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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沔水乘温家的船上行,越峡十数日方至县,其中美景不必细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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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一日,众人弃舟登车,行不多时,已见前方不远处高挑有“严记”旗号,凝神看去,却是一座茶肆。
温趱不由得笑道:“主公,严大人想必已得到属下的传讯。此人与吾素不相善,属下还是先行告退了。”
当年与周陵并称“颜商三俊”的中山人严*7,字忠明,今客居成都。他在关中时就有与蜀贸易的经历,故我委派他至此,开拓盐类、锦缎、丝麻、铁器、竹器、青铜等市场。如今更与诸郡豪强大贾往来呼应,互通利市,渐渐有了不小的名声。
我颔首应允。众人拜别后,温趱径自登船,至顺流远去仍能见他在船头躬身致礼的谦谨态度,我暗自心动,忖道:此人虽不为官,亦能深揣上意,果然是王据手下的良将呢。于是吩咐记功备考。
近来颜商的情报网逐渐成形,每日都有大量资料被送往小清处,再由她整理后交决胜营飞书传来。根据报告,各地已秘密地派专人负责使用飞鸽和勾隼传讯,并在她的建议下,对颜商的管理机构进行调整。原来,颜商均由外曹尚书王据统管,杂务繁多,王据又极是认真,故而不堪重荷,如今另分治察、刺奸、行政、训练一块予新拜的“刺曹尚书兼决胜营校尉”妫式主持,大大减轻了外曹的压力。
刺曹主管情报和颜商的军、政事务,妫式秩加比二千石,赠四品印绶。此中,颜商部伍的经营、钱银收益等方面,仍归属外曹掌监。因录前功,加拜王据醴阳太守,秩二千石,列三品。
刺曹下辖斥侯掾、兵事掾。兵事掾又辖律令属和刺奸属。斥侯掾长为原决胜胜帐前都尉沈融,兵事掾长暂由姚广代领。另王据少子信,被众人举为律令属司马,刺奸属司马则由将军府从事宋威兼任。
王据原有妻祭氏,早卒,生有二女一子。小子王信,年方十七,精通律令军例,故被两府看好。王据后纳夜郎族竹檬为妻,可惜迄今未传有孕。
说起来,严*7与王据亦有婿翁之亲。几年前,在司马恭属下中遴选甲校充任商贾之时,王据见*7而奇之,将大女王异嫁给了他。后来严*7果然不负期望,生意蒸蒸日上,次于周陵成为关中第二大颜商势力。
我化名刘晋在京城时,曾经见过他们,是时周陵、严*7、棠亢都想不通为何我要将颜商撤出三辅,拱手让出宝地。如今周陵在荆南、严*7在蜀郡、棠亢(字静安)在幽州,都多次上表致歉,对我先期预见畿辅之乱表示由衷钦佩。
“严记”茶肆在县去往南部上庸城的官道旁,一棵巨大榆树撑开叶冠,笼罩在竹木建筑的上方,左边是潺潺溪流,几位老妇正在河下用槌棒敲打着衣服,间或的笑谈声打破周围的静谧,令人稍感尘世气氛。
卢横一挥手,几十名手下分六路离去侦察,剩余的便原地在树下或田埂间解兵坐憩。韦搴、焦则、芹尔危尼等则随我走进肆院之中。
竹门虚掩,而无仆役迎客。正自狐疑间,里面忽地传来几声鞭响,有人恶狠狠地道:“臭婆娘嘴还真硬,我抽死了你!”
卢横神色一敛,不动声色地将我护至院中灌木后面,这才命令焦则率人上前。
不多时,焦则回来禀道:“前院十一,后院二十三人,七具尸首,主公请防备有诈!”
“难道说刘焉老狗知道老子要来吗?”我吃了一惊道,半晌摇了摇头,暗想道:不可能,这一路过来是极其机密的事情,况且周陵、温趱、严*7等皆忠心不贰,又怎会突生变故?
韦搴道:“主公,情势不妥,不如先行离去,待巡哨回禀后确定无误再商议行动罢。”我心道:只有几十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刘焉派来的,难道这些人是与严家有过节的不成?自马相那次大乱后,益州也不安稳了……只求严*7不要有什么闪失,否则我的损失可就大了!
我轻轻皱眉,下令道:“卢横,留下几个活口,其余的,统统杀了!”
稍顷,武锋营士卒从各个方向潜进茶肆,几个先行探察的头目向各部低声通报了情况,马上有百余人远远地包围了茶肆,随后又有几十人悄悄潜进前、后院中,相互以手势联系,准备行动。
卢横眼中寒光一闪,用力挥手,顿时,武锋营士卒破门的破门,砸墙的砸墙,还有从天花板中撬洞降下者,肆内顿时传来一阵并不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声。盏茶工夫不到,焦则浑身染血,从破碎的窗前探出身来,示意一切妥当。
我心下大喜,而卢横只是轻轻地报以赞许的微笑,表面却并不动声色。下一时刻,几十名武卒便各自拖出一具尸首,弃在篱边,三名甲士以井水冲洗土地,抹拭家什和墙壁上的血迹,还有不少修补门窗天花,以期尽快抹去战斗的痕迹。
五名活着的人被带出茶肆,其中三个被打得伤痕累累,有一尚是女子。
我吩咐取衣遮住这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她的模样好是眼熟,我却又不敢肯定在哪里见过,虽然端庄秀美,眉宇间却总是萦绕着一种忧伤的神情,她直视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挖掘点什么东西出来。
“颜……颜鹰将军!”
半晌,她轻启檀口,说出令我动容的名字。卢横此时在我耳边语道:“杀二十九人,活捉两人。这个女子和那两个被绑着的恐怕是严家的,严*7并不在死者之中。”
我微微颔首,眼神投向她,疑惑地道:“你认得我?”
女人企盼的眼睛如释重负,登时流出泪来,“将军一至,严家可安!奴婢是严妻王氏,奉周陵之命迎候主公道路……”
“松绑!”我慌忙道,一边吩咐将那些尸首先在后院猪圈旁埋了,再带王氏入茶肆问话,武锋营士卒除小部外,各自远远分散开来,伪装成歇脚的行商,以免被人瞧出破绽。
“你就是王异,王尚书的大女儿?”
“妾身正是!”
“起来回话,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谁,竟敢向颜商动手?”
王异盈盈裣衽,以绢拭泪道:“这些人乃是赵韪家将,两月前严君忽染重疾,撒手人寰,而赵韪因领州从事,看中了成都城严家的几块好田,故借机夺之,妾秘收文契,告于官府不获,正准备举家迁避永昌,再作打算。不料消息走漏,赵韪派人来追先夫地契,妾岂能与他?本想往赴荆州亲迎将军大驾,可惜事泄……若非主公,妾死无地矣!”
“严……严*7死了?”我大为震惊,“几时,怎么死的?”
韦搴脸色阴沉,附耳对我讲了几句,我摇摇头,让他暂且退下。王异抽泣道:“先夫至蜀南置办宝货,归来后就染病不起,几日工夫,妾找遍了蜀郡的所有名医,吃了七八个方子都不见效,十天后就……”
此时她已哽咽难言,强自忍耐,泪珠仍如丝线般洒落,令人为之动容。
我默然良久,睨着她,心中不知产生了何种情绪。
严*7字忠明,中山国人,中平年间虎骑校尉府予之百万的初起资金,三年间遂成货殖数十亿、坞邸石碉二十座、奴婢五千、年贡四千万钱的超级商贾,这种人才在颜商中并不多见。之所以位次周陵之下,不过因为与之故交深厚,不忍逾之罢了。
由于与王据的联姻,严*7多次成为颜商群体“登门投拜”的主要人物,一时往来不绝、门庭若市。然而,他虽富不显,虽贵不骄,固然身为外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可却从未因私废公、勾贤纳污。因其正直,不少怀有别种目的者不得其门,最终悻悻而去,而*7声名益高。
焦则恰于此时入堂,向卢横低声禀报起来。卢横不断颔首,乃朝我悄悄道:“主公,方才讯问俘虏,乃是赵韪在表亲所将,他们受赵韪指使,来取严家地契。赵韪乃巴西人,原太仓令,刘焉入蜀时弃官随,如今授州别驾职衔,权威甚重。”
“我管他是谁,敢向颜商动手,必定要好好教训他!”
颜商在蜀地的力量不比他郡雄厚,故闻言后,卢横并没有立即应是。韦搴见此忙道:“严*7方逝,眼下并非是向赵韪寻仇的良机。以属下愚见,该得先定基础,再论其他。”
我微微皱眉道:“你是说先安定了严家的各项产业吗?”
韦搴道:“严*7在蜀中极有影响,此人去世,颜商失一翘楚,对主公势力进入益州也是个不小的打击。若短期内不能扭转,为刘焉、赵韪等心怀叵测者所趁,那么严氏一垮,西南商路绝断,为敌尽掌,损失可就太大了!”
我暗忖道:益州战略地位如此重要,又是最接近我西海、熊戎地的主要贸易集散地,岂容有失?刘焉与我不共戴天,颜商处境原本就很困难,如今更加上严*7死去,祸不单行,有人迫不及待做鲸吞之势,必是蓄谋已久的了。
“可惜忠明人才,原本再隔几年,我便有意将他调至醴阳充任外曹属官,也好风光地卸下这副担子,没想到……”我痛心疾首地道,一面吩咐追赠严*7外曹尚书仆射印绶,因其子皓年幼,令送至醴阳与我儿同养。
王异泣道:“多谢主公!”
我心中一动,故作迟疑地扶起她道:“忠明精细老到,颜商中莫有可比。如今他竟不幸早卒,我甚痛之!依夫人之见,我该派遣孰人顶替严*7的位置呢?”
这番说辞其实很难避免令她生出人走茶凉的感触,然而现实如斯,若不尽快整顿严氏基业,纠合力量对付刘焉,恐怕以后更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我更险些将“夫人还是速回醴阳休养”的话也讲了出来。
王异十分沉着地跪下,眼中含泪,态度却不卑不亢,“主公垂询,妾不敢擅言,然先夫虽逝,家业犹在,颜商并非兵伍,怎能轻易换将?况且,先夫与妾素与蜀中交易往来,情况熟悉,若择他者,不免轻纵骄淫。奴婢奉先夫遗命,守祖产、拓田园,不便远离,故冒死陈谏,以替先夫之责!”
“大胆!”卢横厉声道,“亏汝还是王据的女儿,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口?”
韦搴道:“严忠明奉主命经商,也因主公资助,才有今日,你竟把这一切都当作了严氏私产,是何道理?”
我摆了摆手,口气冰冷地道:“王异,你这话有何用意啊?”
王异眼中有不屈之色,微微挺直了身子,“主公待严氏恩厚,妾纵然毕尽一生,也难还报,不过……”她深深叩首,眼光中有厉色闪过,“主公若为蜀中的颜商担忧而有此变举,那么妾恰能毛遂自荐。”
卢横、韦搴刚待斥之,我微微摇头,故作诧异地道:“我为蜀中颜商担忧?又有何忧可担?”
王异道:“主公中平六年曾有言于先夫,云蜀地之重要,其中举司马错代蜀、高祖经营汉中之例,先夫揣摩主公心意,故自愿迁避成都,以利主公号令颁行。益州富饶闭塞,外人不易见纳,而先夫苦心经营,终得开拓一方田宅商路,享大族声望,亦使颜商进驻益州方便了许多。如今……”
我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高谈阔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