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斜瞥了他一眼,此时他的气力已稍恢复,只是右臂仍虚悬着,一副伤筋之后的模样。我笑道:“你的伤不要紧吗?”
鲍秉脸红耳赤,低声拜道:“承主公关爱,末将有愧,未能替主公好好教训那个老家伙!”
“此人不是个寻常对手啊。”我深有感触地道,“益州信使报称,此人的弓坊在本乡,甚至其他州郡都是极为出名的。单蜀郡一地,其下匠人便超过一千,可以想见其规模之大,工艺之精哪!”
鲍秉应是退开,妫式接口道:“属下以为,此人既肯来熊戎,必定胸怀大志,否则此地与蜀郡相比,根本是天差地别!主公既然爱贤,便该将此人收为帐下听用,依他的本事,必能为我军弓兵、弩兵提供大量优质兵器!”
我缓缓颔首,心中却道:兵器再好,若没有优秀的部队也不成啊,我着手培养和训练的一批批优秀队伍,拿甚么武器不能制胜呢?我嘿嘿暗笑,自己又不禁得意了一番。
眼见小清抄起那柄大弓,台上台下都变得静谧无声。忐忑不安的何谦退开一旁,兀自未忘提醒几名从人侍立左右,预备着给予救助。
小清左手拿起弓来,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又以右指扣弦,轻轻一弹,竟发出龙吟般清响,嗡声不绝于耳。她的脸上浮起满意的笑容,轻笑道:“真是一把好弓!”
何谦见赞,还以为她要放弃,不禁稍稍舒了口气。不料,她忽地端平弓体,右手两指扣弦,“吱嘎”一声,竟闪电般的将那大弓拉至半满!
场中一片压抑的呼吸声,我心跳加速,额头上竟然渗出了密密的汗珠。众人正犹激动之时,忽地见小清微微一笑,两脚前后分开稍许,右臂贯力,那支强弓竟在一片惊呼声中被拉至暴满!
“砰!”
这一声巨响当真不啻于坏石崩山,甚至连揉揉眼的机会都没有,那弦便已恢复原位,小清持弓的手放下,泰然自若地笑道:“好弓!何不取箭?”
场间众人无不震惊、动容,半晌居然无人说话,我当然是最先回过神来的人,我刚刚没有被她的力气吓倒,却被她拉弓时英姿飒爽的自信姿态所迷倒。
我哈哈大笑,几乎同时地,台上台下都欢呼起来,诸将、民众与何谦等弓坊中人,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三呼小清尊号,“公主真神人也——”
我牵着小清的手,大感扬眉吐气,小清显然还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笑道:“快快都起来吧!”
何谦激动得将一张老脸皱得几乎认不出来,语带哽声地道:“多谢长公主殿下,老夫亲手制得此‘射日’弓,虽然此弓为小号增添了不少名声,却因从未有人拉开,使得老夫甚为遗憾!今日殿下奋不世之威,撼天动地,终于满开此弓!老夫的夙愿也算得偿了,呜呜呜……”
说罢,他抹着眼泪跪呈了一支特大号箭矢,细为解释道:“这是小号为此弓特制的箭,因“射日”过于霸道,故而此箭为安矢,取材为上等紫斑,以青铜制镞头,雄鸡毛为羽。请公主雅正!”
小清接过箭,笑道:“按比例来看,这支箭确实轻了些。”
何谦道:“大凡选弓,应以射箭者体形、意志、血性而各有异。危弓刚健、危矢强劲,若射手脾气暴躁性急,则亦无法射准。若反之,安弓柔软、安矢轻盈,射手若脾性过缓,则箭行无力,即便命中也无法深入。“射日”既成,其刚、烈甚于他弓,若匹之以危矢,不免有妨主之累,小的特意去铁镞而改用铜镞,又不以硬料制羽,故以此也。”
小清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她忽地仰头看去,笑了笑,搭箭张弓,“嗖”地开了一箭。那箭飞得甚快,几乎眨眼间便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何谦以为小清放箭只为一试,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射日”弓的制作过程,然而台下众人却几乎人人仰首,甚至顾不得眼中被光线所刺,盈满泪水。
稍顷,有人轰然叫起,个个仰首以待。我手搭阳棚,往天上看去,只见一个黑点正快速下降,一秒、两秒,足足十几秒钟后方才摔在远处沙土地上,扬起不小的尘烟。
半晌,有民众捧着猎物来报,却是一只好大的飞隼,可怜这东西在高空飞得正欢,却莫名其妙地惹来了杀身之祸。我好像都没看到它呢,小清的眼力真是一流。
不用说,所有人都被这异乎寻常的绝技震住了,不少人流露出虔诚的姿态,顶礼膜拜,仿佛小清已化身成为神耙话恪! �
望着心悦诚服的诸将与何谦等人,我终忍不住得意地狂笑起来,傲然站在小清的面前,迎接欢呼,仿佛射下那只隼的人是我似的。
注释:
1指婴儿。
下卷 东征西伐第六章 昆仑鏖兵(1)
醴阳城南郊临时搭建的将军营帐外,武锋和神机两营人马正在布防。自从在许水设擂之后,蜀郡人何谦被奉为上宾,整日与我密晤,而“长天”弓坊也在醴阳城设立起第一个分支机构,仍称是名,短短一两日内,便招收了数百人,在弓坊师傅们的带领下学习制弓技艺。
“射日”弓被何谦正式赠给小清,我原本准备象征性地赏赐一下,却被他婉拒。何谦此人的确是个人才,尤其是在更新、制造新型武器方面,更是出类拔萃,难怪裴怡会在信中大力推荐他。
说起来,裴怡与他也是老交情了。当初何谦因被人追杀而逃奔益州,张衡见其艺高而收留了他。此后衡死,裴怡借钱予他,使之终于重拾故技,将倒闭了几十年的“长天”弓坊又救转过来。这恩情也是促使何谦冒险前来熊戎地的原因之一。
如今,何谦才算是真正地放下心来,在设“弓擂”之后,我对他刮目相看,不但为他建了府邸,更在城里专门拨了块好地半卖半赠给弓坊,如今,几乎全军弓、弩添置与更换的大订单差点压得他要喘不过气来。
经过与何谦的多日会谈,我对冷兵器尤其是弓、弩有了更新更高的认识。何谦说得没错,弓事实上是延长了武器的有效距离,能够实现“不伤己而多杀敌”的良好结果。质量越高、技术越成熟的弓、弩,就能射得更远,杀伤力更强,这几乎是每一个将军的期望和梦想。
小清拿走了“射日”弓后,何谦不但没有后悔,反而赞不绝口:“长公主殿下神功盖世,有同天人,何某这才知道天外有天,今后不敢再轻视女流。”
我哈哈大笑,更向他介绍了我军中的几位女官,如督军中郎将、羌中侯李宣,守内曹侍郎秦氏等。
秦夫人近来身体转好,闻说将令,亦并未推辞,我特准她在家办公,这样可以两头兼顾。秦夫人颇懂算术,将包括武锋营、神机营、铁甲卫队与军师亲兵在内的几支部队支出调派得妥妥帖帖,更精打细算,节省了许多开销。
何谦拜谒已毕,叹息道:“早知有将军这样的明主,叔恭便不会白白虚度几载,早来投效了!”
众人大笑,李宣道:“何先生已技惊四野了,这几日街谈巷议,都在谈论先生于许水摆弓设擂的事情,如今更听说‘长天’弓坊门外排起了长龙,货物都是供不应求呢!”
何谦老脸微红,佝偻着身体笑道:“李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不瞒各位大人说,何某托颜将军的福,弓坊净收比往年增加一倍有余,如今已星夜派人往蜀地调集货物去了。”
诸将又羡又叹地赞了一番,忽然帐外得闻“金鬃流影”欢畅而特殊的嘶鸣声。李宣笑道:“是清夫人回来了!”
小清奔行进帐,笑道:“刚刚我试了射程,足有七百多步!听弓坊的师傅说,寻常强弓能射三百步的,就已经是最上等弓了!”
众人纷纷参拜,何谦随后以行家的姿态评论道:“‘射日’弓有三大妙处,乃是精品,绝非摆设,故而别家仿制不来。公主殿下、将军与各位大人看仔细了:这‘射日’弓虽较他弓为长,但仍可单手操持,虽女子臂短,亦可全开,相比于当年先祖所制强弓‘落月’,弓径短了十有五寸,此一妙也。制此弓时,干材选为产量极少的香金檀,其材质中心为金色,质坚而致密,更甚于柘。弓壁内侧所贴,乃是从日南郡外进贡之上等牛角打磨而成,其角未丰,长二尺九寸,本白中青,色泽温润,一角斥卖可当黄金百两。弓壁外侧所附之筋,取自于豹,强健甚于鹿、马,以上等鱼胶粘贴。附角贴筋之后,以米泽丝缠绕弓臂,治漆调较、藏置三年。此弓选料复杂、考究,甚于他者,此二妙也。至于第三嘛,‘射日’既在公主殿下手中,不如让殿下为各位将军、大人陈述。”
众人早听得津津有味,见说不禁都将目光投向小清。小清嘻嘻一笑,道:“说来奇怪,这弓较之其他很有不同,凡箭矢从此弓发出,稳定与准确性极高。”
我惊问其故,何谦禀道:“此弓成后,较弓的辛楷、杨宠两位师傅为使弓体受力均衡,先称求弓体两臂之力,算出差值,再以铁码铸出小件,挂于两臂,沉者择轻,柔者稍重,逾月调较,花费了近五年时光,方才完全准确,上弦后,再经过数年定型,故性质更佳,无以匹敌。”
众人皆是惊讶,全没想到为了一把好弓,竟要耗费五年的时间来打磨、修缮。看来何谦并非是浪得虚名,其技艺之精湛,工作态度之严谨,令人叹服。
不过确如他所说,一把好弓就要射得远、准,否则岂非舍本逐末了吗?
小清听完何谦的讲解,更加珍惜起来,抚摸着“射日”弓,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我见状不禁便要发笑,勉强忍住,先向何谦道:“最近先生常向我说起弓、弩在战争中的用处,我也深受教诲,还命令各部增置于武库,先生为何仍有不以为然之色呢?”
何谦这几日没有一点生意做大的喜悦,反而连次向我进谏,已使得我逐渐奇怪起来。是否真如他所说,我军的弓兵、弩兵们都没有发挥效用的地方了呢?我自问不是,别看我是以甲骑起家,对之珍爱无比,然而我也从未想过要偏废其他兵种。三千夷箭营士卒在白夷将军龚升的指挥下,成为我专职弓兵部队,难道这还不足以表明我的态度吗?
何谦正色道:“叔恭来前,裴夫人曾详尽地介绍过将军,说起行军布阵、破敌斩将,这些怕都不是何某能与将军深作考究的。然而若提到增置强兵利器,提高军备,却是何某之长项了。何某察史论籍,发觉古人对此早有明见,先秦诸国便有青铜弩机大量装备,所谓弓者,长于攻而短于防,弩则不同。弩机可藏置数枚至数十枚箭矢,万弩并发,可谓排山倒海,即使不依城坚守,亦可立于不败之地。将军营中白夷箭手,虽则个个精于其术,使的却是弹性极差的长弓,叔恭已派人前去察看过,每把长弓都超过大半身高,射两百步已是勉强,精度方面更是不忍卒睹。这些板族上等射手,却拿着这般粗糙劣器,好比大庖以瓦刀割牛,不痛不痒,实在是浪费了人才!”
我闻言不得不沉吟默认。何谦见状继续道:“至于弩兵,自叔恭入蜀而来,西海、熊戎等地只是偶尔见到,这亦说明将军不但不懂得弩兵的作用,甚至依己喜恶擅改擅减。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