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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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月下-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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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福立马在御书房的书桌上重新按我的意思拟了旨,给我看过后,才加印。我说:“沈公公,办完这件事,就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吧。皇上那里,本宫会亲自照顾。”

沈福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一个劲儿地点头道“是”。

我便让风色跟着沈福去宣旨了,自己慢悠悠地走回到朝阳殿,看到夏荷正在门口等着我,手中一个托盘,托盘上一盏黑漆漆的苦口良药。

“娘娘,皇上的药按照太医的吩咐都熬好了,还是温热的。”

我颔首,动作自然地用左手接过来,随即,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将嵌在指甲中的无神散悉数洒入盏中。继而拿起银勺,轻轻搅拌了几圈,又吹了几口。

“本宫这就拿进去给皇上。”

这么说了一句,转身,夏荷替我推开门,我悠悠跨过门槛,径直到郑熙的病榻前。

下药的时候,喂他喝下去的时候,手下已经没有一丝犹豫。就像侩子手,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没有犹豫,我也明明白白地知道,我是在害人。只是现在我发觉,只要不去刻意地想自己的狠和造成的后果,便再无揪心的负罪之感。

可能,这就是长虞说的,放过自己。

是么,我终于学会了。

又是 两日。交州军和玄武军已经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荆州,镇中王战死,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一死一俘。交州、玄武两军在豫、荆、扬三州交界之处集结,一路向北,直奔京城而去。兵部尚书刑宇荣带领的白虎军不足八万,节节败退,现已退至豫州境内。

郑熙深陷昏迷,朝中由振威大将军监国,诸大臣的脸上皆愁云密布,而后宫中更是人人自危。

豫州一战,在豫水边战了整整两天两夜。白虎军成了京城与慕容军之间唯一的屏障,将军刑宇荣也成了所有人仅剩的希望。

第三天的夜里,是个磅礴大雨的黑夜。

信使兵骑着快马赶回京禀报战况。他浑身浴血,座下马匹也狂奔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宫门口倒地死去。信使连滚带爬地下马,在泥地中甩臂向朝阳殿飞奔,隆隆雨声中,听得他绝望的嘶吼——

“邢将军被俘——!白虎军败了——!”

“邢将军被俘——!白虎军败了——!”

“邢将军被俘——!白虎军败了——!”

各宫灯笼相继点亮,妃子宫女们的惊叫不绝于耳。

黑暗的天空,威胁的雷雨。

敌军就要兵临城下。

我独自坐在永安宫的正堂中,宫中静无一人。所有的灯烛都熄灭,只电闪雷鸣偶尔将世界点亮。外面是款风暴雨,我却迎着它痴痴地笑,听着宫里隐隐约约的哭声死喊声,听着禁卫军出动,到各个宫门前把守,不许任何人出入,铮铮的脚步声将整座宫城都踏响。

待晨轩率兵回京,大哥大开城门,这天下便不再是大庆的天下。

无论是谁坐上帝位,我都可以回到晨轩身边。

这一切,都将结束。

那无数声“臣妾”,无数个对那个错的人笑,无数次为那个错的人准备点心,都将结束。

晨轩。

晨轩……

想必你也归心似箭,赶着来应我们“待君归来时,共饮长生酒”之约。

以后,我们便可以两情相悦,耳鬓厮磨了吗?

以后,我们便可以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了吗?

以后,我们便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吗?

想到这些,我几乎要 泪流满面。

等给你回来,我会扑进你怀里,吻你,告诉你我在郑熙身边有多么委屈,你不在的这朝朝暮暮我有多么想念你。我要哭得梨花带雨的,让你哄劝,让你没辙,让你心疼,让你自责。

我不要再离开你了。永远不要。

噼——啪。

窗外一阵惊雷,一瞬间将半边天照得如同白昼。镂花的窗帘,花样印在窗棂纸上,鬼魅一般妖艳。

窗子飞速地一开一合,人影一闪,眨眼间,长虞落在我眼前。

我抬头冲他笑笑:“你学不会从正门进?”

“这样比较刺激。”

他无谓地吐吐舌,席地而坐,告诉我大哥已经将宫城都控制在手中,京中各大臣的家中也派去了士兵看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满城都是变天的味道。”他咂咂嘴,“就等着金戈铁马他进来的一刻。”

寥寥数语,心中的情感就又激荡起来,我的拳头微微握紧。

“对了,”长虞偏首看着我道,“郑熙醒了。”

“是吗?”

我不急不躁地应了一声,其实现在就算他醒来,也是无济于事了。他终究,要背负上“亡国之君”的罪名了。

“他一醒来就在唤你的名字。”长虞略显叹惋,“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郑熙本来也是个中规中矩的皇帝。”

我叹息道:“我去见一见他吧。”

“哦?”他挑眉。

“我想,他应该需要一个解释吧。”

“也好,”他点点头,“让他知道是栽在谁的手里。”

我们从永安宫的正门出去,推开宫门时,竟顿时有两柄矛交叉横在我面前,一名士兵说:“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请娘娘包涵。”

这两个小兵,怕是没有听清上面的命令吧,把我与所有妃嫔等同了。

我冷冷道:“楚将军可有说,连本宫也不能出宫?”

长虞走到我身前,颇为挑衅地移开了那两柄矛,两个士兵自然没有招架之力。随后长虞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跟上,不用与他们废话。

两个士兵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前没有说话的那个摇了摇头,是默许了。

我这才与长虞并肩离开。走了几步,我疑惑地问他:“不是你的禁卫军掌控全宫吗?为何这话两个人却是听大哥的命令的?”

“我也不知。看起来,这两人应是朱雀军的。”长虞的表情颇为严肃,很少见到他这样,“不过没关系,我会去弄清楚。你见完郑熙就回来,哪儿也别去。”

梦中月下  第三十二盏  兵临(二)

朝阳殿中,屈指可数的几个宫女各自在做着事情。从门边看出去,摇晃的烛光让整个房间如氤氲飘渺之气,尽头看不真切。

我挥挥手,让宫女们都到门外守着。待房门合上,缓步踱到郑熙的病榻边,在床沿下坐下。

低唤:“皇上。”

他吃力地睁开仿佛是被粘上的眼皮,“婉儿……”声音虚浮,“朕,朕分不清是梦境还是梦醒,是你吗?”

淡淡答道:“是我。”

他喘了口粗气,“外面……是什么声音?”

“是禁卫军。”我掖了掖他的被子,“看守着每一座宫室,不许人出入。”

他的眼中微光尽褪,露出哀切:“大庆……灭了?”

“还没有,”我的语气仍旧无所起伏,只是淡漠,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不过快了。”

他把手从被子下伸出来,艰难地摸索着,最后握住我的手:“婉儿,别怕,朕会……会保护你。”

我心中一刺,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手抽出,回应他说:“皇上还是紧着自己吧,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婉儿……为何不怕?”

我略微弯下腰,离他近些,轻声道:“我就要与三哥团聚了,为何要怕?哦,我的意思是在人世间团聚,不是阴曹地府。”

“什……咳……什么意思?”

我耐心地解释道:“皇上请宽心,三哥并没有死,他就在玄武军中,秦松不过是名义上的主帅罢了。至于所谓的投靠,就更不存在了,哥哥与云扬,本就是一道的。”

郑熙双目圆睁,直视上方:“你……你说什……什么……咳咳……”

我替他捋气,关切道:“皇上别太气恼了,再气也是无济于事,大局已定。”

“你是说……咳咳……”他咳得万分沧桑,“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我点点头。

“婉儿,你……你从未对朕倾心?”

国要亡了,他第一个关心的事,却还是这个。

我合一合眼,叹息道:“抱歉,让你误解那么久。”想想,又道,“只是,倘若皇上你知道我心中所念之人是谁,你就会明白,当生命里有过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再爱上别人?”

“周……”他缓缓从记忆中搜寻出一个名字,“周如正?”

“皇上真会说笑,这也太过抬举他了,”我微笑,“那种平庸之徒,充其量就是一个幌子而已。”想到不快的过去,眼神渐冷,“还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幌子。”

“你那时是……尚书之女,千金之位,为何不能嫁与想嫁之人?”

心口难以言述的伤口被揭开,我本能地躲闪不答,转而道:“皇上累了,还是歇息吧。”

“是谁,究竟是谁?”他却坚持追问,“朕……不介意你为兄长图谋朕的皇位,朕只介意你从来没有爱过朕……你告诉朕,究竟是谁,夺走了你……”

“皇上真的想知道?”

他费力地点头。

我随俯身,到他耳边,“他就是……”轻吐气,吐出那三个字。

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郑熙眼睛瞪圆、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小声问:“皇上扪心自问,与他比,如何?”

他的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你明知他是你的……你竟还肯为他……委身他人……?”

“他才不许呢。”说起他时,口气里不知不觉就有些娇气,“我也不愿。”

“什么……?”

“抱歉,又让你误解了这么久。”我解释道,“那夜夜陪伴你的,其实是我的侍女,翦童。”

“哈哈……”郑熙听罢,忽然没有预兆地笑了起来,“朕还道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皇帝,能在深宫中觅得两情相悦的真情,哪知……哪知从未得到过心上人……没有得到心,连人都没有……哈哈哈……”

“是我对不起你。”我抬手,第一次轻轻拭过他的脸颊,直唤他的名字,“郑熙,抱歉……抱歉,我骗了你;抱歉,我利用了你;抱歉,我逼死 真正爱你的晴贵妃;抱歉,晴贵妃临死前拜托我保护你,但是我做不到;抱歉,我借你之手除掉了楚成毅和楚玉捷;抱歉,我为哥哥们争到了虎符;抱歉,在给你做的点心里加了药。”

一一历数我做的事,每说一句,他的眼睛便合上一分。他不再咳了,安静得恕�

“抱歉……抱歉……”我抚摸他的额头,“我知道,现在说抱歉于事无补,且我也未曾后悔过。但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很抱歉,我伤了你。”

垂头,轻轻在他额上印上一吻,就算做是,对他的补偿吧。

“郑熙,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庆熙帝四年,七月初五夜,熙帝卒于重华宫朝阳殿内,在位四年,只余一子于灵贵妃腹中。因之为废帝之身,十日后葬于宫城后山。”

“时,振威大将军楚晨轼掌朱雀军,兼有禁卫军辅之,挂监国之职,行皇帝之实。慕容氏交州军与秦氏玄武军集结于豫州,兵法青州,距京城仅百里之遥。”

——《大庆全史熙帝本纪》

后来的两天,我并没有出宫,也没有再见到长虞。

而且让我奇怪的是,风色告诉我说,永安宫门口侍卫的数量是越来越多了,死死地将永安宫围个水泄不通,现在,就连他想出去一次,都得等到深夜,可就算如此,依旧十分困难。

起先派兵在永安宫门口把守,我以为是大哥的障眼法,显出他的刚正不阿、一视同仁,以避人口舌,坐稳监国之位。可如今,晨轩不出一日就会抵达京城郊外,大哥这戏非但不撤,反而越演越烈,这是为何?

足不出户,便不能知宫外之事。我思前想后,决定直接无问大哥。

我带着夏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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