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鲁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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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女生-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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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喜欢你。”理查德说。    
      “他的眼力不错。”我说,“但是我对他没有兴趣。”    
      理查德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假装没有看见。我们两人都不出声地吃饭。    
      “罗伯为什么不是同性恋呢?”过了很久,理查德打破沉默说。    
      “你应该去试着认识一些真正是同性恋的人。”我说。    
      “你真的觉得罗伯一点同性恋倾向都没有吗?”他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    
      “理查德,相信我。喜欢罗伯是不会有前途的。”    
      “也许他不反对在这方面做一些尝试。”    
      “我对此很怀疑。”    
      “人人都喜欢你。”他恨恨地盯着我,“连野树都喜欢你。”    
      我有些惊讶。我不知道他原来也喜欢过野树,怪不得这个夏天我们那么多时间都在一起。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你没有在正确的地方找。”我放柔语气劝他说。    
      “我不喜欢那些自称是同性恋的激进分子。”    
      “真是笑话。你根本没有跟他们交往过,怎么能知道你喜不喜欢他们?”    
      “跟他们在一起,别人就会都知道我是同性恋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看别人大都已经知道了。”我忍不住反驳他。    
      这种话显然不是理查德想听到的。他站起身来,拿起书包,淡淡地说了声“我得去上课了”就走了。


第一辑 课内课外我的同性恋朋友理查德(7)

    十三    
      那次不欢而散后,我有一段时间都没有主动去找理查德。罗伯果然来找过我一次,但被我不卑不亢地挡回去后,就知趣地没有再来。不过,在表面上我们还是十分友好,在饭厅里见面时会互相微笑着打招呼。    
      最后还是理查德主动来邀请我。“明天晚上一起去吃饭吗?”他写来电子邮件说,“我的英俊的室友们都非常地想念你呢。”他在这句话后面画了一个吐着舌头的脸。    
      在晚餐时,他似乎很随意地提起来:“明天晚上我会去一个耶鲁同性恋协会组织的活动。”    
      “是吗?”我有些喜出望外,“那太好了,你是怎么决定的?”    
      “别太得意。”理查德说,“我是被我的心理医生说服的。”    
      “这位神医和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呀!”我还是忍不住洋洋得意。    
      可是,第二天晚上理查德愁眉苦脸地来到我的房间找我。他往我的床上一歪,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在理查德的描绘中,这些同性恋社团的成员们女的梳着短发,腰圆膀粗,穿着男式衬衫,声音宏亮,个个是激进的女权主义者;男的则都打扮时髦,十个里有八个穿着紧身的高领黑毛衣和把屁股裹得紧紧的牛仔裤,一个个眼波流转,搔首弄姿。    
      我被理查德毫不留情的描绘逗得笑了起来。我对同性恋者的印象的确是这样的。他们中间女的作派像男的,而男的则像女的。    
      另外,我发觉,在美国的都市男同性恋圈内有一种浮夸的文化。这些人许多都有一些自恋倾向,对自己的穿着,自己的形象非常在意。他们每星期必去体育馆锻炼身体,把上身锻炼得发达健美,好穿紧身的黑毛衣来显示自己的好身材(不知他们为什么对紧身的黑毛衣那么情有独钟)。另外,他们崇尚名牌到一种如痴如狂的程度。我在耶鲁认识一个同性恋男孩,号称除非“普拉达”(Prada,一种意大利的名牌),其他什么牌子的衣服都不穿。在选择配偶上,他们对外貌也非常注意。因此,要在大多数同性恋圈里得到接受,外表好是非常必要的。    
      当然,如此地注重仪表也不是没有它的好处。在美国,同性恋有品味高雅、外表英俊、身材健美、作风潇洒的美名。在时装界,许多有名的时装设计师都是公开的男同性恋。女性们都喜欢和同性恋男人做朋友,因为既“安全”又能给她们很好的时装建议。美国有一个很流行的肥皂剧《威尔和格蕾丝》(Will and Grace)就是围绕着一个男同性恋者和他的一个亲密女伴的友谊开展剧情的。有许多女性甚至不自觉地爱上了她们的同性恋男友,因为在她们眼中,这些英俊、体贴、细心、雅致、健美、穿着得体的同性恋男友们,比她们身边的那些邋遢、粗心、身材臃肿又有许多不良习惯的异性恋男子们,要有吸引力得多。当今很流行的一句玩笑话是:“他看起来英俊得像个同性恋。”    
      理查德其实在许多地方和这些人很相似,但是,一,他并不英俊,因此在这些人面前,他总是有自卑感,觉得抬不起头来,而对这些人来说,也很难被他“唤起感情”;二,他尽管也对品牌感兴趣,也喜欢购物,但是他在购物的价值观念上更接近“小资”,他喜欢的商品是那些他认为物美价廉的商品,喜欢去赶着买减价的商品,用优惠券,经常为省了多少多少钱而沾沾自喜,而很看不惯这些人不惜一掷千金去买下自己喜欢的名牌的举动。花一两百美元买一件名牌真丝衬衫这类的事,理查德是绝对不会做的。    
      最重要的一点不同是,对于这些人来说,“同性恋者”是他们的身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们开口闭口动不动就说:“作为一个同性恋者……”“从一个同性恋者的角度来看……”一举一动都在故意告诉别人:“我,是同性恋者!”这种心态大概有点像那些在过去受到歧视的民族和社会群体,比如美国的黑人或妇女,现在获得政治和社会权益上的平等之后开始强调自己的种族和性别,把这些与生俱来的特征作为他们的“自我”的主要构成部分,并以此为傲。如果你问这些人,“你是谁?”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大声答道:“我是黑人(或妇女,或同性恋者)!”这种举动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找补”过去所受的歧视,以自己的骄傲来扭转社会过去对自己群体的歧视,在另一方面,则可能是在故意用一种夸张的姿态来掩盖自己的不自信。    
      其实“同性恋者”的确是理查德身份中的重要部分,不然他也不会为此苦苦挣扎这么多年,但是他却不喜欢自己的这一部分。这当然也情有可原。对他来说,同性恋是他所有苦恼和问题的根源,他怎么会喜欢呢?但是不喜欢不等于说这个现实就不存在。不正视他是同性恋者这一事实是不可能的。可是,他还是希望遇到某个对自己的同性恋淡然处之,并不以此来决定自己的性格喜好和身份的人。用理查德的话来说:“为什么我不能遇见一个跟我情投意合,又‘恰好’是同性恋的人呢?”    
    十四    
      这种说法乍一听起来有点荒谬。如果跟理查德“情投意合”,那人就必然是个同性恋,怎么叫“恰好”呢?但是我懂理查德的意思。其实我自己在面对自己的女性和亚裔身份时,也有很多类似的困惑。    
      我时常问我自己,我的性格喜好和观点,在多少程度上是被我这些与生俱来的身份所决定的呢?我喜欢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完全自由的人,但愿我的种种爱好和选择没有过多地被我的环境和这些特定的身份左右。比如,我如果没有在中国出生而是在新西兰出生,如果我是一名小伙子而不是个姑娘,如果我生在十八世纪而不是1979年……我还会喜欢哲学吗?我还会有一样的价值观念吗?我的宗教信仰会有所不同吗?我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旅行吗?我还会不会喜欢吃鱼香肉丝?如果我偶然听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小提琴协奏曲,我会像现在一样地为它着迷吗?    
      我希望是的,因为我不愿意让许许多多构成我的“自我”的部分被一些我所无法选择也不能控制的因素而左右。我希望我的选择反映出事情的客观本质(鱼香肉丝是真的好吃,《梁祝》是真的好听),而不只是这一系列的偶然的总和。    
      当然,我越来越深地意识到我所有特定身份的重要性,也明白它们对我不可避免的影响。作为一名女性,我的确能从某种特定的视角看问题,会接触到许多一般男性不会接触到的困扰——比如安全问题啦,或是事业与家庭两者如何选择的困惑啦;但也能拥有许多男性无法拥有的机会——比如做一名母亲或者妻子的机会。同样,作为一名华裔,我接触到的社会层面,我所能理解的文化,我能读的文学作品,能让我心领神会的寓意和能让我捧腹大笑的幽默,或许都和那些不是华裔的人大不相同。但是,在更多的时候,我不愿意让别人过多地注意我的这些特定的身份。试想,如果我的教授告诉我:“就一名女性而言,你是很好的哲学学生。”我将会多么的懊恼和气愤!这句话中暗含的是对女性的贬低,它暗示对于女性必须用与对男性一种不同的——低一等的——标准来衡量。同样,如果我用英语写作的话,我不愿总是被人标明为“华裔作家”,因为这种称呼同样暗示着:我的作品是被一种与那些白人主流社会中的人不同的标准衡量。    
      如果你问我,“你是谁?”视我当时的情绪而定,我也许会回答:“我是哲学学生”,或“我是古典音乐爱好者”,甚至“我是一名女权主义者”(“女权主义者”和“女性”可有很大不同!)。    
      我愿意相信,我的特定身份只是给我提供观察的窗口和理解的工具,而没有扭曲和影响我的判断能力。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会永远被局限在自己的环境之中,无法与其他与自己经历不同的人沟通――白人无法理解黑人,男性无法理解女性,爱尔兰人无法理解中国人,伊斯兰教徒无法理解基督教徒,异性恋者无法理解同性恋者,每个人只是在自己的视野中打转。这将是个多么混乱而令人沮丧的世界!    
      理查德也是一样的。他不想要一个性格和喜好完全被自己的性别取向所主宰的人。他想找到一个和他自己不一样的同性恋者,这也许是他在潜意识中对自己一直没有达到的期望吧。从这个角度想一想,他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可是,这也给他带来很多麻烦。回想一下,他从青春期以来暗恋过的所有人,竟没有一个真的是同性恋。


第一辑 课内课外我的同性恋朋友理查德(8)

    十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理查德都明显地闷闷不乐。我又像往常一样,经常去找他,但是我的光顾并没有使他的情绪有多少好转。他再也没有去过任何同性恋协会的活动,每天歪在床上沮丧地不愿起来,有时候唉声叹气,有时候眼泪汪汪地哭诉:“为什么罗伯不是同性恋呢?我爱他爱得那么深。”有时又怨天尤人:“大学时光是那么多人找到终身伴侣的时候,而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等以后我回忆大学时光的时候,没有任何罗曼蒂克、花前月下的日子。真不公平。”    
      “你还有我呢,”我有时半开玩笑地劝他道。”你看我在你这里的时间比在我自己男朋友那里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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