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是啊。”
“是呀。”
“要逃吗?”
“正在逃呢。”
“逃去哪?”
“除了这儿以外哪里都行。”
“前方有什么啊?”
“这里没有的东西?”
“一定有的。”
“什么?”
“能变幸福吗?”
“说是幸福……”
“什么意思?”
“你感觉到过幸福吗?”
“只是从知识中学到的吧?没错吧?”
“我们现在一定不幸福的。”
“像我们这样没可能会幸福嘛。”
“那种东西一定在这个岛之外。”
“丢弃我们的家伙丢了之后就得到了。”
“什么啊?”
“幸福。”
“好愚蠢。”
“说起来,我们是在岛外出生的吧?”
“但是,子城都这么说了。”
“也许可以。”
“可以的。”
“要做到。”
“要做哦。”
“啊啊。”
“我要做。”
全都不像是孩子会说的话。不过,也绝非成熟。
虽然使用的是日语,却给人以不像人类印象的话不断罗列着。
他们绝对不是缺乏朝气,只是对自己同类以外的人不感兴趣罢了。
听着背后同伴随口乱讲的窃窃私语——子城缓缓地握紧金属门上的把手。
“我们逃亡的前方一定有幸福。绝对有的。所以才要逃。逃到把我们丢弃在这个垃圾岛的家伙们所住的,那个宽广辽阔的外面的世界——”
铁锈摩擦着,猛烈的吱吱嘎嘎声在楼梯内回荡。与此同时,红色的光芒映照在孩子们的身上。
时间是傍晚。耀眼的夕阳像要刺入眼中般扑面而来。
“为了这一点,我们什么都会咬破。从米袋到人心,一切的一切。”
少年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又重复了一次他最后的话。
“——一切的一切。”
少年们沉默着聚在一起,走出门外。
这里是一幢小型高楼的房顶。穿过门的瞬间,海风和夏日闷热的空气包围了孩子们的肌肤。与屋内的温度差一口气袭来,使得少年们的眼睛眨了又眨。
“有多少个月没出来了呢。”
子城自言自语地说着,将视线穿过房顶上的栏杆,向周围的风景移去。
在他周围扩散开来的是废墟状的高楼之森。
原本应当作为华丽的装饰给城市增加一份繁华的电灯一类,基本上都失去机能坏掉了。
这个有点脏兮兮的灰色森林本能地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却又从楼间渗出了有人群生活的臭味。
破裂的窗户和窗户之间架起的无数绳索与挂在上面的大量衣物。
在盖到一半的建筑物上东拼西凑建起来的预制装配式房屋重叠在一起聚成了山。
城里各处升起数道含有晚饭味道的白烟。
从废墟的窗户中散发出像圣诞树一样的光芒,是白炽灯和卤素灯泡在发光。
还有——生产出点亮用的能量,自家制发电机的引擎音。
大量的人在硬被填满的生活区中左来右往。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简直就像环境录像一样。
“这种东西吗。”
在屋顶上眺望着全部景色,子城紧紧地握住栏杆。
“这种东西就是我们被给予的世界?”
说到这里,他忽然表露出感情。脸上浮现出笑容,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怎么可能。”
“没这样的吧。”
少年们也笑了。
“啊哈哈。”
“没这样的吧!”
少女们也笑了。
听着毫无锐气的笑声合唱——自己脸上也再次浮现起虚伪的笑容——子城缓缓地抬起脸,那双眼瞳中映照着。
自己所住的“岛”向南北延伸而去的世界上最巨大的海上大桥。
还有围在肮脏城市周围被夕阳染红,那无边无际的宽广大海——
聚集了种种感情,最后却没完成的唯一的“岛”。
跟建造这个地方的那些人所期望的虽然差得有些远,但是——
确实笑了。
孩子们确实在笑。
以不含感情的笑脸,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这里不是本土也不是岛屿。
在日本又不属于日本。
不是陆地也不是海洋。
架于佐渡和新泻之间的世界第一大桥。
耸立在两者之间的无名岛——
《序章》——完
译注
①借来的猫:日本谚语。意思是对周围环境不熟悉前显得特别老实。
②能面:来源于日本能乐,是能乐师戴的面具。
③旅鼠:居住在北欧挪威北极圈的旅鼠会周期性发生集体跳海的自杀行为,据说有可能是判断失误造成的恶果。
第一章 电锯猫
第一章 电锯猫
7月中旬 星期三——早上 东区 某处
叭噜噜噜 叭噜噜噜
叭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早晨的城市里,响起发狂般的震动音。
那是生锈的发动机正在旋转的家用发电机的声音。
街角肉店里切割冷冻猪肉被血染红的电动切割机的声音。
毫无意义地显摆摩托车的引擎声音。
积满灰尘,没法顺利排气的空调。
一边溢出水花一边擅自摇摆的古老型洗衣机。
这些震动音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猛烈地撼动着城市的空气。
在不断持续的惊人噪音中——她在睡眠中发出相当安祥的呼吸声。
决不能算是宽敞的房间内,工具和电器制品像废墟一样摞成一堆。像是要填补废品堆中的空隙似的,一位穿着贴身衬衫的女孩伸展着手脚。
年龄还不到二十岁吧。伸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没法看到她闭着的眼睛是什么样。身体发育的相当好,不过从那张安祥的睡脸上还能看到一份天真无邪。
已经早上九点左右了,阳光还是没有射入房间里。窗前没有遮蔽阳光的东西,从外面照进来的也不是自然光。
房间外由延展的混凝土天花板取代了蓝天,女孩雪白滑嫩的肌肤倒映着天花板上无机质荧光灯的光亮。
女孩正在睡梦中翻身时,扔在床上的手机响起了音乐。
是过去那种暴力血腥电影里的音乐,电影的内容是披着人皮的狂人不断实行残杀。这个主题跟她的外表完全不相配,非要套进去说的话,她也是被害者那一方。
“嗯……”
因为房间里响起的独特旋律而醒了过来,她把胳膊伸向离得有点远的手机。她的皮肤白得晶莹剔透,但绷紧的优美手臂却给观者以一种瘦弱的印象。
指头按向通话键,她以还残留有睡意的声音说着。
“呼啊……喂——”
“怎么还没睡醒啊,你这糊涂虫!”
“咿!?”
因为听筒那边传来的怒吼声,女孩吓了一跳,全身都颤动起来。
睡糊涂的意识瞬间清醒,上半身像弹簧一样弹起。
“张……张叔!哎?咦?这个……那个……哎?糊涂虫是什么?”
“闭上嘴起来,你这爱睡懒觉的小丫头!啊啊?砂原润,砂~原~润!你的工作时间已经开始了吧,你居然还在发出‘呼啊’这种懒洋洋的声音?哎?喂!好了快点给我起床刷牙吃饭换衣服然后过来!听到没!”
“呼啊呼啊,是!”
听着对方混杂着咒骂和挖苦的怒吼声,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再次骨碌骨碌转了起来。
被叫作砂原润的少女没等对方说出接下来的话就挂了电话,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哈欠还是叹息。
“唔唔唔。”
润的眼睛里落下大滴的泪珠。这是因为刚才的哈欠吗,就算不是,她此刻也有着快哭出来的心情。
“……咦,今天是星期三,我应该不当班吧……”
想到这里,她的视线停在了贴在房门下方的日历上。
今天确实是星期三。原本毫无疑问地就是她的休假日,但是——
“……啊……”
注意到日历上的奇怪之处,润小声叫道。
今天的日期被打了个红色的圆圈,数字下的空白处写着“特别出勤!”
“怎么就忘了呢……”
她把今天是出勤日的事完全遗忘了,跟好友美咲打电话打到很晚。很明显是自己的失误。本来应该是发火或踌躇的时候,她却没有显得特别焦躁,只是睡眼朦胧地叠着被子。
就这么霍地站起身来,为了上厕所和刷牙而开始活动身体。
即使刚睡醒,她雪白的皮肤还是很有光泽。虽然眼睛被刘海遮住而看不到是什么样子,她的鼻子和嘴巴都十分端正。
她的样子看起来冷静得不像是刚刚因为迟到而被骂过,但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只用了几分钟就换好了衣服,一边整理装束一边打开冰箱。从冰箱门内侧取出聚乙烯包装的营养果子冻,开始边走边喝。
她行动敏捷,但从那流畅的动作中看不出焦急的氛围。
被子周围散落着各种杂物,但其他地方收拾的比较干净。就这样在房中以最短距离穿梭,一件接一件地为工作准备必要的装扮。
虽说短发上已有梳过的痕迹,但她的刘海还是一如既往地遮住了双眼。对视野似乎没有影响,她也没打算做什么处理。
将流行设计的皮革女装西服套在身上,本来应该穿裙子的地方,她套上了跟上半身同款设计的裤子。西服下面穿着一件薄薄的T恤,从前面敞开的西服中,能隐隐约约看到她妖艳的身体曲线。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可以说是种以活动自如为优先的打扮。
确认了口中的聚乙烯包装已经空掉了,她一边把它扔进垃圾桶里,一边说着“我吃好了”,明明旁边没有任何人在。
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总算要离开房间时——她把放在玄关的某样奇特物品拿在手上。
两个靠在门上的长长的皮革包。像是棒球选手放球棒的包,但又是比那种包大出两倍的圆筒型。
将系在黑色皮革筒两端的绳带挂在肩上,变成了像是扛着两座炮台似的装束。从外观看来有些不协调,但润没有特别在意,就这样打开门锁走到了外面。
打开门后看到的景象给人的第一印象像是地下城的购物中心。
不——只从构造来看的话的确是购物中心。但更正确地说——这里是预定成为购物中心的地方。
走在通道上的人们以各自的步调为工作做着准备,只从这一点看来,完全感觉不到是在地下。但跟普通的购物中心完全不同,给人的印象是把地上某个乡下小城完好地埋在了地下。
不过——从头顶上方满是涂鸦的天花板能感觉到与“城市的氛围”强烈的不协调感。不只是天花板。墙壁和地板,还有没开门的小店百叶窗,这附近所有的东西都被涂鸦填满了。
跟大都市里那种年轻人的集团把自己的象征符号画成图案不同,这些只单纯地给人以“涂鸦”字面意思的印象。
涂鸦大多数都写着日语,走在路上的人也八成是日本人,但这个“城市”——孕育出一种像是脱离了日本任何区域的氛围。
“啊……竹叔,早上好……”
“哦~”
润走出门外,隔壁的拉面店正在做开店的准备。虽然每天都会碰面,但不知是因为润的性格还是店主的可怕面孔,他们之间一直都只有保持着距离的客气问候而已。
她和拉面店,路上的店铺和住在这里的人们,都毫无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