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这些人抗议耶鲁,也让我们看见了他们对耶鲁的不满。
不论这项“游行”传统的创始人的初衷苦心如何,这天的游行,对我来说真是最后一课:让我们这些毕业生离开占据我们白天和黑夜的教材和课题、成绩和学位,离开簇拥着我们欢呼祝贺的家长师友,从象牙塔里走出来,接触到真实的社会,接触到批评与谴责的眼光和声音,接触到对我们耶鲁的另一种态度,对我们耶鲁人的另一种态度。这最后一课让我真切地认识到,我所热爱的母校,并不是完美的,也不是超然物外、遗世独立的。
第三辑 读书教书“我要逃出你的网——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走的路——美国教书笔记之一
●“这是我们这学期英语课的主题:‘生活的选择’。为什么有时做选择的决定如此重要呢?因为我们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是无法挽回的,‘路会引向路’,而你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在这条分岔口的犹豫和徘徊,不就是一生中很多瞬间的写照吗?”
⊙“我要逃出你的网——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前面讲了我在美国求学的故事。这里我想讲讲我在美国教书的故事。
我在美国已经有多少年教龄了?1998年夏天,我在纽约一所暑期学校给华裔新移民教高中英语课;从1999年初春开始,我在尤里西斯·S·格兰特基金会(UlyssesS。Grant,这是一个美国总统的名字)任教,后来又当上了这个机构的教学总监。
当时我在耶鲁读大二,正在到处找机会勤工俭学。有一天,我在学校邮局广告栏偶然看到了这个基金会招聘“有经验”教师的启事,上面说这个基金会由耶鲁学生管理,为耶鲁大学所在的纽黑文市公立中学“家境贫苦又成绩优异”的初中学生们开设“加强班”,教他们英语和数学。还说基金会的老师有制订教纲的“很大的自主权”。
我马上动心了。
耶鲁学生中从事社区服务的人很多,据校方统计,80%的学生在校期间干过社区服务。而我喜欢教书,教书是我打过的许多工中真正让我着迷的行当之一。经过前一个暑假在纽约摸爬滚打,我对教书也算是“有经验”的了,教书有时很累很烦,但富有挑战性,看到学生成长进步一天一个样,我很兴奋,我在纽约教的那些学生中,至今还有几个女孩在与我通信。
我马上去格兰特基金会的办公室领了申请英语教师职位的表格,填好后附上我的履历表一起交给他们。一个星期之后,基金会主任,一位叫野树的耶鲁三年级学生写来电子邮件,说我的表格通过了初审,让我去面试。面试我的正是这位日裔男生,与另外两位白人女生爱丽丝和约赛尔。
我介绍了我的教学经历和我想来这儿任教的动机,他们也介绍了基金会的情况。谈了一会儿后,几个面试人员站起身来,带点神秘的笑容说,“好吧,现在请你给我们试讲一堂课。”野树把一首诗塞在我的手里,让我用五分钟时间单独准备一下,就和其他两人走出了房间,出门前他回过头来笑着说:“等我们回来时,我们可就是12岁的六年级孩子了啊!”
要让我当场测试!我扫了几眼手上这首诗:是一位女诗人写的一首描写母亲的诗,我并不很欣赏它,但其中有几个意象我觉得还不错。我写下了几个问题,又在几个我觉得有意思的词下画了线,准备用它们来提问。
门开了,那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走进来,那神态倒真有点像刚上初中的女孩子(美国的初中是从六年级开始),野树拎着一本书歪歪斜斜地走进来,谁也不看地往椅子上一靠,眼睛闭着,仿佛在呼呼大睡。显然,他现在扮演的是这个班上的“问题学生”。
我清了清嗓子,向大家说:“同学们,早上好。”两个女生马上乖巧地回答:“格蕾塔(Greta,我的英文名字),早上好。”但野树还是歪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我笑容可掬地转向他:“野树,早上好。”
“……好。”他的声音小得简直听不见。
“今天我们来读一首诗。野树,你先来把这首诗读一下好吗?”
他很不情愿地直起身来,瞄了一眼手上的纸,然后用极为细小的声音开始读。
“能大点声吗?让班上其他同学也能听见。”
他瞪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声音略微大了一些。总算读完了,野树又歪回椅子里。
“大家谁能告诉我,这首诗讲的是什么?”
一阵沉默。
“我来给你们一个提示:注意,这句提到:‘我曾完全是你的,而你的子宫曾是我的,我的秘密的家。’作品中‘你’和‘我’是什么关系?”
一阵窃笑——我不由得不佩服他们的演技。爱丽丝小声对她的同伴说:“反正不可能是你丈夫。”
野树笑了一声。
“说得不错,”我也笑了,“那会是谁呢,爱丽丝?”
“你妈呗。”爱丽丝一副“这种问题也值得问”的样子。
“很好。作者对她妈是什么态度?”
“嗯……怀念吧?”
“光怀念吗?还有什么?约赛尔,”我转向另一个女孩,小心不让任何人在别人回答问题时注意力分散,“你说呢?”
“她好象有些恨她的母亲吧?”
“好极了。你是从哪几句发现的?”
“她说‘我要逃出你的网,你的细密柔软的网’。”看来约赛尔扮演的是那种想讨老师喜欢的乖巧学生。
“不错不错。网是做什么用的?”
“捕鱼用的。”
“捕小动物也可以用网。”爱丽丝插嘴说。
“还有昆虫!”约赛尔也不示弱。
“蚊子!”“苍蝇!”
越说越离谱了,我连忙把话题引回去:“作者把自己比作困在网中的动物是什么用意呢?”
野树突然蹦出一句:“因为她觉得不自由。”
“是什么使她不自由?”我惊喜地转向他。
他不吭声。我换了一种方式提问:“这网是谁的网?”
“她妈的呀。”
“是她妈使她不自由吗?”
“嗯,应该吧。”
“她爱她妈吗?”
“不爱。”
“不对,”爱丽丝插嘴进来说:“她明明爱她妈嘛?”
我兴奋地转向她:“你怎么知道的?拿出证据来!”
她支支吾吾地说:“她在诗的最后明明提到‘回家’,还说‘抚摸你的手掌’。如果她不爱她妈,抚摸她的手掌干什么?”
“太好了!”我欢呼起来。“不错,爱丽丝。作者又爱她妈,又恨她妈,这是怎么回事呢?”
“神经错乱。”爱丽丝又小声说,这回我假装没听见。
“好,这个问题一会儿再来讨论。现在我问你们,作者为什么要用‘网’这个意象?”
“为什么不?”野树耸耸肩。
“问得好。为什么不?如果作者不用网而用笼子,会有什么不一样?”
“不知道。”
我换了种问话的方式:“网和笼子都是剥夺自由的物体,有什么不同?”
“网比较软。”爱丽丝说。
“笼子比较硬。”约赛尔说。
“网没有形状。”爱丽丝说。
“笼子是四方形的。”约赛尔说。
我赶快接上:“笼子只是给你限制了活动的范围,但是网,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却是紧紧地缠绕在你身上的。你觉得哪个更糟,野树?”
“网比笼子更烦人。”野树说。
“为什么?”
“紧紧地裹在你身上,多难受啊,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在笼子里,你至少还可以有个活动的空间。”这大概是野树这堂课所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好极了。”我说。“它紧紧地裹在你身上。然而,它却是柔软的,无形的,只有在你试图挣脱的时候才能感觉得到它的压力和束缚。作者用这个来比喻她的母亲,她和她母亲之间有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又一阵沉默。
野树忽然一扫萎靡不振,看来他的角色已经转换了,站起身,微笑地向我伸出手来。
“干得好极了,格蕾塔。这次面试到此结束,我们会在一星期内给你通知。”
在回家的路上,我发现我的手抖得厉害。唉,希望这个基金会真正的学生们不会像他们装扮的这样令人头疼。
第三辑 读书教书把柏拉图《理想国》塞给六年级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野树和另外两名面试人员,在我走了之后就开始起草通知我被录用的电子邮件了。之所以没有当时就告诉我,用野树的话来说是为了不让我“太得意忘形”,以至于不珍惜这份工作。当时前来面试的耶鲁学生有二十多人,我是被录用的三人之一。这录取率简直比耶鲁每年的新生录取率还要低了。
“我们很喜欢你的一点,就是你喜欢问问题。”野树说,“一般前来面试的人,都喜欢讲一大通这首诗的用意呀,作者的生平啊,甚至准备几个生词给我们背。结果,只要我们一不合作,这堂课就像死了一样,只有老师一个人的声音,学生都在下面互相说话或者昏昏欲睡。”
说来似乎矛盾:我喜欢教书,却并不喜欢讲课,而确实喜欢在课堂上提问题。这大概是从我的耶鲁教授们那里学来的。在《赴美就学笔记》里,我提到过大一时教我们哲学课的若特老师特别爱提问题。我在纽约教书的时候学着他的样子,每堂课提一连串问题,然后就着学生的答案再随机应变提出新问题,让他们绞尽脑汁、应接不暇、甚至脸红脖子粗地跟我争论起来,跟他们同学争论起来,最好是让争论一直延续到下课以后。我觉得我在纽约暑假两个月的教学生涯中最辉煌的一天,是我六年级英语班的学生为书中一个人物的结局争论得连午饭都忘了吃,分成两大派,纷纷要我当裁判来评理,有两个女生气得不理对方,大家下课后纷纷赶着把书看完好证明自己是对的,而我幸福得晚上简直睡不着觉,连夜爬起来把下一个星期的课都备了。
我不喜欢讲课,不喜欢看着我的学生们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的表情。每到那时,我的心都会往下沉,因为我熟悉那种表情。有时父母嘱咐我收拾房间,或是让我不要忘了去办某件重要的事时,我想我就是那种表情,看起来好象在听,甚至可以点头,作出非常得体的反应以假乱真,其实心在别处,在想自己更感兴趣的事:午餐、电视或是男朋友。过半小时他们问我刚才跟我都说了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有的学生望着你,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有时还作笔记。可是你很快就发现,他并没有真懂,只是囫囵吞枣,把你说的照单全收,或是对你实际上讲什么并不关心,只是希望能得到你的欢心。只有问问题,用不同的方式问,从不同的角度问,让学生用他自己的话表述出来,才能激励他跟你一起去探索。
重要的是,我喜欢他们在争论切磋中一瞬间真正悟到点什么的那种喜形于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