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袤原驰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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袤原驰骋(下)-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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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怡故作娇羞地朝我道:“这位便是遐迩名闻的蜀中名士任安任大人。”    
    我心中一惊,暗道:前次与赵祗说起,蜀中有数名士声重于外,一曰任安,二曰杨厚,三曰董扶,四曰周舒,难不成便是以此人为首?不像啊!    
    我笑道:“老先生便是绵竹任定祖乎?”    
    任安松垮垮的脸皮耷拉下来,冷冷道:“正是,足下何以知之?”    
    我躬身一揖道:“任公大名,蜀中孰人不晓?在下仰慕久矣,今日幸而得见!”    
    任安摆摆手,似是回答,自顾自地朝裴怡道:“老夫邀招诸大名士赴寒舍会晤,只为一睹夫人芳颜,明日还请夫人务赏薄面,不胜为感。”说罢,呵呵一笑,让人看得出他完全是冲着裴怡的面子才肯来此的,这不禁让我生起一丝鄙夷情绪。    
    裴怡并未拒绝,只是微微笑拜,随后继续说道:“这位韩暨大人,字公至,身乃山贼寇党……”    
    众人尽皆一愣,随即便听得此人纵声大笑,拊掌道:“裴夫人果是妙人!公至的确贼身,不过客蜀以来,却还没真正做过什么打家劫舍的事呢。”    
    裴怡掩嘴笑道:“奴家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严公子,这位韩大人遇事常有独见,灵思巧构,使人称奇,如今客居江州,经营蜀锦等物,货殖更在千万以上。”韩暨闻言更笑骂她露了自己的底细。    
    我拜道:“韩兄请了,在下也曾听人说起,言韩兄勇斗大豪陈茂之事,后避乱鲁阳山中,散尽家财济民,果然是器宇不凡!”    
    多亏了周陵等人的报告,故而外曹对于各地大贾、名士、豪族等情况了如指掌,并且我事先有了准备,故而言谈间每每高抬,使人皆感自傲。    
    韩暨果然吃惊,拈须道:“阁下知道得还真不少!”眼光自然望向裴怡脸上。    
    裴怡露出一个莫测高深的表情,盈盈笑着搀起我的手,轻轻一礼后便往旁走去,众人见了无不吃惊。要知裴氏在蜀中的声名,绝对超过任安这些名士,张家的天师道未被朝廷禁绝,反有壮大趋势,多半功劳由她。裴氏往来串通,虽借美色引诱惑众,却从不甘寄附于人,像今日这般亲密的举止,更是前所未有。    
    李权粗野地低骂起来,我只作未闻,裴怡依旧含笑,继续向我介绍他人。其中果有与任安齐名的巴西阆中人周舒。我心道还好董扶未至,不然变成了蜀中诸贤聚会,麻烦可就大了!    
    最后是一名十几岁的年轻人,生得肃容玉面,气度不俗,裴怡道:“这位是饱学之士,巴西阎圃,前在蔡莆手下,如今初投奴家。”    
    我听得耳熟,笑道:“得罪了,原来是本家大人。”    
    阎圃慌忙起身拜道:“鄙姓阎,阎王的阎,并非严肃之严。”    
    众人哄笑起来,裴怡露出不悦之色,微微挥手斥退了他,朝我荡开一个动人心魄的微笑道:“公子,请在奴家身边坐罢!”    
    郁云亭以草为盖,施以泥墙木窗,亭内光线充足,此时已经摆开数张矮几,水果珍馐如流水般端上。众人的侍从与仆役,身份高者列陪席之末,身份低者在亭外伺候,裴怡则独坐一轩,背靠桃花屏风,我在其侧旁坐下,望着她投来笑意盈盈的眼神,心中一荡,不知是喜是忧。    
    李权先道:“如今严府内忧外患,公子尚能如此从容,不知是否已有定计?”    
    任安却旁顾他一眼,冷冷地道:“适才闻李大人欲劝人作乱,老夫以为万万不可。刘益州虽不擅治术,却到底也是朝廷派遣的官员,王咸等不遵上命,已属叛逆,他人又怎可复行逆妄,造乱蜀地?严攸杀人灭口,竟推诿于山贼身上,且移檄诸郡,莫非果真要反?”    
    我心中一震,暗道任安莫不是刘焉遣来的探子?那么不管此人多么有名,也必须杀了!我微笑道:“刘焉谋取私利,滥施刑杀,诸多豪强被灭族枭首,这已非寻常手段!值此乱世,他的眼光自然也不会放在区区一个州牧上面,必有异图!相信各位不会不考虑到自己的身家性命罢?”这话也算是巧妙地回答了李权的问题。    
    李权将盏酒洒泼而出,脸上肌肉颤动,显然想到了王咸当时死无葬身之地的凄惨景象。兔死狐悲,他非愚辈,又多与任、贾等交通串勾,怎会不知刘焉的欲望?这老东西要造就一个对其言听计从的大州,行使他的割据野心。要不然,当年董扶借我言谏之“益州分野有天子气”后,他又怎会听话地更改所冀望的交州牧而成为益州牧呢?    
    众豪商大贾无不点头称是,却又各怀心事,旁顾无言。    
    任安冷哼一声道:“无稽之谈!”将旁人私语尽皆强压下去。    
    韦搴忽地起身敬酒,道:“昔少卿以益州刺史起兵讨江充,兵败被斩,如今任公同姓,不知会否亦为小人所害?”    
    任安须发倒竖,勃然道:“汝是何人?敢对老夫这样说话!”    
    我不知其故,但见激得他如此冲动,心下不禁大快,微笑道:“此乃在下心腹管家韦先生,不知任公何故大发脾气呀?”    
    裴怡慌忙起身,向我附耳低语几句。我不惊反喜,呵呵笑道:“韦先生才智过人,我真该敬你一盏!”    
    “严攸!”任安离席而起,忽地抚须强自冷笑道:“竖子猖狂!当年武帝昏庸,信任奸佞,江充诬太子谋反,少卿挟正义之师,起兵益州,虽诛逆不果,然未尝有害高名。相反某些心怀叵测之辈,如充等竟无善终,尔等也须留心小命罢!”    
    原来武帝时有一大臣也叫任安,字少卿,官拜益州刺史。佞臣江充构陷太子刘据,刘据被迫起兵与战,失败,因任安响应太子号召起兵,被斩。韦搴想出这个典故来影射此人,十分精彩。而任安到底盛名不虚,立刻反将一军,把我也牵扯进去,高高套了顶“奸佞”的帽子。    
    我不由得想以前那“宦尾”之冠,除去还没有多久嘛……这个老匹夫!    
    韦搴不动声色地道:“刘焉欺侮蜀中无人,与奸佞何异也?任公明哲保身固然不差,然为敌言论,引狼入室,恐贻笑大方罢!”    
    众人的眼光一下转到任安身上。唐乐忽犹疑作色,慢慢地道:“昔闻蜀中有谚,曰‘欲知仲桓问任安’,又‘居今行古任定祖’。任公大名,孰人不知?不过足下适才之言却颇失察考,刘氏心怀诡策,屡背王命。江原长刘俊,亦宗室后,却以直言被废,其后此人北迁,竟被焉遣刺客追杀于栈道之下!任公为刘焉颂德,却不知对此作何解释?”    
    李权长啸起身,以拳击掌道:“刘焉贪得无厌,渐渐坐大,诸君若不并力,受此贼胁迫必矣!”    
    然而,蜀中诸豪右见任安等神色不定,不由得也顾虑重重,都不敢发话,宴席间突然安静下来。    
    任安左右一瞥,隐去了淡淡得意的笑容,伪叹一声,移过话题,顾谓周舒道:“天下乱矣,汉室荣华不再。老夫记得《春秋谶》有言曰‘代汉者当涂高’,周兄以为此语何解啊?”    
    周舒道:“当涂高者,魏也!”举簪沾酒,在几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汉隶“魏”字。    
    我心下大震,杯盏一歪,竟措手不及,“咣当”跌在地下!    
    


下卷 东征西伐第三章 噩耗迭至(1)

    周舒字叔布,从学广汉杨厚,以谶识闻名。听闻其话,唯任安默然良久后缓缓颔首,而其他人不是百思不得其解,就是根本心不在焉,未尝听见。    
    身为一个汉末蜀人,他如何能知道汉魏故事?震惊之余,我不禁也有些好奇,几乎忘了行宴初衷。裴怡见我失态,忙命人撤席换盏,仆婢盛栀在泉中浸凉,尔后奉上,品之只觉清淡甘甜,齿有麦香。好半晌方始平静,我忍不住道:“在下浅陋,实在猜不出周兄话意。”周舒缓缓笑道:“谶不足论,天机不可泄!”    
    而另一旁,李权连连冷哼,极为不耐烦地道:“任公怎地避重就轻起来,莫非真如这位韦先生所说,变成刘焉老贼的帮手了吗?”    
    任安刚待摆出老气横秋的样子答话,忽听亭外喧嚣,有张家仆役来禀说,功曹吴大人车驾到。    
    众人相顾疑然,李权眼光赤裸裸地望向任安,沉吟惊道:“是吴夙吗?此人适与刘焉相亲,不知底细,他来做甚?!”     
    任安装作未曾听见,裴怡更是没有透出半分不安的神情,朝我微微示意,便起身径出亭前迎接。    
    任安忽地眯缝着眼,朝我拈须笑道:“严公子来蜀中多久了?”    
    我回道:“自家叔过世以来,已将近半年了。”我含糊的言辞,让别人根本听不出真假。严*7过世和我来蜀中并无直接关系,然而因为我的一句谎言,跟他有了叔侄关系,如此那些自作聪明的人便会想当然地往某个方面去想,当然那些都利于我,一石二鸟,实在连我也不能不佩服自己早已是场面上的高手了!哼,当年我周旋洛阳帝后、三公、大将军和宦官府邸之时,这些人还不知在哪里呢!    
    任安眯缝起眼,伪笑道:“严公子显然并不知益州之详势,其实这鹤鸣山本是蔡氏家苑,蔡莆乃河西人,少小时割草放羊为生,人多称之‘蔡倌儿’。刘大人入蜀后,他便举族投靠,至于王咸等事,无不出自其供。如今他大败,足下可要小心报复啊。”    
    我闻听其意,自是说蔡莆也非蜀人,故为益州大豪排斥。刘焉入蜀提供了他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可惜此人运气太背,遇到了我。并且,任安的这些话,还隐隐约约地透露出裴怡乃蔡莆集团核心的“秘密”,让我不要靠得她太近。这些话中大有妒意,显然这老色鬼也打着不可告人的小算盘。    
    我心道老子自然不会轻信任何一个人,裴怡虽与我有肌肤之亲,却并非出于两情相悦,而是夹杂着相互利用的诸多复杂因素。忽地,我猛然意识到几天前自己确实疏于考虑,事后没有对裴怡加强监视,以鉴其忠心。而在没有确切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参加对抗刘焉的集会,这是福是祸,实在太难预料了!    
    我瞥了卢横一眼,他会意地从末席托辞离去,同时有四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怀揣着鼓鼓囊囊的小号劲弩,各在一面亭窗旁立住,冷静地占据了最佳位置。当然,他们的出现基本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裴夫人才貌双绝,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哪!”有人高声笑道,却原来是唐乐。此人奸猾得成精,自然不会听不出任安言下之意,“世侄才俊逸群,谈吐风雅,当然少不得追欢逐爱,做些风流之事呢,哈哈,哈哈!”    
    众人齐笑,当然少不得有酸涩的味道充斥其间。韩暨大是羡慕地道:“斯人绝妙,除灏国公主、蔡文姬与竹香夫人之外,恐怕没人能复令吾心醉如此了!羁绊数载,盖因此也。”闻得孔露与蔡琰的名头,我刚饮一口酒也差点噎住。韦搴在旁忙道:“韩兄真是博见,灏国公主与蔡文姬名声远扬,我等也略有耳闻,却不知那竹香夫人是何等神仙哪?”    
    李权东侧的一名来自广汉属国的大贾何导却并不理会韦搴的发问,自顾自地朝韩暨笑道:“原来韩兄也是个风流人物,某曾北向赴洛,登‘镜玉楼’,见过孔露。此女肤如凝脂,体若芙蓉,通身媚骨,舞技出类拔萃,京中子弟皆深为迷恋,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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