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自己似乎是“飞”过灾难的,因此与脚印无关,与灾难无关。
与灾难无关的人也与中国无关。没有离
开中国却与中国无关,实在值得同情。
唯一补救的办法,就是把勘探当作学习,把脚印当作课本。在他们面前,有一位永恒的导师。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种英雄气概,未必是指征战,也未必是在山道间。
一位老人这么说——
别人骂了你,十年间,他们除了骂你再也没有写出什么。
你被骂了,十年间,除了没有回骂之外你写完了一切。
有了这份笔墨帐,不必再做其他裁判。
武士最大的风采,出现在剑戟丛中。
剑戟锈蚀了,英雄也就萎谢了。
因此,一听剑戟声在身后响起,就会满心喜悦地自问:这是不是英雄交响乐的序曲?
在这平庸的年代,有谁能享受千军万马向自己奔来的荣耀?
千军万马不可能让一个人受伤,找不到方向的队伍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胡乱冲撞。
这种呼喊,不管开始是不是捉拿声,到最后,必然成为欢呼。他们把他拥戴成了坐标。
文革灾难结束后,平反了几十万宗冤案。
几十万宗冤案得以成立,至少有几百万名揭发者、批判者、假证人。
冤案平反了,但他们没有受到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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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恒河残稿(3)
他们是灾难的主角。只要他们还在兴奋,灾难便仍在延续。
年轻的你们,使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同样是二十岁,你们在各方面都比我优越。只有一点我比你们优越,而且你们很难追赶,那就是,灾难使我对善良特别敏感。
我在极度饥饿中向周围的朋友借饭票,伸手接取的时候会迅捷地注意一下对方的眼神,我能辨识眼神角落哪怕一丝的勉强。
于是,我也彻底明白了善良的本体和边角。
我的《山居笔记》有多重主题,而核心主题则是灾难。
我的一生,将离不开对灾难的研究,并追踪灾难的污迹。
由此,灾难也认识了我,并从此不放过我。
我为研究灾难而遭遇灾难,其情其景,就像那些在SARS期间倒下的医生和护士。
我推开门,还是冲了进去。
佛学家陈瑞献先生对我说:“我这一拳出去,非常慈悲!”
他的拳,打向邪恶;
我的拳,打向灾难。
阿弥陀佛!
我对当代中国文明的一大贡献,是凭着我的篾视,摧毁了好几个伪法庭。
他们已经摆好了审判的架势,历史问题的法庭、强迫忏悔的法庭、咬文嚼字的法庭……
我如果开口一辩,法庭也就成立了。于是始终不辩,连几个伪法官的名字也从不提起。
于是审判不能成立,法庭不能成立,一切
归诸空气。因此他们急了,纷纷出书伪造我的辩词。
对于伪造的辩词,仍然不辩。结果,伪法庭再难撑持,只有那几个神经分明已经失常的伪法官,继续在地下室里声声咆哮,享受着审判的乐趣。
篾视是一把无声的扫帚,使大地干净了许多。
我的文章和我的名字都不想传世。
我只想我的某些文句曾经滋润了某些人的心田,而这些人因此所产生的点滴正面情思,淡淡地影响了周围。周围,又有丝丝缕缕的传递,既不强大又不纯粹,却留下了远去印痕。
没有人记得这些印痕与谁的文章和谁的名字有关。
我的写作,就像我向拥挤的人群递过去一个笑容。
接受我笑容的只有几个路人,引起反应的更少,但他们因我的笑容而增添了一点喜悦,也给别人露出了笑容。
笑容传递下去了,其中个别人,养成了向路人微笑的习惯。
当然,笑容的比喻过于单纯,还可增加一些表情。例如,传递给世间的是一份端庄,一份从容,一份忧虑,一份急切……
总之,传递出人之为人的正常表情,使世间的不良表情,感到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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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 莉:上海的现实主义(1)
清明将至,细雨霏霏,我来上海,为故去的亲人上坟扫墓。我来上海多少次了?不记得了。因是喝长江水长大的,长江沿岸的城市,都有稔知感。尤其是上海,有骨肉至亲生活在这里,从小到大,来来往往,积累起来,也是许多个日子,仿佛上海,也就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了。
上坟扫墓,在上海,是每年的一桩大事。清明前后,公共交通公司都要为此开辟公共汽车专线,远到苏杭,嘉定都算是近的了。清明节的扫墓,上海也还有自己的许多说法和专用名词,外地人一般是闹不懂的。比如扫墓供品中,最基本和最常用的是青团。麦青草与糯米和豆沙制作的一种糕点。这是新春的时令点心,人爱吃,鬼也爱吃,大家都吃,什么道理?却不知道。我在一家大超市买青团,六只一盒,三元钱。回来路过好德便利店,青团却是一盒六元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同一天,同等大小数量的青团,价格可以相差一倍。好德利便利店是上海人自己开的,是开在家门口的杂货铺,它的服务员是阿姨型的,四十多岁五十出头,胖或者微胖,性格温和,一口上海话,上海的人情世故,无有不懂。上海不像其他许多城市,一味地好年轻姑娘。这些姑娘,脸面也许年轻好看,问她什么,却瞪了无知的白眼,一问三摇头,如此,这个城市给人的感觉,就是薄薄的不牢靠,不厚实,不亲和人,可要可不要的东西,就不想买了。上海却不,只要它愿意,它会设法让你把口袋里的最后一分钱,都乖乖掏出来。阿姨好脾气,耐心教我道理,说:“这青团是好的呀,那青团的是摆摆样子的呀。要是自己吃么,一定要买这青团。那青团呢。大家都是拿去做事的呀。”做事就是上坟。上坟的供果,因最终都是给看墓人拿走,上海人便会选择一些便宜的瓜果糕点,摆摆样子,让仪式得以完成。如此看来,上海人就显得薄情寡义了。可是要说上海人不讲感情,那也不对,年年的清明,家家都出动,大举地做事,其态度与规模,其他任何城市都难以匹敌。一旁忖度忖度,才明白,上海人是实在与理智,怎么也不肯花冤枉钱。清明是一定要上坟的,悼念也是一定不要忘记省钱的。细雨蒙蒙的上海,满大街奔波着扫墓人,昂贵的鲜花与糕点,照样还是消费不了多少。眼里是要噙着泪水的,东西还是要寻找便宜的。上海人把事情做得哀而不伤,有节有度,感情上再难过,心地里总是有把守;钞票花费到什么程度,手指缝都还是捏得出分寸来,绝对不会恣肆汪洋。这便是上海式的现实主义了。
上海的现实主义很是难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树大根深地密布在生活的纹理之中。你进入了上海人的日常生活以后,有一天,他们就会告诉你:“法国葡萄酒是好的呀!在麦德龙和家乐福,三四十元,也可以买到很不错的波尔多红葡或者白葡;中国的王朝和长城,那是难喝得来!还要七八十元,千万不好随便买的了。”
关于职业的选择,上海人也是要告诫亲朋好友的,他们说:“现在最好是去做教授。做生意嘛,好是好的来,不过风险大,又辛苦,还要运气好;大多数人,运气都有定数,哪里有那么多的好运等着你呀?做生意嘛一般人还是吃不消。现在在大学做教授,动动嘴皮子,一个月收入上万元还是毛毛雨,又受人尊重,又有派头,现在国家把教育当产业抓,做教授肯定是最好的呀。”
近年来上海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大事,要数卖房。街道上最多的门脸,也是房地产中介公司,三五步就一家。也许是中国经济发展的玄乎劲,让上海人嗅出了一种难以把握的不安稳,只有不动产才是最牢靠的。于是家家户户都在盘算并行动着:如何小房换大房、如何大房换别墅、如何买头期开盘房、如何按揭买房出租还贷;今后任你风雨飘摇,房子总归屹立在上海的大地上,上海总归是中国最繁华的大城市,人人都想来上海,上海的土地总归上越来越少,因此今后房子的保值升值绝无问题。上海人坚信:上海的住房是一个硬道理。
若以为上海是一个香风温软的城市,那你就大错特错了。首先,上海总是有十分强劲的风,动不动在窗外呜呜响得怕人,到底是海边的城市,难得中原城市的风和日匾。上海的行事作风同样很硬派,满大街都是硬道理。你在别的城市买机票,
都可以谈折扣,五折票也是经常会有的事情,在上海你就休想。在上海你想安装一部电话,你不往电信局跑几次并耐心排队并提前交足预付款,期望像许多城市那样给电信局打个电话就来人装机,那你也休想。上海大街上的标语,一味都是灌输上海的硬道理,如“电动自行车一定要入库,不然几秒钟就会失窃”,“不存放电动自行车,省了小钱失了大钱”,等等,都是特别直白的危险。按说缓缓步入餐厅,应该是有一点诗情画意的事情,而你步入上海的某些餐厅,不当心就看见了餐椅背靠上的广告词:进餐带套一防污染二防被盗!进餐还要带什么“套”吗?这是很突兀很吓人的话,如果对上海的现实主义没有足够的了解,多半要被“进餐带套”吓得诗情画意全无。其实这广告词也就是说:进餐的时候,顾客将外衣和随身小包挂在餐椅椅背上,那么就应该使用一只椅背套子。一般说来,凡诉诸文字的口号标语广告词之类,人们写出来的时候,自然就会考虑一点对称与压韵,艺术感染力什么的,上海却不管这些,上海的文字个个都砸到实处,要叫你懂得害怕,要叫你明白人人都在觊觎你的钱,这就是上海的习惯做法和春夏秋冬,是日复一日的上海日常生活了。
上海人生活得是如此本位,对于国家政治与社会体制与贪污腐败等问题,就是不像其他城市的人群那么关注与激烈。上海人清醒客观的很,根本懒得怨天尤人,要的只是自己兢兢业业地操持自己的日子,所有的日子串连起来即是自己的命运。可以想见,物价再涨,世道再乱,上海人的日子,也会过得稳妥,很难发生饔飧不继的事情。一日三餐是安定团结的最基本保证,既然都可以把握在自己手中,上海人自是心平气和的了。于是乎,上海的温然怡和之气,也就是由大街小巷千家万户,不谋而合地,点点滴滴地发生与散发出来,弥漫在这个长江入海口的城市上空,弥漫在百年来的发展历史里,成为了上海这个城市的文化基调。
上海的文化基调,走马观花的人大都有误解,似乎上海就是中国的灯红酒绿,花花世界,人人都在享受生命,贵夫人娇小姐小白脸的公子哥儿都在极尽奢靡。世面流传的一些文字,大都也是写写上海的旧时洋楼,今日的酒吧;起死回生于新旧时代之间的爵士乐,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老洋房里头的绅士,江边外滩的水兵;昔日名媛与歌女的香氛丽影,浦江两岸的异国建筑与不夜城的激光灯。这是上海,的确是上海,却不仅仅是上海。这些物质生活与精神形状,在上海在着有着,在巴黎,在阿拉伯世界,在非洲,一样也都在着有着。人类的物质生活与精神形态,在本质上,不以地域空间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