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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碎瓷片外,我从沙发下还打扫出了不少镜子的碎片。它们依然能映照出我今天十二分的孤独。
还是让我们回到那本美人挂历上来──我终于第二次展开了它。美人下方那未曾被我们使用过的日历似乎在暗示有一年的时光我算白过了。我裁去那些因为争吵怄气而白白流淌的火红的日子──像出炉的钢水?除此之外挂历上的六个美人个个光彩依旧,也不见老。我就此用图钉和糨糊把她们同时装饰在那原来挂满镜子而本该是她们存在着的四壁之上了。继千手观音之后我重又拥有了六个英姿各异的美女。我的居所于金秋时节再次温暖如春了。
当然,作为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我还不至于自欺到那个地步。我自然知道她们(我的六个美人或美人小组)看上去乳峰高耸,摸上去却是平的。她们如此热情地大笑,如此火热,如此燃烧,其温度也不会超过我那冰冷的水泥墙四壁。我悬挂她们当然另有目的。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越有钱就越有钱,越砸锅就越卖铁。如果你喂过鸽子就会有这样的体会。如果你只喂了一只就会被老王家的一对带走。如果你想得到老王家的三只就得再养上两对。我家四壁高挂的六个美人功用相同,不过是招蜂引蝶而已。
这只蜂或蝶就是小彭。她下午四点半准时到了。
和小彭一齐进门的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伙子,小彭管他叫“小弟”。是否真是小彭的弟弟我不得而知,反正看上去肯定比我要年轻。我对他们的到来表现出了异常的冷淡──都让我自己吃惊。可厨房里,那从上午起就开始用小火煨着的鸡汤暴露了我整整一天焦虑等待的秘密。在一个为晚餐的尽兴而宁愿放弃午餐的人闻起来它尤其地鲜美,简直有些刺鼻。小彭姐弟虽说吃过午饭,但难免保证如此喷香的美味他们会嗅而不闻。
我抢先一步关上厨房的木门,可鸡汤的香味已经在客厅里缭绕不已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中光线越来越暗,鸡汤味儿若有若无。我的冷淡态度是否会使小彭另作他想,认为我所以如此只不过是不想让她的小弟弟与我们分食鸡汤?这个吝啬鬼的形象甚至比一个别有用心的男人更让我无法忍受。因此,在极端凶险的非此即彼的选择中,我毫不避嫌地将姐弟俩让进了我的卧室──那儿离厨房相对较远。
《明亮的疤痕》 第一部分杀 猫(3)
卧室里的六个美人同时呈现。对此小彭毫不吃惊,而是被南面墙上明亮的窗户吸引住了。她开始仔细地看着窗外,并一步一步地穿过美人画廊向它(窗户)走去。七小步之后正好到位──卧室里的第七个美人是背向我们的。朝南的窗户此刻成了一幅巨大的以黄昏为背景的图画,小彭,以她无与伦比的剪影跃居其上,使其他六个壁上女郎顿时暗淡失色了。
她终于走进了我的卧室!──虽然我得到的只是一个缥缈的剪影。
但要做到这一步,本来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甚至会令我大为头痛的。鸡汤以外也许我还得谢谢那个小弟,是我们三个一齐跨越了卧室的门槛。如果没有小弟,小彭未必会这样爽快地说跨就跨。如果没有小弟,我也未必就有理由和勇气邀请小彭进入我的卧室。问题是,小弟的使命圆满完成以后他会知趣地离开吗?或者我有什么妙法,能把他无心做出的好事变化成有目的的善行?
无益的思虑中,小彭从窗边退了回来。当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支烟,小弟的打火机已经捏在手上了。他给小彭点上烟。火苗熄灭后室内更暗了。如果再不开灯他们准以为我是为了节约用电。何况,既然已没有希望利用黄昏的伤感,让这姐弟俩呆在昏黑之中坐立不安又何苦呢?我拉开顶灯。墙壁上的六女郎突然原形毕露,既荒唐又热闹。姐弟俩看了就笑,笑了又看,几乎在我五尺宽的大床上滚成一团了。我庄严而慈祥地立着,继吝啬鬼和别有用心的男人之后的第三种自我感觉在我的身上诞生了──一个宽容的长者向两个顽皮有余的孩子陪着他那皮皱打褶的笑脸。
他们闹够了,肚子饿了,开始闻见我的鸡汤了。“好香!”姐姐说。“哇!”弟弟使劲吸着鼻子。
“是鸡汤。”我说,不无遗憾地舒了长长的一口气。我终于把自己解放出来了。自从我承认炉子上煨着一锅鸡汤后人也变得坦然了。“我去厨房做饭。小彭你来帮我的忙吧。”小彭爽爽快快地答应了。我从门后找出围裙系上,领着小彭向厨房进发,沿途将所有能打开的电灯都打开。
我本以为可以安然无事了。这个晚上(无论感受如何)都可以过去了。可我的厨房窄小,炉子上的火焰热烈。我不禁回忆起我的前妻,我们两个一道忙活晚饭的情景。就像今天一样,只要稍一转身,就会互相磕碰。可不?此刻我炒菜的肘已经碰着了那扫地的腰了。
局促不安夹杂着难言的欲望重又抬起头来。因为明显不过的欲望所以更加局促了。我干脆熄了炉子上的火,问小彭:“你干吗要带你弟弟来?”
小彭似乎早有准备──就像我早就想那么问一样,她慢腾腾地说:“不能带他来吗?”眼睛并不朝我看,盯着她手里的塑料笤帚说:“笤帚都是塑料的了。”
如此高深莫测,我无法再问下去了。能做的只是再次打着火。炉子上的鸡汤不一会儿又小沸了。
虽然这样,话却已经挑明。我表达了我明白无误的愿望:想和她单独呆在一起。在通常情况下,这和把她领进卧室一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说恶劣的环境反倒能激发人们的斗志或干劲。水在一个地方被塞住,就会从另外的意想不到的地方流出去。
也许我下面的话属于画蛇添足了。
我说:“你别是以为我小气,怕你弟弟来吃饭啊。他到我这里来玩,我还求之不得呢。我是说,好像不带你弟弟或者别的什么人你就不敢到我这里来一样。”
“你是说我带小弟来是保驾的?”她替我往下说。
“是啊,就像我会吃了你一样。我会吃了你吗?你也太不相信人了。”我满腹委屈。
“老曹,”小彭正色道,“是你自己想得太多啦。不相信你,我还到你家来?再说就是我一个人到你家来,你能吃了我不成?(她的话软中有硬,温柔之处有野蛮)正是我相信你,不怕你吃,(天真的笑)才到你家来。我不仅不怕你吃,还要吃你的。不仅我一个人吃你的,还要带上小弟一起来吃,难道这还不是对你的相信?(多么了不起的诡辩才能和伶牙俐齿!)再说,你一个堂堂的知识分子,就算是想干什么坏事,面子也拖累不起啊。有那个心还没那个胆呢──我说句玩笑话你别在意。我就是不相信全世界的男人也要相信你啊。(难道我是一个阴阳人?)普天之下,除了我爸爸,我最相信的就是你了。(我有这么老么?)”
《明亮的疤痕》 第一部分杀 猫(4)
此番宏论不由你不折服。貌似卖弄风情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看似严严实实却又煽情不已。男女相待,能使自己位于这样一种进退自如的境地实在难得。显然,对方是一个久经战阵的老手。由于多年来处于不幸的婚姻中,对外界的行情和发展一无所知,此时的我真有点晕头转向了。
可那难能可贵的欲望却不服输,凭借不堪重负的理智它一心要抓住这场较量中对方的漏洞。她只是问,为什么不可以带着自己的弟弟一道来,并没有说不可以和我单独相处啊。看来关键还是,那个此刻在我的卧室里翻看画报的小弟从本质上来说是多余或附加的。我得想个办法把他调开,或者找个人来把他缠住。顺理成章地,我想到了好兄弟吕翔──他原本就有义务帮我促成此事的。
我谎称酱油用完了(反正小彭也弄不清我家的油盐酱醋),得下楼去买。一到杂货店我就给吕翔打了一个电话。
是吕翔老婆接的。吕翔不在。说是正往我这儿来,因为我“过节请吃饭”。见我吞吞吐吐,吕翔老婆警惕起来。我忙说:“是有那么一回事儿,不过他人还没到哪。”“让他一到马上给家里打个电话。”吕翔老婆说,继而把由担忧而产生的不满宣泄到我的头上:“说是你请吃饭都不准带老婆?你在搞什么鬼名堂?怪不得你老婆要跟你离婚的呢!……”她越说越不像话,我赶紧把电话挂断了。
我一边往回走一边思考。这个吕翔,又不知道去哪儿打麻将了,竟推说我今天请客。这可好,不仅不能来帮我的忙──把小弟缠住,连他老婆的电话也回不成了。正在沮丧,身后骑来一个人,猛拍我的肩膀。呵,这不是刚才想着的吕翔吗?他真的没去打麻将,而是来我家了!
我告诉他他老婆要他回电话的事。吕翔问:“哪儿有电话?”我陪他再次返回小店。
当吕翔倚着柜台给他的老婆打电话时,我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底下等着。刚才兴奋的心情已荡然无存。这家伙是知道我今天约小彭来吃晚饭的,怎么还往我这儿跑?他当然不会知道小彭带了弟弟来保驾,因此也不会是来救驾的(救我这个孤家寡人)。如果小彭今天没有带着小弟一道来,一切又进展顺利的话,此刻说不定我们已经到了床上,或是正逢紧要关头,吕翔来敲门,岂不是砸锅的事么?当然我没有明说:吕翔今天你不要来。但这样的规矩他难道不懂么?
打完电话,往回走的路上吕翔问我:“人来了吗?”我知道他指的是小彭。
“来了,还带着她弟弟。”我说。
“什么?”吕翔面露惊异之色。
“这不,我下楼给你打电话,搬救兵来了。”
是啊,救兵已经到了,甭管他是自愿来的,还是我搬来的,不都一样的吗?现在是死马当成活马医。万一(是一万吧?)医不活那就大家喝鸡汤吧。两个人喝一锅鸡汤,四个人还是喝一锅鸡汤。既然超过了两个人,何不多多益善呢?
待吕翔见到小彭时两人似是而非地看了一眼,又似是而非地点了一下头,其间既没有陌生人之间的戒备,也缺乏熟人相见的分外亲切。道理很简单,他们根本就是熟人,甚至认识的时间也在我认识小彭之前。对此我没有任何遗憾。因为假使没有吕翔与小彭的超前认识,我和小彭的认识就将成为不可能。像那些挂历女郎一样,小彭是吕翔大力推荐给我的。
但为何“也缺乏熟人相见的分外亲切”呢?正如读者朋友猜想的那样:吕翔和小彭之间除了熟人以外,还曾有过另一层更深的关系。这也是我在接受吕翔的好意以前,甚至以后,最为担忧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