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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公司职员问。她听得入了神,一块夹着的鱼肉停留在张开的嘴边。
“结果老头儿真的瘫痪了,从此不仅扔掉了拐杖,也不来这里碍我的事儿了。”
“哦──”
“后来我妈就来了,她拄着老头儿的拐杖,笃笃笃地来看我,在楼道里待的时间比老头儿还长。”
“哦──”
“后来她也瘫痪了,那根拐杖终于束之高阁,弃之不用了。什么?你问两位老人现在怎么生活?他们并排躺在床上,每天如此。他们的共同生活是从床上开始的,现在又回到了床上,因此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若没有他们床上的生活世界上怎么会有我呢?怎么会有我哥哥和我的姐姐呢?当然,他们现在是什么都做不起来了,有的只是回忆。他们并排躺在床上回忆怎么把我的哥哥生下来,然后是我的姐姐,最后是我,我是老小,家里最小的孩子。瘫痪并不是什么遗传,顶多有一定的传染性而已。我的哥哥姐姐都不是瘫痪,也没有任何特别明显的征兆。这说明我的残疾并不是什么遗传,相反,倒有可能是我传染了他们,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
谈话到这里结束。李先生和公司职员对彼此的身世都有了大致的了解。晚上,李先生再次失眠了。直到四点左右他听见公司职员起床小便,那湍急的声音因器皿质地和形状的不同而变了调。李先生欣喜地想到:她终于采纳了我的建议,将洗脚盆与夜壶分开了。她将小便撒在他新买的那只白色痰盂里了。李先生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接着就睡着了,甚至连公司职员照例的鼾声都没有听见。第二天早上,李先生问公司职员睡得好吗?对方回答说挺好,她向他表示感谢。李先生问为什么这么说?公司职员脸红了,她说:“因为昨天的晚饭呀。”她绝口不提痰盂的事,却坚持要将五块钱留下来。李先生说:“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啊!反正白天我也没有别的事,你在外面忙,家里有什么我顺便就帮你做了。”公司职员并未深究,洗漱一番后匆匆出门去了。李先生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了一个回笼觉,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通过朝南房间的窗户已经照射进来了。真是一个好天气,神清气爽的李先生开始着手收拾房间。他拄着双拐在三间房子里巡视一番,觉得自己把三陪女赶出门去真是非常英明。
一段时期以来,实际上供他巡视的房间只有两个。虽说租约规定房客离开房间时不得锁上房门,但并没有说她们在的时候不能关门。三陪女由于工作性质所决定,白天必须睡觉,因此她房间的门平时总是从里面反锁着的。室内的总体采光受到严重影响,空气流通也因此部分受阻。和暖的南风在饭厅里总是回旋一下才能进入朝北的房间,并在那里形成了涡流,李先生的套间里经常会刮起鬼风。现在好了,两间朝南的房间门同时打开,晒热的阵风扑面而来,不禁令人陶醉。当然更重要的是空间问题,李先生的活动余地再次扩大了,至少在这间三室套里面是不受任何限制的。
《明亮的疤痕》 第二部分此呆已死(5)
他来往穿梭,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李先生帮公司职员折好被子,将她的脚盆以及痰盂拿进卫生间里洗涮,以除去那上面隐约的碱垢。他开动洗衣机,浸泡自己脏衣服的同时走进公司职员的房间,看看她有什么要洗的。他在她的床下、枕边、墙角旮旯里搜了个遍,除了那些明显要洗堆积一处的外衣裙子外还找到了三条内裤以及两只胸罩。也真是能藏的,要不是李先生一向细心,这些小件恐怕连公司职员自己也忘记了。李先生将它们统统找了出来,并自信无一漏网。他将它们搜罗一处,连同自己的衣服一锅搅了。拿出去晾晒时发现公司职员的内裤上尚有污渍。李先生在日光下仔细辨认,分别了血迹、霉点和因服用维生素E 所造成的黄色尿斑等种种的不同,它们需要分别对待。李先生将它们泡在脸盆里,又用手洗了第二遍,他使用了洗洁精、衣领净、醋和烧碱,最后终于洗净过清了,在阳台上的晾衣绳上晾出时就像新的一样。
太阳下山以前,他将衣服收回折好,分别了自己和属于公司职员的,把后者的按大小叠放整齐,放在了她的床上,内裤、乳罩当然是置于最上层的明显处,一望而知,这也是他今天最得意的劳动成果。李先生并不指望公司职员的感谢,她只须默默地接受就行,就像接受那只痰盂一样。他已经下定决心,准备持之以恒,帮助对方解决一些生活中小小的但必不可少的问题,好让她心无旁骛,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当然在潜移默化中同时这也是卫生习惯的教育和必要的修养培育。李先生完全有这样的信心。他明白一切得从小事开始,从衣食住行谈吐坐姿开始,当然首先得从那不可告人的隐秘之处开始,从洗屁股的习惯、起夜的次数和更换内衣裤的频率开始,这就叫做自爱。
李先生照例做了一桌饭菜,等候公司职员下班。后者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很多,已经过了十点,李先生的饭菜已经凉了,但他坚持没有独自享用。那精美的菜肴此时就像雕塑一般地坚硬、完整和不可动摇,犹如李先生的意志。但公司职员并未注意到这些,她在客厅里一晃进了自己的房间,随着日光灯的启动她发出一声怪叫。“这是怎么回事?”她退回饭厅问坐在桌边的李先生。李先生答道:“没什么,我也是顺便……”没等他说完公司职员跑回自己的房间,五秒钟不到又再次出现在厅里。就这样她来回跑了几趟,最后终于安静下来。“我的衣服是你洗的?”公司职员问。“我也是顺便……”“你怎么能这样!”她第七次跑回自己的房间,将三条内裤和两只乳罩装在一只塑料袋里,拿进厨房扔进了那里的垃圾桶。李先生并不起来阻止,他只是来回看着公司职员。后者也就扔了三条内裤和两只乳罩,并没有一直扔下去。那些长裤和裙子比较值钱,也不那么敏感,公司职员准备借用一下李先生的洗衣机,再洗一遍也就算了。李先生爽快地答应了,作为条件公司职员在忙完之后得坐下来陪李先生吃一点夜宵,也就是那桌纹丝未动的晚饭。李先生将它们重新热过,并打开了一瓶啤酒。公司职员不便拒绝,他们坐在桌边一直喝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白天李先生将那只塑料袋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把公司职员的三条内裤和两只乳罩在清水里又过了一遍。实际上它们一点也不脏,只是沾染了几缕垃圾的气味。洗涮一番后在阳台上晾出,它们洁白的神情就像几只展翅欲飞的鸽子。李先生有把握认为公司职员的反应不会像上次那样激烈,几次以后她就会习惯的,习惯于他为她洗衣做饭,因为那毕竟是她所需要而又无暇顾及的。
李先生的估计基本没错。晚上回来的时候公司职员又看见了床上折放好的内裤和胸罩,这次她并没有发出惊叫,甚至一声未吭。她没有将它们扔进垃圾桶,它们只是消失不见了。这有多种可能。一、她像上次那样把它们装进了塑料袋,但不想扔进李先生厨房里的垃圾桶,以防被再次捡回。她很可能上班的时候把它们带出去,然后找一个李先生不知道的地方扔了。二、因为害羞而把它们藏起来,锁进箱子或随身带着,总之不得让李先生看见。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也的确没有发现它们出现在她房间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换下来的内衣裤她也是立刻就洗了,比当初勤快了很多。她将它们连夜洗出,晾晒在月光下的阳台上,第二天早上使用熨斗或电吹风使它们干透。至于李先生目睹过的那三条内裤和两只乳罩被藏到什么地方去了,的确是个谜。李先生几番搜寻,结果了无所得。目前他只获得了给公司职员洗涤一般衣物的权利,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个不小的进步。她更换外衣套装的次数更频繁了,几乎每天都要换下一堆。晚上下班归来,它们已被洗净折好,叠放在整洁的床铺中央,那股好闻的太阳气味总能使她情不自禁地埋下头去嗅个不停。
李先生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总会时不时地提醒她别忘了勤换内衣。他这么说的时候她也不像以前那么反感。况且吃人家的嘴短,所有的提醒教训都是在李先生的饭桌上说出的。每次两人都喝得醉眼蒙眬的,届时李先生便有很好的发挥。他会唱三套车和北京的金山上,大谈贝多芬和天鹅湖。所有这些在李先生那里都有强烈的时代烙印,在公司职员看来它们不仅新鲜,而且有某种与时下流行音乐相比更深沉的价值感。
李先生从音乐谈到文学,他读过鲁迅、罗贯中、托尔斯泰、巴尔扎克、肖洛霍夫、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裴多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