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9-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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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9-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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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鸣人比较闷,有了心事,不易宣泄。后来他倒是找到了一个途径,就是大放迈克尔·杰克逊,录音机一开,声震屋瓦。只要一听到这疯狂摇滚,不用问,准是又受了什么心理打击。我热爱迈克尔·杰克逊,就是那时候受他的熏陶。    
    此人是重庆人氏,农家子弟,同济电子计算机专业本科生。他有个外号叫“周崽儿”,源于他老爹每次打长途来,声音大得全公司都能听见:“崽儿,崽儿,你啷个样?好不好嘛?”这句话,每次都要问七、八遍。女职员们回回乐不可支。这周崽儿的专业,其实挺前卫的,可不知为什么,他不去搞专业,却跑到这狗屁公司来,当个销售部经理,根本就不可能做出什么业绩来。我问他,他却十分淡然:“在哪里不是干?这个公司确实是混帐,但是,人多一点阅历不也是好?”    
    这周崽儿,就是如此不可理喻。    
    后来,这小子可是发得一塌糊涂,富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和他联系了,可是当年,我们确实就是从同一间陋室里一块儿起步的。人的天赋相差之悬殊,就这么令人感叹。也许,周崽儿成功的潜质,就在于他的那些与我不同的生活细节上。    
    我们那时候就是一对难兄难弟。我和周崽儿,下了班没处可去,窝在宿舍里,看书,发牢骚,抽烟,发呆,满屋子都是乌烟瘴气。    
    某日,周崽儿在欣赏他那精心制作的剪报本,重温了一遍《财阀横路敬二小史》,忽然把本子一摔,重重叹了一口气:“念书,念书,念成了个贫下中农!”    
    我说:“你的工资,可以了吧。”    
    周崽儿说:“六百五,我哪年能住上豪宅,哪年能开上宝马?”    
    “小子,你得慢慢来。咱们老板,还睡过荔枝公园呢。”    
    周崽儿愤愤道:“老板?这穷人暴富,心比蛇毒。我同济本科,他才给我六百五,上礼拜来的那个北财大的研究生妞儿,叫什么杜子美的,让他睡了一宿,就得了八百块!”    
    我听得怔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消息准不准啊?”    
    周崽儿说:“你看见她今天拿了个索尼随身听吗?”    
    “看见啦。”    
    “那没八百块下不来。她一个穷研究生,刚到深圳,能舍得买索尼随身听?”    
    我有些感慨:“我苦干一个月才八百,她一晚上就是八百,一个月三十天,三八就是两万四。这也太悬殊了!”    
    周崽儿嗤了一声,笑道:“说你们文科的不会算账,你们还不服。这账哪能这么算,就是做鸡,也不能天天干。悬殊倒不至于那么悬殊,只是女人挣钱毕竟容易。”    
    “那怎么办,男人就没出路了么?”    
    “有,你想不想?想,咱俩就一块儿去做变性手术,他娘的,咱也去一宿挣八百块!”


第一部分杜子美问题上遭到不白之冤

    我下意识地往床头上缩了缩,说;“行了行了,我看你是牢骚太盛,出去泡泡妞儿就好了。”    
    “泡什么妞儿,”周崽儿叹了一口气,“这辈子,不想泡妞儿了。”    
    我问他:“什么事这么伤心?”    
    崽儿靠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说:“女人,靠不住啊。我的女朋友,在上海谈得好好的。说好她先去美国,创造条件我再去。可是一到三藩西斯科就没了音信,估计是睡她导师被窝里去了。”    
    我精神不由得一振:“哦!我还以为天底下戴绿帽子的就我一个呢。这下,可找到同党了。”    
    “哦?你老婆也跑了?”    
    “跑啦。嫌我不通世事,挂靠别人去了。”    
    周崽儿歪歪脑袋:“你说,这年头,怎么……唉!”    
    我看看他,问道:“你是不是受了刺激才来的深圳啊?”    
    “不错,当然分配的工作也不理想。钱没有,势没有,你想,能分到什么好地方?那工作,不要了也罢,在深圳看看再说吧。”    
    我大不以为然:“咱们这公司,有什么干头?民营公司,就是个体户嘛,户口也进不来。说不定哪天老板抽筋儿,就炒了你。”    
    周崽儿蔑视地一笑:“老板?他还不敢炒咱们。没有咱们,他哪里能泡上杜子美?”    
    如此的谈话,每天晚上进行。    
    现在想来,周崽儿身上的许多优秀素质,正是我的缺欠。他精打细算,每一分钱的投入,都要考虑产出。节约是他的好习惯。为了节约,他晚上不在食堂吃饭,自己煮方便面,直吃得面孔腊黄。    
    我看不过去,就说他:“百万富翁不是省钱省出来的。”    
    周崽儿说:“胡说八道。百万富翁就是省钱省出来的。媒体想鼓动人们消费,才说‘会花钱才能挣钱’,这话你也信?”他踢了踢床下的一大纸箱方便面,“你看,这都是批发来的,一袋能省三毛。想赚我的钱?不容易。”    
    我只好告饶说:“行行,你是铁公鸡、威尼斯商人。行了吧?”    
    一个知识分子,为了改变处境,不远万里,来到蛇口这种地方,几乎是举目无亲,于是1988年的那个夏天就不免有点儿乏味。平时上班还好,毕竟有“开心两小时”,一混就过去了。单身汉,最怕过周末。看到一帮帅哥同事临下班前“蹭蹭”地擦皮鞋,心里的苦楚,简直没法儿说。尤其是像我这种戴了绿帽子的人,既恨女人水性杨花,又忍不住想给哪个春风得意的家伙戴戴绿帽子,以获得心理平衡。在办公室里,看见杜子美长发如瀑,美目巧笑,也禁不住浮想联翩,心想哪天不妨可以约她去喝咖啡。不料,回到宿舍,周崽儿立刻给了我一个警告:“你要小心,上班不要跟杜子美多说话。”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啦?”    
    “老板已经很不高兴了,昨天向我下达了监控任务。”    
    “监控什么?”    
    “监控你啊。”    
    我眼珠差点儿没惊得掉出来:“什么?他又没娶了杜子美。”    
    周崽儿好心地劝道:“算啦,人在屋檐下,你就忍忍吧。哪里抠不到女,干嘛在老虎嘴里抢食吃?”    
    我越发觉得这事情说不清了,只好说:“好好,我不跟她说话。不过,怎么你跟她说话就没事儿呢?”    
    周崽儿嘿嘿一笑:“我没关系。我比她矮五公分,老板不在乎。”    
    “还有这种逻辑!这种人也能当老板?”我一脚踹开阳台门,走到阳台上去透气。“这年头的资本家,混蛋!他吃肉,还不让我闻味儿。”    
    周崽儿在我身后说:“你消消气。能让老板感到有戴绿帽子的威胁,也算你的本事了,我可是望尘莫及啊。”    
    在杜子美问题上遭到不白之冤,我无处宣泄,就买了一辆单车,周末一个人去逛蛇口。    
    蛇口这地方挺怪,仿佛小家碧玉,乍看,看不出好来。车少人稀,高楼也没几座,还没有内地一个大型国企气派。但是细一品味,味道就出来了。到处是草坪、白房子。人在棕榈树下走,如同仙人画中游。宁静,自足,是这个卫星小城内在的基调。那时候,蛇口还很新,房子上刷着浅色涂料,童话世界一般。年轻人又多,都是帅哥靓妹。上街一走,你会觉得:世界很年轻,你自己也很年轻。尤其是三洋电机公司,清一色是靓妹子打工,一放工,满街自行车滴铃铃一片,秀色如潮而来,看得我基本上忘掉了杜子美。


第一部分这叫‘鸟笼政策’

    在蛇口这个打工世界里,我的同学张怀民,是打工者中的一位佼佼者。他当年悄然南下,谁都不知道他的行踪。到蛇口两年后,把知识分子这张皮,彻底抛到了太平洋中,在商界扶摇直上,先于全国人民十七年就奔了小康。有了价值连城的深圳户口,住进了“碧涛园”。他的房子,当年就算是豪宅了,宽大得可以在客厅里跳华尔兹。    
    我到公司上班后,搬到了宿舍,适应了一个星期后,就抽空去怀民家坐了坐。这一次怀民的太太带着孩子从内地回来了。怀民的太太——行了,我就别叫她怀民太太了,其实就是小白——她当年就相当于我们系里的“杜子美”。人漂亮,又有才气,小女人散文写得一流。那时候追她的人有一火车,怀民并不是最有希望的竞争者。他在这事儿上,曾经求助过我。小白是学习委员,我当年则是学生会的学习部长,接触的机会多,就常常当着小白的面感叹:“本系人才济济,我独服张怀民耳!”久而久之,这观念就灌输给小白了。一年后,怀民终于得手,郎才女貌,出双入对,令多少中文系的帅哥为之吐血。诸位可能有所不知,上世纪70年代末的大学,开化远不及今日。当众搂搂抱抱的情形,校当局视同流氓行为。然而这两人豪放有加,在校园里不管走到哪儿,兴致一来,就上演“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哪管污染不污染学校官僚的视线。    
    到毕业时,报应来了,为了杀鸡儆猴,学校把他俩发配到边远地区,在一所师专任教,这等于强迫他们去支边了。怀民倒也是汉子,吃了散伙宴,第三天就走了。从此,我和他就没再见过面。    
    这次见到怀民太太——当年的中文系宝贝,我可是吃了一惊。这哪里是小白呀?怀民是越活越年轻了,而小白,整个完了,成了家庭妇女了。在学校的时候,小白冰雪聪明,可以称作改革开放以来第一代美女作家。小女人散文驾轻就熟,比方《冬季到北京来看雪》、《谁的手绢在飘》、《你究竟有几个好哥哥》,皆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省报、省刊都抢着约稿,省作协那般老家伙为她都快神魂颠倒了。这才多少年啊,小白的灵气到哪儿去了?我偷着观察了一下:好家伙,额上皱纹都有了。    
    我实在忍不住,叹了一声。    
    鬼机灵的怀民看出了我的内心活动,拿眼光制止了我。我忍了半天,又喝茶,又抽烟的,最后还是冒出来一句:“咱们这茬儿人,都老喽!”怀民摸摸微秃的前额,干笑两声,打哈哈说:“那有什么,我很老,但是我很温柔。是不是,老婆?”    
    吃饭的时候,小白露了两手,红烧膀蹄做得一流。我又是一惊。怀民就得意洋洋地说:“你看小白有进步吧?上得厅堂,进得厨房。”我点点头,眼光怎么也离不开小白额上的那一条条抬头纹。吃完饭,根本没心思再坐了。男人,最看不得同龄的女人被岁月催老。女人老了,男人的心基本也就朽了。    
    我慌慌忙忙地告辞。小白一直是淡淡的,这时候说了一句:“老大哥,你怎么也变浮躁了?”    
    我尴尬地笑笑说:“跟着时代走,难免,难免。”    
    怀民把我送到楼道上,我对他说:“你把小白给毁了。”    
    怀民宽容地笑笑,拍拍我肩膀:“人间正道是沧桑。像老兄你这样,将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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