个世界,被一把巨大的犁翻开了。
陆地翻转了,翻得底朝上。南北两极也挪了位置。河流冲进新的河床。山脉塌陷了。平原隆起鼓包。海岸线也变换了模样。在这个新的世界中,在这些新的国家和都市中,他别洛谢尔采夫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位置。
“你说过,要把政权归还给人民,要把苏维埃归还给国家,这个国家已经被‘傀儡’摧毁了,在他九三年炮轰国会的时候。可是如今,这些归还的征兆在哪里呢?”
“这样的征兆是不会出现的。人民当家做主。这是列宁身边那些聪明的专制者们虚构出来的一个假象。人民是远离政权的,对政权是无动于衷的,这一点在九一年和九三年都先后得到了充分的表现。人民没有对起义者表示支持,他们转身离开了燃烧的议会大厦。问题不在于人民当家做主,而在于,领导集团要具有民族目的,其发展计划要具有民族特色……”
窗外的那些教堂穹顶,其边缘相互重叠,就像许多个升上天空的彩色月亮。
“你们答应过,要剥夺银行家们的财产,没收寡头们的金钱,把财富归还给人民。你们许诺的国有化在什么地方?人民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获得石油、铁路和钻石?”
“人民对所有制的形式是无所谓的。他们只想劳有所得。如果寡头给他们涨了工资,他们就会感激他,如果国家稍稍拖欠了他们的工资,他们就会诅咒国家。只要能使生活水平得到提高,人民情愿把柯林斯堡(加单林格勒的旧称。)还给德国,把千岛群岛和萨哈林岛还给日本。你提到的那些财产,将被集中到一些具有民族意识的企业家和银行家的手中,他们正在阻止犹太资本在俄罗斯的扩张,保障民族经济的独立自主……”
别洛谢尔采夫明白,自己的事业已经失败了,他被人欺骗了。他们用一些信誓旦旦的话诱惑了他,他们猜透了他的幻想,利用了他的经验和智慧,如今,他们向他坦白了这个残酷的真相,并要他接受它。如果他拒绝接受这个真相,试图起身离开,那么,他就会被无声的机枪所击中,在大教堂那些葱头状的穹顶里,几乎可以看到那些黑黝黝的枪口。
“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也累得够戗。”格列奇什尼科夫怀着感激之情和朋友般的同情看着别洛谢尔采夫。“你去休息休息吧。要是愿意,你就去肯尼亚,去捉几只热带蝴蝶。你也可以去塞舌尔,去那里游游泳,欣赏欣赏皮肤黝黑的当地女人的美貌。你如今是个富人了,可以随心所欲了。你还可以去你心爱的普斯科夫城,在那里让你的心灵喘喘气。”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这是要把他打发走。他们猜透了他内心的慌乱和不安,猜到他有可能表现出抗拒,有可能情绪发作。“斯瓦希里计划”的新阶段已经制定好了,其中已经没有他别洛谢尔采夫的位置了。他们要赶走他,免得他碍事。
别洛谢尔采夫走到窗户边,看着克里姆林宫四周的高塔。
在窗外的石头路面上,响起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一个奇怪的装置冲了过来。这个像汽车一样的装置向前开来,它有四个轮子,排气管里冒着黑烟,它装有一个飞机尾翼,尾翼上绘有红星,机身上鼓出两个不大的翅膀,这使它更像一架歼击机了。
机身四周描有一道红线,还有许多星星,它们表示在战斗中击落敌机的数量。当这个装置沿着宣谕台从窗边驶过,可以在它的侧面清楚地看到一幅金色和红色相间的圣母像。驶过宣谕台,这架装置猛地拐了一个弯,向斯巴斯基门冲去,于是,在它的另一侧面,又看到了一幅金色和红色相间的斯大林画像。
在挡风玻璃的后面,可以看到一位戴着头盔和墨镜的驾驶员。
别洛谢尔采夫认了出来,这个降落到广场上来的奇怪装置,就是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那辆“莫斯科人”,它变成了一架飞机,它的尾翼在石头路面上剧烈地抖动,翼面反射出镜子般的光芒,散热器上装有一个珠光闪闪的“胜利勋章”,先知就坐在方向盘后面,装扮得就像一位天国的战士。
几辆警车从广场的不同方向迅速地横切过来,但空中战士仍驾驶着自己的装置向目标冲去,那些落后的追踪者已没有希望追上他了。
广场上方的天空上漂浮着彩色的云朵。广场上的石头路面泛着斑斓的色泽,就像是蝴蝶的翅膀。那架飞机的目标,就是那条巨蛇盘踞的地方,它的鳞片闪着彩色的光亮。那条毒龙盘成肿胀的一圈,缠住了高塔和城墙,压迫着钟楼和教堂。
堵死了各扇大门。先知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祷告,还是在唱一首卫国战争时期的歌曲,他驾驶着装满炸药的汽车,冲向毒蛇的心脏,冲向它喘气的大嘴,冲向它环状的、长满花纹的后背,给它致命的一击。
别洛谢尔采夫看见,汽车冲到了广场上那个无形的目的地,停了下来,接着,就响起了一声爆炸声。强烈的爆炸炸碎了汽车的外壳,炸飞了尾翼和车门。在那阵有毒的浓烟中,只见驾驶员从车里摔了出来,动了一下,就昏死过去了。几辆“伏尔加”警车从两边夹击上来,几名警卫跳下车,穿过烟雾,向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冲了过去。
别洛谢尔采夫大喊一声,离开窗口,冲出了面向宣谕台的门洞。他向斯巴斯基塔跑去,在那边,汽车的残骸还在燃烧,其问躺着昏迷过去的驾驶员那瘦小的身体。十余名警卫人员围在他周围,像是在揍他,又像是在灭他身上的火。
“站住!……往回走!……证件!……”几名警卫挡住了别洛谢尔采夫的去路。他们用有力的双手架住他的胳膊,看了看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证件。远远地,他看见了爆炸发生地,汽车的残片飞散出来,形成一道黑色的圆圈。从那个被爆炸震倒的脆弱躯体上,冒出一道青烟,有人吊起了那辆轻型汽车。
“见他的鬼。又是一个神经病。”
一名警卫冲那辆被拉走的汽车点了点头,把证件还给了别洛谢尔采夫。
别洛谢尔采夫没有返回“基金会”,他在莫斯科夜空中彩色灯光的照耀下,踏着广场上彩色的石块,往自己家里走去。
在家里,他打开了电视机。新闻节目里说道,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恐怖分子驾驶一辆汽车冲向克里姆林宫,在红场上引爆了汽车。这位身负重伤的“神风攻击队员”被送到了列福尔托沃,在那里对他进行了抢救,等他刚刚恢复知觉,调查人员就开始了调查。
另一个频道转播了在新处女墓地举行的“小留声机”的葬礼。覆盖着新土的坟墓上摆满了鲜花。一队稀疏的“第一浪潮民主派人士”。漂亮的寡妇一身黑装,袒露着白色大理石似的脖子和丰满、白皙的胸脯。站在她身边的是“代表”。她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无助地依偎着他,他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一切都到此结束了。
为了避免成为新一阶段“斯瓦希里计划”的见证人,或者,上帝保佑,避免成为该计划的参加者,他开始装点行装,准备到普斯科夫去。
第四部 “黑炸药行动” 第二十七章
普斯科夫之行,并不是一个成年人返回青春和初恋之地的普通旅行。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置身于这些曾经让他感到神奇、他在其间体验过爱情的教堂、湖泊和松林。他来这里,带有一个让时间倒转的神奇目的。他来到普斯科夫,是为了像潜水员那样潜入逝去时代的巨大海洋,在那里,在沉没的船只间,在沉没的陆地上,在海底的世界中,寻找一个小孔,他将钻进那个小孔,往后退,钻回那些逝去的瞬间。他将这次旅行当成了一件巨大的精神工作。他去了,就是为了不再返回。
沉浸在这些庄严思绪中的他,被清晨的一阵电话铃声给惊醒了。声音很熟悉,这声音带有勉强可以觉察到的双重毛病,就像是在同一枚硬币的表面冲压上了两种不同的花纹。
声音很客气,充满歉意,但是它却像一根过热的电线一样,其中充满着歇斯底里的激情。
“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本来不想打扰您,而且还这么早。不过,有些迫切的情感使我不得不这么做。我需要和您见一面,不会占用您很多时间,但要马上见面。请您不要拒绝我的请求。”
“请问您是谁?”别洛谢尔采夫感到一阵痛苦,他觉得,在他那崇高的哲学体系之上,悬挂着一种威胁,就像是一根断了的电线悬在脑袋上方。
“我是瓦西德·扎伊尔别科夫。请您相信我,情况非常严重。”
别洛谢尔采夫突然回忆起了那个脸庞瘦削的、年轻的车臣人,他的两根眉毛连在一起,像是一笔描出来的,他所说的俄语很有旋律感,是对高加索音乐和牛津音乐的奇异改编。
这个回忆,还有总理在安全会议上的报告,还有引人注目地高挂在舞台上方的那个盒子,那盒子用亮闪闪的绳子捆绑着,就像是一场可怕的魔术表演,盒子里突然滚出了舍普顿那翻着两个白眼珠的脑袋,——所有这一切都令人恐怖,于是,别洛谢尔采夫打算躲到一边,躲开头上那根致命的电线。
“很遗憾,瓦西德,您不赶巧,我马上就要出门。我未必能帮得上您的忙。”
“我只需要跟您短暂地碰个面,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不超过一分钟。这次会面关系到我们所有这些俄罗斯的爱国者们。这不是我个人的事情,也不是您个人的事情。请原谅我的大话,可这的确是一件全民族的大事。您要是不和我见面,将来您是一定不会饶恕自己的。也许,在当今的俄罗斯,您是惟一一位能够听到我的话、能够避免灾难的人。”
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普斯科夫城,以及它那一座座白色的教堂,高高地悬挂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方的一朵朵淡蓝色的云彩,一片片粉色的松林和湖泊,——所有这一切都漂浮起来,渐渐远去了。
“我一个月后就回来,我们到时候再见面吧。”别洛谢尔采夫试图拒绝,他也知道,他的这个尝试是枉然的,新的危险就像一道长长的阴影,正站在他的门口。
“事情不能拖延,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几百条性命就攥在您我的手上。作为信教的人,作为我们共同祖国的公民,我们都没有权利逃避。我需要和您见面,只谈五分钟。”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门口的阴影越来越大、越来越长了。
“半小时后我赶到特维尔林阴道。您来吧。我给您五分钟的时间。”
“足够了,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我相信您,就像相信一位俄罗斯的公民和爱国者……”
他俩在一张沉重的木头长椅上碰了面,他们的头顶上方是泛黄的椴树,树下是一堆堆金黄的落叶。林阴道上充满了紫色的空气和甜蜜的腐叶气味,路上的行人很稀少。瓦西德脸色苍白,显得优雅漂亮,在他向别洛谢尔采夫投来那双贪婪、索求的炽热目光时,露出了一副笑里藏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