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鲁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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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女生-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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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德国学生告诉我,在德国这种情况是不可想象的。宗教信仰完全是私人的事,很少被人在公共场合讨论,也没有政客会傻到用自己的宗教信仰来拉选票,因为公众知道,这与他的政见完全无关。一个很好的基督徒,也可能是个很糟糕的政治家。    
    也许是在美国住习惯了,对于我的德国学生所指出的这许多方面,我以前竟都还没有注意到,不过一与他们讨论起来,我不得不点头称是。不过,我向我的学生们强调说,“美国”并不是铁板一块,不能一概而论。像我所在的高等学府,对宗教就不屑一顾,校园中当然有一些基督徒的社团,不过成员几乎清一色是韩国人。我的好朋友之间没有哪个是信教的,谈到《圣经》时,不是把它当成纯文学来讨论,就是带着些讽刺口吻。    
    我很肯定地向我的德国学生下结论说:“在耶鲁,几乎没有人信教!”    
    确实,我一直觉得耶鲁是美国社会中的特殊个案,与我在小学、中学的经历完全不一样。十一年前刚到美国时,我的全家住在路易斯安纳州的小镇门罗。我母亲在那里上学,而我上镇上的公立小学。在那个小镇的华人很少,而华人活动的中心就是镇上一个华人基督教会。教会大部分成员,包括牧师和他的太太,都是从香港来的。讲经时,牧师用普通话讲一句(因为要照顾一些不懂广东话的信徒),旁边一个教会成员就用粤语把他的话重复一遍。    
    每个星期天,教会都会派人来接我们去教堂听布道。父母很忙,又不是信徒,虽然他们与牧师和许多教徒关系很好,跟牧师讨论起宗教文化问题来也非常有兴趣,但没有必须去听讲道的义务;可是我却乐此不疲,一次不拉,还参加了教堂的儿童圣经班和唱诗班。牧师与教徒们谦和,亲切,认真,热诚,他们在精神上和实际事务中给我和我们一家很大帮助,使我们顺利地度过来到异国他乡的最初难关。在一次布道会上,听见牧师问:“谁愿意接受主?”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来。    
    受洗一瞬间,心里的确是感动的。牧师庄严的致辞、我身上洁白的长袍、全教堂的寂静无声,从彩色玻璃外照进来的光与教堂内阴影的交织,这一切都构成一幅完美的画面,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在这之后,我也有很多次被宗教感动的经历:圣经中《诗篇》的些章节、教堂里听到的一些音乐、默祷时教堂里那一片低着的人头……在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小镇上读初中时,每个周末仍去教堂,不过去的是美国人的教会。一次圣诞平安夜,与教会里其他的孩子一起挨门挨户地到一些老人家庭“慰问表演”,我们站在他们门厅里放开歌喉唱起圣歌,老人们静静地倾听,默默地流泪,紧紧地拥抱我们,他们哽咽了,我也热泪盈眶……    
    可是“感动”并不等于“相信”。年纪越大,我对于基督教的各种疑问就越多,找不到答案。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我最后确定我不信教,是在把整本《圣经》细细读完一遍之后。里面的确有许多真实优美的章节,但是从整体上来说,依我当时越来越“理性”的眼光看来,未免自相矛盾,无法构成前后统一的整体。更有许多纯属幻想的细节――约拿在鲸鱼肚子里的经历、摩西与法老的巫师斗法、玛丽亚的受灵而孕、耶稣在水面上行走、把水变成酒、让一棵枯萎的无花果树起死回生,又诅咒另一棵树使之枯萎……真的有人完全相信这些吗?后代乃至当代每一位自奉为神明的人,难道没有从这些叙述中吸取资源吗?这一切实在超出了我的信仰系统所能承受的范围。    
    在喜欢上哲学之后,宗教离我越发遥远起来。在哲学严谨坚固的逻辑系统面前,宗教更显得脆弱而不堪一击。在卡尔洪学院,我认识一个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兴致勃勃地逢人就说圣灵如何在他心里显灵,他如何要把他的一生都献给圣母玛丽亚等等,他的话有时说的语无伦次,简直有点疯疯癫癫的。我们学院的其他人背后都是把他当成一个笑柄来谈论的。    
    我也领教过他――有一次,暑假刚刚过完,我在校园里遇见他,于是跟他寒暄几句,问他假期过的怎么样。    
    他很严肃地对我说:“我结婚了!”    
    “是吗?”我非常惊讶。“你结婚了?跟谁?你以前有女朋友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是六月份结婚的,在意大利。”他还是那样一本正经。    
    “好浪漫呀!”我开始兴奋起来。“你的女朋友……我的意思是妻子,她现在在哪?在耶鲁吗?”    
    他点点头。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她长得什么样子?我以前见过她吗?”    
    总之,谈了十几分钟,在我不断发问之下,他把身子探向我,用神秘的口气说:    
    “我的爱人她无处不在,任何人都有机会认识并且爱上她,因为她是伟大、圣洁而博爱的,她就是――圣母玛丽亚!”    
    我差点没气昏过去,那种被人耍弄的感觉现在还记忆犹新。    
    也许是因为他的缘故,我后来竟对于基督徒反而抱有一些成见了,有意无意地对他们敬而远之,甚至有些怜悯他们的“轻信”。    
    直到几个月以前,我一回到纽黑文工作,就约了几个我大学时的哲学教授一起喝茶,请教一些以前在学校时还是师生关系时没有机会请教的话题,比如他们个人的宗教信仰。我想当然地认为他们一定都是无神论者,或者至少是怀疑派。“上帝”这种概念是这么经不起推敲,怎么能想像一个人又攻哲学又相信基督教呢。    
    可是,我大错特错了,我的三位教授竟然无一例外,都相信上帝,其中一个是天主教徒,另外两个是新教徒,他们都熟读《圣经》,而且在教会里都很活跃。    
    “可是,可是,你真的相信《圣经》里的那些神话一样的故事?”    
    教我“认识论”课程的教授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微笑着说:“信仰和逻辑,本来就是两回事嘛。”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地得知其他几位教授的宗教信仰,有的人甚至是同一个教堂的成员。真没有想到耶鲁竟还有这样一个庞大而沉默的基督徒团体。而我以前在上他们课时竟然一点也没有看出来。我在惊异的同时,又隐隐地对他们的信仰产生了敬意。    
    或许我应该请教他们,如何妥帖地将哲学与宗教分别安顿在心中不同位置,如何处理逻辑与信仰这“两回事”之间的冲突?    
    我的宗教信仰已经经历了不信(在中国)——相信(来美初期)——不信(年齿渐长)的循环过程。不知道未来是否还会 “觉今是而昨非”(陶渊明《归去来辞》),继续否定之否定?不管怎样,对宗教的本质,对宗教的功能,对宗教在美国的无远弗届的影响,我得重新去感受和理解。


第一辑 课内课外我的同性恋朋友理查德(1)

    一    
      认识理查德是我在耶鲁大学读二年级的事。那时我们两人一起被格兰特基金会雇用当教师,我教英语,他教数学。我们被安排在一起,成了教书搭挡。理查德比我低一年级,当时还是个耶鲁“新鲜人”(freshman,这是美国对一年级新生的称呼),他也是亚洲人,个子不高,貌不出众,黝黑的脸,细小的眼睛,扁平的鼻子,一副典型的韩裔模样。    
      那个学期里,每星期二、四下午,我们两人都在校园内同一间教室里教同一群孩子们。按常理说,他和我同是亚裔,而且同在耶鲁的卡尔洪学院,又是工作上的搭挡,每个星期都见面,我们应该相处得很好才是啊。即使成不了最好的朋友,也至少应该可以有说有笑。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们就是合不来。我总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很少跟我打招呼,见到我只是勉强的皮笑肉不笑,看上去非常不友好。我想来想去,找不出什么得罪他的地方,于是耸耸肩,对自己说:不喜欢我是他自己的损失。只是,经常跟一个显然不喜欢自己的人一起工作实在不舒服,总是弄得我浑身紧张。我打定主意后,跟我们基金会的主任,日裔高班同学野树说好,下学期一定要把我和这个家伙调开。    
      夏天来临,我决定这个暑假留在耶鲁所在的城市纽黑文,继续为格兰特基金会工作,在基金会主办的夏令营里教书。而理查德也留在校园里。不过我们的主任野树履行诺言,没有把我和他又分在一起。    
      暑假即将开始之际,我和一个朋友在校园里散步时遇见理查德,尽管关系疏远,但我们两人还是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关于基金会的事项。理查德走开了以后,那位朋友不经意地提起来:“刚才你那位同性恋同事……”我大吃了一惊:“什么?他是同性恋?你怎么知道的?”那位朋友耸耸肩:“这太容易了。从他说话的声音、他的作派就能看出来。”理查德说话的声音比较细,而且软软的,这是事实。但是说作派,我可真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而且从嗓音上也不能证明任何问题。他也许天生嗓子就细呢?如果让我说,他只是一个稍微有点神经质、自信心不强、有些阴柔的小男孩而已。    
      我如此与我的朋友争论,他笑了:“看来你的‘同性恋雷达’实在不怎么样啊。”“同性恋雷达”(gaydar) 是英语里最近很流行的一句戏谑语,专指发觉别人是否同性恋的灵敏程度。如果一个人的“同性恋雷达”特别灵敏的话,不管是多么深藏不露的同性恋者也能被他识破。我也听过这种说法,可是我偏不信邪。争论了一会儿,没有结果。我的朋友一笑:“你等着瞧吧。”    
    二    
      我很快忘记了这件事,直到基金会的夏令营开始以后。理查德在第一个星期的教师训练周很快地跟两个教师吵翻了,弄得我们的主任野树忙不迭地调解大家的关系,向各方好言劝说。我作为旁观者,一边暗暗吃惊理查德怎么在人际关系这方面如此奇差无比,一边不由得又同情起他来。他显然是个很不快乐的人,我何必还跟他斤斤计较呢。    
      训练周的周末,我们所有的教师一起去新罕布夏州露营。那天晚上,我们在篝火边一边喝啤酒一边玩一个游戏。我们大家从野树手里五颜六色的巧克力糖中每人拿一颗,红色意味着爱情,蓝色意味着忧伤,棕色意味着友情,绿色意味着错误,黄色意味着背叛……谁拿到什么颜色的巧克力糖,谁就得对大家讲一个以这个颜色所代表的主题的真实故事。这倒是个大家互相加深了解的好办法。    
      轮到理查德时,他告诉大家他拿的巧克力糖是蓝色的——他的主题是“爱情”。我听到身边的罗伯特在窃笑,显然不相信其貌不扬的理查德的生活中,能发生什么跟爱情有关的故事。理查德静了一会儿,好像在整理思绪,然后开始讲他高中里一位好友和他的故事。他们两人一起在学生会里共事,有一天傍晚两人一起在学校里忙活时,这位朋友突然走近理查德,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很稀松平常的口气问理查德能不能吻他。理查德当时吃了一惊,随即因为害怕和害羞而拒绝了。从此以后,他们两人就疏远了。这个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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