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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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的反思-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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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社会。在哥本哈根研讨会上讨论了很多大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如何对市场经济作比较全面的理解,有没有可能使资本主义导向的市场经济成为造福人类的健康机制,而不是只为少数人创造财富造成贫富不均,造成矛盾冲突;可不可以在资本主义中发展人性化的一面。当时大家形成了一个共识,市场经济可以开发财富,但是市场社会一定是人类发展的大祸。当时,哥本哈根高峰会议主要是三大议题,一是脱贫,二是减少失业,三是正视社会解体。在社会解体中,最重要的议题就是家庭,假如社会变成市场社会,中国现在很明显是在走这条路。急速地成为市场社会,就意味着所谓市场机制越出市场的范围,政府、媒体、学术、宗教、各种不同的社会组织、各种不同的职业团体、各种不同的社会运动,都接受市场机制的运作逻辑。如果市场家庭、市场学术等成为主流,社会解体必不可免。这种情况在美国已司空见惯,但是因为美国资本社会发展快,而且有很多因应的机制。经过各种大风大浪,它的真正有传统含义的重要社会组织即使被商业大潮所冲击,它也能利用市场社会和商业大潮来发展自己的适应能力,美国社会中很多举足轻重的结构都是非市场的,在很多方面还是非民主的。这个方面,我们要仔细谈谈,这是大问题。哥本哈根高峰会议明确反对市场社会,它突出了一些基本价值,事实上是可以和儒家配套的一些价值,它注重公义,强调平等、强调分配。比如,一个大的议题是全球化使得跨国公司的力量越来越大,跨国公司真正的影响力是来自它的经济实力,现在各个国家,国家的主权、国家的调控能力是不是因为跨国公司的出现而被减少了,如果被削弱了,这些国家面对跨国公司的大潮应当做出什么样的回应?另外,如果突出公义,是不是完全可以通过理性的安排、特别是工具理性的安排来了解整个社会运作的机制,如果不行,那哪一种价值必须介入?我那时特别强调的价值就是同情。例如哥本哈根投票决定要拿出1%来进行外援,这是不是一个经济考虑,或者是政治的考虑,还是什么其他的考虑?我另外提出了一个看法,表面上不合情理,被援助的落后地区也可以成为援助国的学习对象。一般情况下,我要援助你,我会提出很多条件,你要有公信度、要有信用等各种条件,但这是对被援助国的政治领导提出的要求和压力,如果没有这种要求和压力他们会把援助占为己有,这是对的。但是,不要忘了,被援助的国家很可能成为援助国进一步发展的参照和资源。事实正是如此,哥本哈根每年文化节,都把受它援助的那些非洲国家的音乐、舞蹈、戏曲、多彩多姿的民间艺术,请到丹麦,使得丹麦能够了解非洲多元多样的文化资源,成为这些文化资源的受惠者。这之间有一种新的理性的出现,就是合理性和沟通理性,从这点可以发展相互学习,形成一个对话的机制,而不是主从的关系。正因为如此,你不能完全通过法律来维持社会的秩序,在美国和西方国家存在一种倾向,对法律的过度依赖,大家都要通过法律来解决一切纠纷,事实上,同情被压制了,其他很多价值在这种语境中很难发展。


第一部分启蒙的反思——杜维明、黄万盛对话录(27)

    黄:民间社会对这种状态是有批评的,美国俚语中认为美国最坏的有三种人:牙医,卖汽车的经纪人,还有一种就是律师。假如你认为应当依赖的群体实际上是普罗大众最讨厌的群体,这当中一定出了问题。    
    杜:对,还有一种说法,普通人掉到海里,鲨鱼都扑过来,律师掉到海里,鲨鱼是列队欢迎,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东西,律师是鲨鱼类型的人。讥笑律师的笑话很多,而且在律师圈子里讲得最多。这是一个有趣而又深刻的问题。西方有一批学者很关注这类问题,比如社群主义学者,包括从事中国研究的学者,最杰出的是罗思文(Henry Rosemont)、安乐哲(Roger Ames),基本上是很系统地从哲学的角度反对西方的人权观念,他们认为人权观念本身就使法令滋张,使得工具理性越来越强势,使得各种不健康的社会因素有了充分发挥的理由,罗思文写了很多东西,他是乔姆斯基(Noam Chomsky)的朋友,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些共识,对美国社会人权等方面进行严厉的批评,他们都属于哲学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不是那种暴力的无政府主义者,有些方面还接近哈佛已故教授诺齐克(Robert Nozick)。为什么他们对人权有那么强烈的反感,他们认为一个充分展现人权的社会也可能是一个最冷酷无情的社会,你有你的人权,我有我的人权,我们就权利相对,你不干扰我,我也不干扰你,但是,只要不犯法,我钱赚得再多,你再贫穷落魄,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个人与个人是如此,整个社会有一小批,所谓5%的精英,他掌握了70%到80%的资源,他一点内疚都没有,认为这完全是天经地义。帮助哈佛管理资金的那位仁兄,马克·迈尔(Meyer),哈佛燕京学社的资金也是由他来运作,每年他最少会来一次,向董事会做个报告,看起来是个很宽厚的好人。他个人每年赚几千万,等于哈佛所有工作人员的薪资的一倍还多,他当然不会放弃他的收入。你要说他是又贪又狠、对人完全没有同情心的人,可他不是,穿着很简单,为人又很谦恭,工作又那么勤奋,他为哈佛基金的巨幅增长做了很大的贡献,我们也谈得很好。在这个制度下,加上你刚提到布什的减税,这批人是真正的既得利益者。当然,像安然公司那批人真正对劳工没有任何同情心,把他们暴露出来,他们是为非作歹,可是那个5%中的绝大多数不是这种人,整个制度使他成为这个社会中暴富的一群,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比如迈尔,你不要他,其他公司可以给他更多都说不定。所以,在哈佛的学生中,出现一种极不健康的共识,靠劳力的那是最笨的人,靠脑力的也是相当笨的人,只有用人家的钱来发财的、完全买空卖空的人才是真正有才能的人,而且,对他来说,钱已经脱离了实际的意义,跟生活、跟花费完全不相干了。美国有多少富商大贾可以买三五个房子、游轮、飞机,但是一旦垮台就一贫如洗,因为他根本就是赌博心态。很明显,人权价值的突出并没有使得社会上很多应有的机制变得更健全,巨富不少,但大多数人觉得这个社会冷酷无情。    
    另外,有一种儒家的人权,儒家有一种可以从精英——知识精英、政治精英发展出来的人权,可能在它的实际运作中,社会的有机联系会更强一些。你刚刚提到“仁”,仁是恻隐之心、是同情、是移情,也是佛教的慈悲,这种价值不仅是社会的润滑剂,而且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定义。也就是说,从儒家的角度来看,人基本上是一个感性的动物,他可以发展他的理性,他可以发展他的政治性,可以发展很多其他的价值,但基本上他是对人有情、对物能感,是能够发自内心的情,也是能够感物而动之情,与外部世界息息相关之情。现在,在心理学,尤其是儿童心理学有一些重要的发展,以前是库柏(L。Kohlberg),他在中国有影响力,他是走皮亚杰(Piage)的路,提出儿童道德发展的几个不同阶段,那几个不同阶段基本是和康德的理性联系在一起的。现在,哈佛的杰罗姆·凯根(Jerome Kagan)发现儿童开始有道德感是来自同情,大约两三岁,慢慢地才发展理性。如此看来,同情不仅和理性不相违背,却可能成为理性能否充分展开的最重要的道德基础。很明显,它代表了同情感、恻隐之心,程颢说“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这种情所展现出来的理性,是理性的自我,是目的理性,就是说,人之所以为人,因为他有和天地万物直接联系的感觉性情,这是从最核心的理性来了解人的特质,是人的最根本的特质。因为如此,这是最合理秩序的基础,人与人建立最合理秩序必须通过同情,它不是盲目,而是对他人存在的感同身受。伽达默尔就不太相信同情,他对同情的理解有问题,他无法了解孟子讲的“恻隐之心”,孔子讲的“仁者爱人”。这个“仁”不是七情六欲中的一种情而已。熊十力从《易经》发展出来的那套论述,当时的人误解他,认为这是一种柏格森的生命哲学,他坚决反对,因为柏格森的生命哲学其基本的出发点是来自生物学,这不是“恻隐之心”。“四端”所体现是有经验基础、而又和一般的情有本质不同的理念。如果这是合理性的话,那它就是哈贝马斯讲的“沟通理性”,沟通理性的落实不是在语言学的本身,而在普世的、人人都有的恻隐、同情、移情、慈悲,没有这个就不可能有沟通理性。甚至还可以说,真正的工具理性落实在世界上发挥它的积极力量,后面所导引的也是这种“仁”。《论语》中说到仁之“方”,说的是可以体现仁的方法,你可以从里面导出工具理性,但这个工具理性和目的理性、合理性、沟通理性是联系在一起的。即使从理性的角度来看,仁也是很全面的,绝对不是在英文中讨论的同情和移情。此外,它也不是直觉,直觉在西方传统中是和非理性、从神启中发展出来而不属于你自己的经验感受有关,所谓“第六感”是来自外面,因为这个原因,你没有办法通过修炼、修养来发展,不是你内在本心所具有的资源,你就没有办法修炼。这样来看,在基督教里,没有上帝的存在,没有外在于个人的力量,而且是非理性的、人永远没有办法获得的力量,你就没有办法有真正的自觉。而儒家讲的仁的自觉,不仅人人具有恻隐之心,而且还有羞恶、辞让和是非之心,经过磨炼、修养,让它扩展,越来越大。有些学者以为佛教的慈悲更全面更深刻,儒家原来所了解的恻隐、同情、移情,达到最充分的展现,就是佛教的慈悲,但是佛教的慈悲中基本否认自我的观点,这和儒家之间是有张力的,对儒家而言,绝对不能消解自我,而且一定要生活在现实世界。


第一部分启蒙的反思——杜维明、黄万盛对话录(28)

    进一步说,仁和礼之间是有张力的。我最早写的一篇英文文章,1968年发表的,就是讨论仁和礼的关系,仁和礼创造的张力,事实上,所谓创造转化的问题就从这个核心可以讨论出来。从表面上看,它有冲突、甚至有矛盾,正因为有冲突有紧张,像伦理与价值问题,我们已经提到有关优先的问题,很明显仁是优先于礼,在《论语》中有很多例子。英文世界里解释《论语》大约是最有影响力的学者芬格莱特(Fingarette),他是把礼优先于仁,这是争议性非常大的问题,他把礼当作是先在,下面马上就涉及仁是如何理解,他认为仁在实现礼最圆熟这个层面来了解仁,他的书《以凡俗为神圣》封面上就是一个礼字,为什么芬格莱特这么好的一个学者能够把礼作为优先,当然这之间是一定要互补的,这中间牵涉到《论语》中最核心的一个课题,就是“克己复礼为仁”。你大约也记得,几年前何炳棣批评我关于“克己复礼为仁”的看法,不少学者参加了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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