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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彩彩仅仅到过箕山县城,省城汀州还是头一次来。车站的楼高得很哩,比县政府的办公楼还气派,车站前面的广场比魏庙村最大的畈田还要大。大畈田清静得很哩,这大广场上的人却比鸡场里圈得鸡还稠。市声喧哗,车来人往,让魏彩彩听得耳噪,看得眼晕。
魏彩彩想给石大川打个电话,百十米开外的地方就有一排IC卡电话亭,旁边有小卖部,可以买到话卡。可是,魏彩彩守着出站口不敢走,她怕就在她买卡打电话的工夫石大川来了找不到她,那样她就会像漏口袋里的钥匙一样给弄丢了!
站在那里翘首等待是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煎熬,魏彩彩就蹲下身收拾带来的东西。她爱惜地拍打着大旅行袋,然后扯扯拉拉,让它重新鼓起来。大旅行袋里装着换季的衣物,那是女人的全部细软。小一些的旅行袋却比大的那个更沉更重,里边装的是杂物。袋子的一角看上去有些潮湿,魏彩彩打开看了,不禁“啊”了一声。是那个腌菜罐子裂开了,还在淌着汁水。那些汁水沾在旁边装干辣椒的塑料袋子上,看上去湿漉漉的。魏彩彩顾不得多想,急忙伸出双手将腌菜罐捧出来,然后又掂起了那袋干辣椒。
在魏彩彩的记忆里,石大川最喜欢这两样东西。晒干的红辣椒在锅里用油炝乌了,再放进腌萝卜干一块儿炒,吃起来特别下饭。萝卜是魏彩彩一个一个挑选出来的,切成条晒得半干,才精心地腌进小罐子里。辣椒是从自家菜地里摘的,把那些最大最尖最红的用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一天天看着它们变得轻盈,人的心也就跟着飘飘荡荡……
“彩彩——”一个声音在唤她,听起来悠悠的,像是梦。
蹲在地上的魏彩彩往前看,看到的是一双锃亮亮的黑皮靴。它们矜持地立在那儿,显得既威武又气派。
顺着黑皮靴往上看,就看到了毛料风衣那精致的长摆,它既密实又柔软,别具一种飘逸的悬垂感。毛料风衣是颀长的,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主人的身材。风衣的领子刻意地竖了起来,犹如骑士那坚挺的金属护颈。在领口处有真丝领带恰如其分地若隐若现着,点缀出一片斯文与优雅。
“彩彩,对不起,我来晚了。”石大川向她伸出手。
他是石大川吗?魏彩彩疑惑地站起来,身子不由得向后退了退。她怯生生地望着面前这个都市男人,心里满是自惭形秽的感觉。
其实,从她形影相吊地立在出站口的那一刻起,她就自惭形秽了,她发现她穿的那条法兰绒裤子皱得像是一团被人揉过的纸巾,大红色的新棉衣也变得灰头灰脑,上面沾着那辆拖拉机后厢里残留的煤灰。面对着都市广场的这派繁华这番陌生,她不能不心生敬畏。
“大,川哥——”魏彩彩生涩地叫着,像客人似的握了握对方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她将腌萝卜的汁水沾到了石大川的手上。她慌忙松开自己的手,拿出手绢递过去。
石大川只是轻轻皱了皱眉,然后便宽容地笑了。他没有接魏彩彩的手绢,他掏出纸手帕揩了揩手,然后指着地上的腌菜罐说,“有没有搞错,带这种东西来?扔了,扔了吧。”
仿佛天上的老鹰要下来捉鸡娃,魏彩彩像母鸡护仔似的护住了那小菜罐。她用塑料袋将裂了缝的菜罐套住,然后重新放回了旅行袋里。
石大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坐在出租车里,魏彩彩不住地向外张望。她好奇而专注地观察着车窗外掠过的景物和人群,她要熟悉它们,她要记住它们。从今后,这就是她的城市,这就是她和石大川的城市了!
出租车驶过繁华的汀东大街,忽然向左一转,就拐进了被叫做“都市村庄”的齐寨。齐寨中街是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虽然不宽,但还过得了汽车。再往枝枝杈杈的分道上走,就有些困难了,出租车在岔道口上停住,魏彩彩就随着石大川下了车。
七拐八拐地转到了那座小楼前,顺着楼外另修的水泥楼梯往四楼爬。三楼和四楼都是后来在两层的楼顶上补接的,层高矮了一点儿,水泥楼梯也修得窄显得陡。石大川一边抬脚往上走,一边提醒,“当心,楼梯陡啊。”语调是关心的,似乎还有些歉意。“不碍,不碍。”魏彩彩心满意足地回答。陡了正好可以拉着他,窄了正好可以偎着他。
开门进了屋,一室一卫的小套间就一览无余地展示在魏彩彩的眼前。四壁用“888”重新刷过,明亮洁白得犹如细瓷。虽然桌椅家具是旧的,然而新窗帘,新桌布,新被褥……这一切却为房间点缀出新居的气氛。魏彩彩一屁股坐在那张双人床上,用手抚着新床单,油然地抚出了许多想象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
“真好。”她喃喃地说。
“先这样对付吧,简陋了点儿,以后再说。”石大川不无歉意地做着解释。
对未来的憧憬已经让魏彩彩坐不住了,她腾地从床沿上站起来,好奇地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那不过是个五六平方米的小空间罢了,却一应俱全地装置了坐便器、淋浴头和洗脸池。白色的洗脸池虽然有些泛黄,对面墙上镶嵌的大玻璃镜还是很明亮的。魏彩彩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边的人也开心地咧着嘴。魏彩彩又去摆弄淋浴头的开关,花洒蓦地喷出水来,她就喜滋滋尖叫着连忙躲开。
石大川伸手替她关紧了龙头说,“可惜没有热水,夏天才可以用。”
魏庙村没有任何一家人的房子里有这些东西,魏彩彩已经很满意了。她从卫生间走出来,又在墙角的燃气灶那儿站住了。那是个最简陋的单头灶,放在一个铁支架上,旁边摆着燃气罐。
“这可以做饭吧?”魏彩彩兴致勃勃地琢磨着。
“对,是这样开火关火的,很容易。”石大川为她做着演示,“记住,用它的时候,要开窗户。”
魏彩彩当下就学会了。
充做橱柜的小桌上放了一个多功能电热锅,石大川指着它说,“这是用电的锅,蒸饭,煮汤,炒菜,都行。”
魏彩彩说,“我会用,县城俺姑姑家就有一个。”
“那好,”石大川又指指墙角的纸箱说,“我已经给你买了些米,面,还有青菜……”
“行,行。你歇着,歇着,一会儿我就让你吃饭。”魏彩彩麻利地动起手来。
看着魏彩彩忙手忙脚地要做饭,石大川似乎想说些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又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石大川凑到魏彩彩旁边,帮忙做些择择洗洗的事儿。魏彩彩没有拦他,魏彩彩喜欢男人在身边下手帮忙。这真像是小两口在一起过日子呢,魏彩彩心里暖暖地想。
不知不觉地饭菜就齐了。魏彩彩摆好碗筷,招呼石大川落座。小桌上虽然菜不多,却也有几个盘子几个碟了。西红柿炒蛋,火腿肠焖豆角,调藕片……当家菜是石大川在家时最喜欢吃的红尖椒炒萝卜干。
魏彩彩给石大川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心满意足地看着他吃。
“你也吃啊,你怎么不吃?”石大川说。
“我吃,我吃。”
第二部分 不过是只“鸭”第29节 用想象来置换(2)
魏彩彩笑着,她拿起筷子,却不知不觉地放下了碗。她就那样愣怔着,她就喜欢那样愣愣地看着石大川。
石大川好像没有什么胃口,他胡乱扒拉几口米,也把碗放下了。
“哎,尝尝这个,这个好吃。”魏彩彩夹起一大筷子红尖椒炒萝卜干,压在石大川的米饭碗上。
石大川却把它们给划拉下来。
“不行,这东西我吃了上火。”
魏彩彩“哦”了一声,隐隐地有些失望。
石大川忽然看看手表,从桌边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得走了。你吃完饭,好好休息。”
这句话让魏彩彩大感意外,她原本以为从今往后她就要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了呢。魏彩彩知道城里年轻人时下的风气,不就是同居吗?不就是不买门票就进门吗?反正魏彩彩早已把自己算做石大川的人了,无论石大川要她怎么做她都心甘情愿。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石大川会不要她怎么做。
魏彩彩茫然地望着石大川说,“你今天晚上,不回来吗?”
“我到公司上夜班,就在那边睡了。”石大川做着解释,“你自己住,用不着害怕。这里挺安全,整个小楼都住着人。记住,晚上十一点半,房东关大门。”
魏彩彩“嗯”了一声,可怜巴巴地点点头。那情形就像她原本是跟着人一起进山,最后却被孤零零地独自甩在了山上。
魏彩彩的神情石大川都看在了眼里,于是他安抚似的拍拍魏彩彩的肩膀说,“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过来,领你去见那个餐馆老板。从明天起,你就工作了。”
“哎。”魏彩彩轻轻地应着。
她仰起脸望着石大川,晶莹的泪光在她的眸子里闪动。她那被石大川抚着的肩膀晃了又晃,身体也随之抖起来。忽然间,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就倒进了石大川的怀里。
胸脯贴着胸脯,他们拥抱了;
嘴唇贴着嘴唇,他们亲吻了。
也就是抱一抱罢了,也就是亲一亲罢了,这些都是他俩在石家坡在魏庙村早已做过的事。到此为止,石大川不会再往前多走一步了。石大川有自己的路要走,而魏彩彩并不是同行的伴儿。
石大川不愿意伤害魏彩彩,魏彩彩可不是都市里的那些姑娘们,做就做了,可以不娶可以不嫁。既然如此,还是把完整无缺的魏彩彩留给魏彩彩自己好了。
石大川把嘴唇移开,身体也从对方的拥抱中滑脱了出来。
“再见,彩彩,做个好梦。”
“再见。”
魏彩彩的目光中带着几许失望,几许无奈。
她会明白,她会习惯。她必须明白,她必须习惯。石大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石大川晚上很忙,石大川必须挣钱。他的“公司”在“秋月舫”,他得赶到那儿去招徕生意。
石大川刚从齐寨村出来,就遇上了一辆空的士。他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把那辆车放了过去。打出租到“秋月舫”差不多要花十五块钱,而前面汀东大街上就有203路公交车,只需把一块钱硬币投下去就能搞定了。
汀州市的公交车平时也就是七八分钟来一趟,那天晚上却有些晦气,他居然等了二十多分钟。等到十几分钟的时候,他曾经迈下站台,打算伸手拦一辆出租车。就在侧身举手的刹那间,他看到远处灿烂的街灯下,闪动着一辆公交车的影子。于是,他放下手,重新走回站台。
近了,近了,他甚至看清楚了车前挂着的那个号牌,2,0——,妈的,是208!
等他终于坐上203路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