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麾下的车骑将军,征讨任那、新罗的叛徒,要他去杀他的亲爹。弟君,忠孝不能两全,痛苦万分,而君命不可违,只好进军。田狭闻讯,原来已严阵以待,预备杀个痛快,这时舐犊情深,单骑走到爱子营里束手就擒。但是,弟君也是个重情人,父子之亲,哪能下此毒手,两人抱头痛哭,弟君把军队全部交给了父亲,算是尽了孝,独自一个回到日本去,刎颈自杀,托他的太太把头献给了雄略王,算是尽了忠。
宋安东大将军、倭王武,征讨句骊的一幕,就此虎头蛇尾而终,但是他和中国的关系,反而越来越密切,并且学到了一个乖,知道武力之不可恃,冒冒失失地侵略人家,往往会得不偿失,他从此放弃了这个念头,而在另外一方面去发展了。他羡慕中国的繁荣,于是派人渡海到吴──苏州──请了一大批会织会纺的男女工人,费了两年的时间把他们送到了日本,就开始一面养蚕,一面纺织,又把散居在日本各地的中国人,都一起请到他的首都附近安置下来,分门别类地请他们酿酒、制陶、染色、雕琢玉石、制作弓矢刀剑马鞍,名副其实地工业化起来。几年之后,他的府库,各种宝藏都堆积如山了。雄略王龙颜大悦,对这批外来的中国人特别赐以雅号,号之为禹都万佐。禹都者中国也,万佐者,什么都会做之意也,谁知一千五百年后,轮到我们称日本人为万佐了。
美丽的稚姬被抢进宫后,深深地得了宠,并且替雄略王生了一个胖小子,性情、长相,和他父亲一模一样,杀人如麻的雄略王,这时已收了心,对他这个小儿子,更是慈爱得像块嫩豆腐,替他取名星川皇子,虽然上面还有几个儿子,但硬把他立为皇太子。多么凶狠的人,总是要死的,到了六十二岁,雄略王蒙主召宠,遗诏命星川继位。这位皇子年才十数岁,他的母亲稚姬教他道:“你第一件事,先把仓库看好了,有了库府,你的王位才保得住。”这的确是至理名言,可是十来岁的孩子,哪里能懂得这个道理,他到库藏里一看,不禁看得心花怒放,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他立刻据为己有寸步不离,以便慢慢享用,此外他一概不管了。当然过不几时,朝政大乱,他的哥哥好心来劝,也被他关进库里。他母亲,始作俑者,也跑来开导,就在这个时候,大臣们群来进谏,星川看见大批人马到来,一时没了主意,索性也躲进仓里,锁将起来,不准任何人进来,就在这人声嘈杂当中,忽然起火,皇后稚姬和两位皇子统统烧死在库里,星川以身殉财了。
田狭驻守任那,成为一方之主,听见雄略王的死讯,率领了楼船四十艘,预备来迎接他的爱人稚姬,不料船未到而焚库之祸已作,他知道稚姬惨死后,一切完了,便下令回航,到了任那之后,把所有部属都遣散了,他从此不知所终。
上古篇共立女王(1)
《三国志·魏书》里的《倭人传》,有如下的记载:
其国本亦以男子为王,住七、八十年,倭国乱,相攻伐,历年,乃共立一女子为王,名曰卑弥呼,事鬼道,能惑众,年已长大,无夫婿,有男弟,佐治国,自为王以来,少有见者。
在日本历史里,找不出这位卑弥呼的女王来。《魏书》完成的年代,大约在3世纪中叶。所记的卑弥呼,应在2世纪末期。根据所述,真实性十分可靠。奇怪的是约于三百年后,历史果然重演,日本又出现了一位女帝。这位女帝炊屋姬,确是因为倭国乱,相攻伐之后,共立为王,一样的年已长大,一样的少有见者,所不同者佐治国的,不是男弟,而是自己的胞侄兼姨甥,又成为女婿的厩户王子。
一代暴君雄略王之后,由于他大戮宗族的关系,王室式微,承继他王位的清宁王,在位仅五年,就一命呜呼,从此他这一支便绝了后。群臣把两位在逃的侄儿找了出来为王,但他们也不争气,不久也都纷纷下世,只好再在远亲里找王胤。好不容易在播磨地方,寻到了雄略王的远房侄孙,真的是起自田间,入登九五,号称继体王。继体者继统也。日本皇统万世一系才得以不坠。这班辛辛苦苦把他请出来的人们,实在是功不可没,不过也有他的特殊理由。那时日本的君主,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干头。古代日本以职业来分为姓,大概有八种姓,曰臣、曰连、曰君、曰别、曰直、曰首、曰造、曰史。各有专司,而以臣、连、君三者为最高层的阶级。“臣”大约是专司行政,“连”是军人,而“君”则管祭祀,事鬼神,这些“臣”、“连”、“君”的首长,则加一个大字。凡是有自卑感的人,往往也是自大狂,喜欢用“大”字,日本人至今不改,这一点和毛酋相同。毛酋有大鸣、大放、大力、大跃进、大革命。日本的日常语汇里,惯用的是大日本、大卖出、大至急、大痛手、大地主。在古时,他们有:大君、大臣、大连。一连串大字辈的人物,支配了那时的日本。大君是神的代表,主持祭祀,地位最为崇高。大臣是最高行政官,掌握实际政权,而大连则是军事首长。大家都大,所以也难分得出究竟谁大。大君出了缺,大臣或大连未必甘愿放弃现有的实权,而去就那空洞的神职,终日里叩头礼拜,耍那三宝── 玉、镜和剑,所以宁肯到处去访觅大君的后人,而不愿自来顶替。同时大君既然是大臣和大连所支持出来的人,大臣和大连当然也就更值钱了。
大臣和大连之间,则成为两雄不并立,他们和大臣一样也都是世袭的,所以也就是世代的仇敌,“相攻伐”,成为必然的结果了。
继体王时代大臣是由苏我一家担任。大连是由物部一家担任。苏我因为武力不如物部,所以常居下风。但是继体为王以后,苏我家里三个女儿都嫁到王室里来。大姊二姊都嫁给了继体之子为妃。最小的妹妹则嫁给了继体的孙子用明。这两位女婿,以后都继承为王,苏我成为皇亲国戚,更增加了他的地位和名望。苏我另外还有一种潜力,就是一批由中国渡来的技术人员,统归苏我接待和指挥,因此生产经济大权也等于操在苏我的掌中。除此之外,日本的宗教信仰也起了变化。由中国传来的佛教,大行其道,不论教义或仪式,都比原来固有的神道教,来得深奥、高明和庄严。佛教代表了新思潮,一班信徒也以苏我为中心。
继体王死后,子钦明即位。钦明王就是老苏我的女婿。他娶了苏我两姊妹为妃,两姊妹一共生了五男二女,可是钦明不幸短命而亡。长子敏达即位。敏达本有妻,但偏偏又看中了自己的异母妹炊屋姬。日本皇室传统,兄妹恋爱并不稀奇,可以说是史不绝书,而况炊屋姬又生得特别娇美,绝顶聪明,是个窈窕淑女,谁见谁爱的公主。这时敏达王便纳她为妃,但是佳人命薄,结缡不久,敏达也一病去世。当时日本的习惯,大君晏驾,不能立刻落葬,谅闇三年,停在殡宫。炊屋姬哀痛万分,守着棺柩,宁愿在殡宫里,度那凄苦的日子。谁知她还有单恋的弟弟 ── 穴穗部,是个色胆包天野心勃勃的小伙子。他看着姊姊又兼为嫂的炊屋姬,孤零零地独居在空殿,以为有机可乘。一天,蹑手蹑脚地闪了进去,居然想一施偷香妙计,不料炊屋姬死命不从,大声喊叫起来,惊动了敏达王生前宠臣三轮,闻声来援,把皇弟穴穗部赶了出去。本来乱闯殡宫,已罪在不赦,何况再对王妃横施强暴,更是罪上加罪。但是穴穗部头脑转得快,恶人先告状,他反硬指三轮无礼,控他显明地独霸朝廷,阻拦皇弟向大行皇帝行礼,其罪当斩。他这番话也振振有词,说得大臣苏我和大连物部都连连点头称是。这两人是因为敏达王在世时,特别宠信三轮,日本正史《书纪》里这样记载道:“事无巨细,悉以资之。”苏我、物部早已视三轮为眼中钉,此刻正是报复的好机会,连忙就听从了皇弟穴穗部的调遣,领兵搜捕三轮,结果在炊屋姬的海石榴市宫里捉到,就地把他处死了。
炊屋姬受了弟弟穴穗部的双重侮辱,尤其忠心耿耿的老三轮,无缘无故为她而死,更觉得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好汉报仇,三年不晚,总要找个翻身的日子。果然机会来了。敏达王的后继者,是他的二弟用明王,在位两年便生起病来。在以往的习惯,以弟承兄行之已久,万一用明王不豫,应该由穴穗部来继位。但是因为他行为不端,公意属向敏达王的长子,或者敏达王最小的弟弟泊濑部。野心家穴穗部闻风大急,那时老苏我已死,小苏我虽然是亲舅舅,但是却特别怜爱姊姊炊屋姬,所以穴穗部不敢去和他商议,而转向和舅舅的敌人物部密谋了。物部也正中下怀,由于近年来苏我的权势日益高涨,早已深感不安,马上答应支持穴穗部为王,想借机来消灭苏我,于是紧锣密鼓,暗暗布置起来。但是苏我的情报工作做得彻底,穴穗部和物部的阴谋,很快被苏我全盘知悉。用明王的病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到了二年的四月里,竟一病不起,苏我得讯较早,立刻由炊屋姬下诏,把皇弟穴穗部处死,同时拥立最幼弟泊濑部为王,一面又领兵直逼物部。物部因事出突然慌了手脚,原拟拥立的穴穗部已就戮,重心顿失,满心想名正言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如今局面一转,反而变成叛逆,真是一着迟,满盘错。他当然敌不住四面八方来攻的讨伐军 ── 而这时在苏我阵营,更出现了一名俊秀绝伦的小将,是用明王的嫡嗣,炊屋姬的胞侄 ── 厩户王子。他年仅十六,已经射得一手百步穿杨的好箭。他亲自刻了一块四大天王的木雕像,带在身旁,当双方鏖战正酣的时候,物部亲自驰马来督战,一眼被厩户王子远远望到。他拍拍腰间的四大天王像,挽弓搭箭,口中念道,请你们帮我这个忙,就对准了物部心口射去。说时迟,那时快,果然一箭中的,物部翻身滚下马来。物部喽啰看见主将已死,呼啸一声,各自逃命,全军溃散。战后厩户王子为了还愿,在难波地方盖了一所四大天王庙。这所寺院,今天还巍然存在。
上古篇共立女王(2)
这次乱平之后,日本不再有大连的职位,也不再有连姓。泊濑部王子即位,史称崇峻,崇峻王也是苏我家的姑爷,他的处境十分可悯。苏我平定物部之后,更是气势凌人,唯我独尊,又身兼国丈,哪把女婿放在眼里。在崇峻王这边说,他是万分地不自在,暗忖既然可以杀我的哥哥,有朝一日他也能来杀我,因此终日里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盲目地想求出路。他想东国地区向来是大君的领域,王族子孙所聚集的中心,应该去联络、羁縻。所以他就不断派心腹人去抚慰、犒赏,东国的人当然也不断地来朝贡。这种举动,使得苏我起了疑心,对于崇峻更加戒备。事有凑巧,一天有人献上了一头活野猪,崇峻一时高兴,下得殿来,拔出宝剑对准野猪挥去,竟把野猪头斫了下来。他心花怒放,抚剑叫道:“总有一天,我会把那讨厌的人,像这头野猪一样,把他斩了!”青年人沉不住气,话出如风,说得痛快。怎奈隔墙有耳,偏偏被王妃听得清楚。她凛于父亲的威严,不敢不报告。苏我果然大怒,他想此人不除,后患无穷,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