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粽子到处找夭夭九。有一次,在马路对面,透过上包餐厅大玻璃,他看到夭夭九坐在餐厅里,她的侧影他太熟悉了。红灯一过,粽子奔过马路,夭夭九却已起身离去。在那个《小鸭、小船、小渡轮》对面的餐桌上,遗落着她的鲜黄片小太阳镜。粽子坐了下来。他仍然坐在《风吹了我的草帽》的漫画对面。他只要了一杯奶油蘑菇汤,慢慢喝着、看着墙上的两幅漫画诗;看着墙上的两幅漫画诗,他慢慢喝着。慢慢慢慢地,粽子泪水满框。
老太婆的遗物
这五房两厅已经在一家物业挂牌求售了。这是老太婆孩子在离去时,对粽子说的。老太婆的女儿说,钥匙你先留着,有空来看看房,浇浇花。也可能物业公司很快就把它卖掉了。也可能不好卖。太大啦,结构又老。反正我们是不会再随便飞过来了。
儿子说,里面的电视、餐桌、红木沙发,要是你喜欢,就拿去吧。
儿子的老婆说,是啊,谢谢你照顾我们老妈。老的脾气很古怪的,难得和你有缘。那次她突然青光眼手术,谁都没空,请假要扣奖金的!本来我都决定要来了,老的突然神经发作,说我来还不如你!还摔了电话。
做儿子的用肩膀撞了老婆一下。她做了个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粽子不想和他们再说什么了。他曾经提出,荣誉橱里那些老太婆的勋章纪念章,能不能送他一块做纪念。他们三个人马上同声拒绝了。他们拒绝得非常快,粽子觉得那种速度表明,他提出任何要求,都会被拒绝的。那时候,他对那把刀,依然保持非分之念,只是,他希望他们能自愿赠与。但是,的确是不可能的。当他还只是提出要勋章的当天下午,那把刀就不见了。有人把刀收起来了。显然是预防他觊觎之心。
老太婆活着的时候,五房二厅就因为空寂而四处潜伏衰朽的声音,现在,老太婆死去两个多月了,随便一个响动,甚至一根针落地,粽子都能听到发自另一世界的气息。他隐约不自在起来。老太婆是多大的干部,粽子始终没想搞明白。从一年前被老太婆强制弄进这个门后,他就知道,老太婆都是单身独居。一年多来,除了办丧事,他从来没见过老太婆的孩子孙子们。他们在外省。
粽子在这个灰褐色光线笼罩的五房两厅中走动。他一个一个房间看过去。原来五房只有老太婆卧室的吸顶灯是亮的,其他房间都没有灯。粽子后来为老太婆修复了另外两间的灯,还要再修下去的,但老太婆突然发怒地说,不要啦!
每一个房间,都能闻到老太婆身上特殊的腥气。老太太并不爱吃鱼,可是不知为什么腥气很重。老太婆手术的时候,粽子帮她洗衣服。粽子洒上极多的洗衣粉,可是,即使这样,即使衣服刚刚从太阳的曝晒下收回来,把鼻子贴近一闻,还是有淡淡腥气。因此,夭夭九每次进屋,都放肆地掀鼻孔。而且她要是想告辞离去,她从来不说,只是看着粽子用力掀掀鼻孔。如果不是那把刀,夭夭九很不喜欢来这里。
推开老太婆卧室的门,腥气扑面而来。粽子不由也像夭夭九那样掀了掀鼻孔。他忽然有点想笑。有一种怀念的愉快。他在老太婆只剩光板的大床上坐了下去。床板认生似的,猛地嘎叽了一声。粽子继续掀鼻孔,后来他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一个大文件纸袋。袋口有上下两个一分币那么大的圆纸片,白棉线通过它们上下绕行,用以封口。他有点疑惑,记得他们是把老太婆荣誉柜里的东西,统统装到这样的粗皮纸袋子内的。当时,他们拒绝给他任何一枚纪念勋章。
粽子伏身将袋子拿到手,还只是拿着,他就明白了,是的,正是勋章之类的东西。打开一看,没错。粽子还是无法克制地奢望那把青铜马首刀,可是,他再一次失望了。没有。没有刀。他把它们统统倒在床板上:珠江纵队纪念章、东江纵队纪念章、德河谷战役奖章、香港抗日游击队纪念章、港九独立大队成立六十周年纪念章、大浪湾歼灭战、新界乌蛟腾抗日英列微型纪念碑、中国十大元帅头像纪念群章……
为什么没有带走呢?是忘了还是最终决定抛弃?对老太婆来说,这些勋章是伟大的青春,是一种不寻常的回忆。但对于别人,就不一定这样的。是吧?不过,粽子费力地想了想,觉得儿女应该比别人更珍惜老人的东西,因此,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们匆忙之中遗忘了。
老太婆屋子的后窗,是个小山岗,那是天牛岭的尾巴。矮矮的,满岭巨石,靠楼房这面,大大小小的卧石上,地衣似的匍匐着很多美人樱草,粉紫色、抱成碗形的细小花朵,随便一点小风,它们就会娇滴滴地抖动。再往上走,上面有网球场大小的一块平地,有很多橡皮树和方竹丛。老太婆经常在上面练太极剑什么的。
从房间里就能看到,前厅走廊上的阳光开始浑浊变软了。粽子走上光秃秃的阳台,牛岭山腰上的几架高压电铁架前后,依然是鸽群翻飞。太阳渐渐西坠,变得又大又红又软。忽然只听到阳台下面有声音高喊:舅舅好!舅舅好哇!
粽子随声就看到楼下那个弱智小青年。他一手拖着一跟黑胶水管,一手高举着,向粽子猛烈挥动。弱智青年非常友善,身形像个中年妇女,可是脸蛋永远红扑扑的,两条淡淡的络腮胡子像淡墨一样画在脸边。据说他只有17岁,但逢人就喊舅舅好。
粽子的私生活
如果不是那个弱智浇花工,粽子是不可能和老太婆相遇的。
粽子的生活说起来也很简单。他的生活计划是这样的,每个月平均偷十二把手机,赃机均价300多元。每个月,他需要两把手机支付房租,三把手机寄回乡下,给母亲姐姐——当然,母亲和姐姐永远都以为是他打工的钱。他自己用七把手机费用生活,尽量节余,想买房子,把母亲姐姐接来,但是,他觉得目标太高了,因此灰心。
有时月度计划完成得太早,他会放自己的假,或者帮广告公司送些邮递广告,当然,除非计划外途中,碰到了太过分的诱惑,他才出手。像那次,在公交车上,一个时髦美眉颈子上挂着一个最新款的TCL原韵3288小手机。乳白色的。粽子眼睛都看别处去了,他真的不想下手。可是,那个讨厌的丫头却挤到他跟前来。简直就是非要挤过来送手机的。不是眼睛,是他的胳膊他的手,看准一个拐弯,自动地左胳膊就顺势一抬,估计车轮只转了小半圈,右手就闪电般摘下了那个精美的小东西。
可笑的是,那个小丫头一点感觉都没有,到站的时候,就那么戴着一段空绳子隆重地下车了。看那身姿,还挺拔得不行。
还有一次,在厦大那边。他背着一大叠邮递广告,也是准备干正经事的。可是,公交车开到文化宫站的时候,上来一个黑脸男人。那男人一上来,就对驾驶员出示了一个什么证件。可是,驾驶员说,我不认识这个证。下去!
黑脸男人低声解释了什么,驾驶员根本不看他,只是依然傲慢简洁地令他下去。争执就大声了。车厢前段所有的耳朵都听到,原来上来的是反扒便衣警察。他说凭此证不用买票,因为上车是开展工作。可能是身份暴露,便衣突然就态度粗暴起来。他厉声说,我的身份被你暴露,一切后果你负责!有种,给我开到你公司去!
驾驶员声音温和了一些,但是并不让步,他说,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难道你想耽误这么多乘客赶车吗?!他煽动性地向车厢后一展臂膀,很多乘客立刻说,是啊是啊,去拿通知来吧。我们还要赶路。
下去!下去!粽子身边的一个穿真丝T恤的男人说,警察就不要买票啦?了不起了嘿!
更多的乘客哄了起来。便衣警察的头脸骤然涨红得像猪头,他非常孤单。他恶狠狠地拧过脖子说,你!你们!——我他妈的是为了谁?你们被偷了是活他妈的该!
很多人笑起来。便衣噌地跳下车,几乎同时,司机啪地关上车门,快得简直要夹住便衣的尾巴。很多乘客都在互相议论。真丝T恤大声对司机喊过去,老噻!(师傅)你——,到行风评议办投诉去!干您姥!警察就能作威作福啦!我呸!你给我先投诉他!司机假装没听到,也许他在掂量自己是否闯祸了。
就在这功夫,真丝T恤皮带上扣着的摩托罗拉手机,被粽子从皮套底部一捏挤,就像捏挤一个成熟的豆子,手机就到了粽子手心。粽子下车的时候,把智能卡取出,扔进下水道缝里。他一路把玩着那款手机。他想,那痞子怎么看都像两劳释放人员。那个黑脸便衣倒也令人愉快,嘿,不就是(警察)马、洪之类的麻烦东西吗?
那天他在度道山投完所有邮递广告,下山的时候弱智浇花工看见了他。舅舅好哇,舅舅好!粽子便走到他身边。
粽子说,今天只是浇水吗?不施肥?
小浇花工吃力地挠挠脑瓜,想了好一会。他说,已经很肥啦,舅舅。
邂逅暴烈的老太婆
如果不是智障少年浇花工,粽子觉得自己一定不会碰上老太婆,不认识老太婆,那么,他心里就会依然保持原有的稳定,但是,与老太婆的奇特往来,模糊了一种稳定,他对自己的真实需要,产生了眩晕感。
那天,他和小浇花工正瞎逗的时候,老太婆出现了。
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婆像螃蟹一样,横腿歪身子地走上坡来。腾腾腾地,身子很冲,像是跟谁赌气。粽子看着有趣,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人腿可以这样迈步,不由聚精会神,身子还跟着她横晃。小浇花工嘿嘿笑着,身子也剧烈地摇晃起来,像一个大母蟹。老太婆横行到他们跟前,手里的塑料袋突然断了提耳,一兜西红柿突地蹦到地上。粽子抬脚想阻挡,可是,好几个西红柿,咕噜噜地滚下坡道。粽子只好起身,追逐而去。
老太婆双手叉腰,看着粽子把西红柿一个个拣了回来。老太婆不接粽子交还的西红柿,双手依然叉在干瘦的腰上。她叉着的手肘晃动了一下,一指地上的豆腐芹菜之类。粽子就把它们一一捡起来,可是,老太婆还是不接。老太婆侧过身,依然像螃蟹,腾、腾、腾地开步了,粽子看她走了几步,只好提抱着东西跟上。老太婆停在右拐弯处一排高大的相思树前的红砖小楼前。已经走到红楼的楼道防盗门外,她的身子还未停,两脚还是横张着,左右一二地踏了几下,身子才停稳下来。老太婆开始按密码。粽子准备趁机把东西递给她。还没走近,老太婆厉声说:
输密码啦!退下!
粽子只好后退一步,甚至有点心虚。这和他当惯小偷有关,但是,他真的不想送老太婆进去了。显然老太婆似乎赖上他这个劳动力了。这个楼有五层高,粽子只好希望老家伙不要住在五楼。后来他才知道,度道山上,尤其是这栋红砖楼,住的都是非同一般的离休老资格。普通的离休干部,连一楼都享受不到。
老太婆开了楼道大门,更像螃蟹,不,以比螃蟹更滑稽可笑的姿势,不倒翁一样左摇右晃地一层层横上楼梯。粽子终于忍不住窃笑起来,只好跟在膝盖几乎不打弯的老家伙后面,慢慢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