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战双方的领袖都看到了这步棋。上官云相打电报给四十师师长方日英,转达蒋介石的三点指示:“1。你们已在下面堵住了叶挺,达到了预期战斗目的。2。现在东南西北各方面的部队正在赶往预定地点,合围的态势已成,估计8日下午可以封闭缺口。3。你一定要想尽办法将叶挺拖住,不要让他跑了,拖到8号,他想跑也跑不了。”
同日,毛泽东、朱德打电报给叶挺、项英,指出:“你们在茂林地区不宜久留,只要宜城、宁国一带情况明了后,即宜东进,乘顽军布置未就,突过其包围线为有利。”
星潭地方不大,仅有十余户人家,但它是丕岭的出口咽喉,是从莽莽群峰中跳出去的必经之地。7日近午,叶挺、周子昆到前沿阵地视察情况,交换意见,都认为目前的当务之机就是不顾一切地攻克星潭。
7日下午2时,项英在军部临时驻地百户坑召开紧急会议。叶挺看见星潭主攻部队新三团的政治部主任阙中一也在会场,忙吩咐说:“星潭先头部队受阻,北面敌人已向我们追来,左右纵队也已打响。我们现在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天亮前,你团要肃清星潭外围之敌,占领星潭。”阙中一得令赶回前线。
会议在一个木棚内召开,军部领导和纵队首长围坐在一块大石头周围,石头上摊放着军事地图。叶挺提出,选择三个战斗力最强的主力团,正面仰攻星潭,突围顽军防线,向上官云相总部后方挺进,调动顽军回援,然后转向江南,与陈(毅)粟(裕)部队会合,伺机再渡长江。
叶挺话音刚落,就遭到项英反对:“我军向来不打硬仗,如果硬拼,会引起重大伤亡,这是拿战士生命冒险。”
“现在不是冒险不冒险的问题,更不是过去三年游击战争的时代,可以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叶挺情绪激动地喊了起来:“现在是我们被顽军重重包围,同时又是大部队作战,你想走也走不了。只有坚决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才能保住这支部队。”
二支队政委黄火青、一支队司令周桂生、三支队司令纷纷发言,支持军长的意见。
项英厉声诘问道:“占领星潭,就能保住这支部队?星潭之前,还有很宽的徽河,徽河之前是三里路的平原开阔地带,再向前则是鸡公寨和毛山岗,谈何容易!”
项英主持的紧急会议足足开了7个小时。会上提出了五六种方案,每种方案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由于战事紧张,与会者进进出出,会议断断续续,从下午开到黄昏,从黄昏开到深黑,到凌晨竟然还是没有结论。叶挺睁着一双充满血丝眼睛,焦灼地说:“政委,不能这样清谈下去了,要有决断。时间拖不起呀!我的态度,错误的决断我也服从。现在请下决心,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ZW()叶超:《皖南事变中的叶挺军长》。〖ZW〗〗
参加会议的首长都被会议拖得疲惫不堪,一迭声地要求下命令。
项英一拍脑袋,下令循原路返回,走里潭仓抢占高岭,出太平,到黄山,然后伺机从铜、繁渡江到无为。
会议结束时,已经到了8日。由于毫无意义地浪费7个小时,国民党军队已经封闭了包围圈。皖南新四军想跑也跑不了,现在的问题是能否避免全军覆没。项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背着叶挺给各支队、各团党委发指示: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埋掉电台,准备上山打游击。这一指示与全军整体突围自相矛盾,实际上暗示突围行动已告失败,军心由此大乱。
8日中午,叶挺、项英率军部向南开进,准备与占领高岭的第五团会合。就在这时,奇怪的事又发生了,专门请来给军部引路的向导在一个三岔路口走错了路,把军部带到了濂岭,等叶项等人转向高岭时,三支队司令张振坤报告,五团坚守高岭期间遭到顽军反击,得不到后续部队支援,已弃守高岭。无奈之下,军部只好再折回里潭仓。大部队在崎岖的山岭间折腾了一夜,早已筋疲力尽,叶项决定休息一夜,第二天改向茂林方向突围。
9日凌晨,叶挺率部队到达高坦时,稍作休息。这时,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项英、袁国平、周子昆竟然离队独自行动。叶挺马上找饶漱石商量,决定上报中原局刘少奇请示对策。
刘少奇接到电报后,当即回电,指定军事上由叶挺负责,政治上由饶漱石负责,要求他们相互扶持,渡过难关。同时,他还致电中央:“项、袁等人在紧急关头已离开部队,提议中央明令撤项职。”
叶挺临危受命,所能做的就是在国民党十二万顽军的铁桶阵中多撑几日。为了挽救自己的部属,叶挺想出了以身赎命的办法。他致信蒋介石,提出“恳准判挺以死刑,而将所部被俘干部不论党籍何属,概予释放,复其自由。”叶挺知道蒋介石一向标榜最重人格,想用信誉操守来打动他:“挺闻之,凡自爱其人格者,必能尊重他人之人格,凡宝贵自己政治节操者,必能尊重他人之政治节操。今委座方以尊重道义人格为天下倡,且执政党亦应以宽大为群伦楷模,则挺愿以一死为部属赎命,谅不至斥为矫情钓誉也。”
蒋介石接到信后,仰天大笑:“希夷真是可爱,天真得像个孩子。这是政治问题,与人格没有关系。”他命令上官云相发起总攻。1月12日下午,顽军猛攻新四军坚守的最后一个阵地石井坑,部队弹尽粮绝。当晚,叶挺、饶漱石决定分批向北突围。军部首长很快便在黑夜中失散。此后,除饶漱石等二千余人安全突出重围外,叶挺下山谈判被扣,项英在突围中被叛徒杀害,袁国平等六千余人牺牲。这就是当时震惊全国的皖南事变。
按照叶挺的禀性,他宁愿与敌亡,也不愿意在面临覆灭时去与敌人谈判。
饶漱石说:“你与顾祝同是老朋友,下山去谈谈,也许能找条出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与他谈判根本没有条件。我是坚决不能去的。”叶挺恳切地说:“大革命失败后,我离开党已经十年,这是一个沉痛的教训。”
“不是你自己要去的,是党派你去的。我自应向党中央汇报……”饶漱石劝逼道。
“如果是党派我去的,我就服从。”叶挺无奈,只好带着叶育英、叶钦和等几名随同下山,一下山即被国民党扣留。
第三部分 无衔元帅叶挺第33节 没有中立的地方
在狱中,蒋介石亲自诱降:“尔觉得共产党对,尔就到那里去;尔觉得国民党对,尔就到国民党来,没有中立的地方。”叶挺作《囚歌》以明志,“我应该在烈火与热血中,得到永生!”五年后,他出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可惜四八空难阻断了他的归程。四八空难,疑云重重,周恩来一直怀疑是国民党做了手脚。
蒋介石制造皖南事变后,宣布新四军为“叛军”,下令取消新四军番号,将叶挺革职。国民党军事法庭最后判处叶挺无期徒刑。〖ZW(〗《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通令》(1941年1月17日)〖ZW)〗
蒋介石十分欣赏叶挺的才情。1942年5月,他亲自在重庆接见叶挺。下面一段对话,就是当时国民党书记员的实录:
蒋:身体还好吧?
叶:还好。
蒋:一年来休养怎样?有什么反省觉悟的地方?这几年没有很好地让尔做点事。
叶:屡经挫折失败,自觉能力薄弱,无法应付环境。
蒋:尔这个人太老实,上了人家的当还不觉悟。人家叫尔回去,尔就回去;叫尔打就打,人家利用完了尔还会杀了尔。前年(1939年辞职后)为什么不来见我就跑回去,人家要尔回去,尔就回去。
叶:我军奉命北移而遭围攻。我们不善逃命,而至遭受灭亡,这是我对部下不起。现在上饶还监禁几百干部,我对他们应该负责。我处置失当,我愿受军法审判。
蒋:(大声)尔的部下就是共产党!他们破坏抗战,搅乱后方,尔上了当还不觉悟,还对他们负责!这样我关了一百多人,难道我关错了么?
叶:(大声)如果这样说,新四军开始就不应该成立了!
蒋:(生气)话就说到这里为止!再说就不好听了,尔是不是共产党?
叶:到现在为止,我没有任何党籍。
蒋:尔觉得共产党对,尔就到那里去;尔觉得国民党对,尔就到国民党来,没有中立的地方。我指示尔一条正路,尔能绝对服从我,跟我走,尔一定可以得到成功,不然尔就算完了。
叶:我早已决定我已经完了!
蒋:也不是那样意思。我叫尔(离开监狱)到六战区好好休养,尔的前途是光明的。
叶:如果照这样做,大家一定说我自私,怕法律处置,我不能这样做。
蒋介石本来带“支票”来见叶挺的,只要他写一个声明,说皖南事变是共产党或者是项英的责任,就可以委任他担任第六战区副司令长官,甚至司令长官也行。谁知一年多的囚禁生活非但没有消磨叶挺的意志,反而令他骨头更硬。蒋介石对顾祝同、上官云相、陈诚说:“我给了你们面子,是你们的老同学不给你们面子,他喜欢坐牢就让他坐到底!”
面对同窗故友不理解的目光,叶挺写下一首《囚歌》以明心志,这首短诗很快传遍重庆,成为新四军受难将士的正气歌:
“为人进出的门紧锁着,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
一个声音高叫着:
爬出来吧,给尔自由!
我渴望着自由,但也深知道——
为人的躯体那能由狗的洞子爬出!
我只能期待那一天,
地下的火冲腾,
把这活棺材和我一齐烧掉,
我应该在烈火与热血中,
得到永生!”
五年的牢狱生活,最富裕的是时间。叶挺利用这一段时间,反复回顾大半生军旅生涯,包括反思他与项英的冲突,突然觉察到自己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这就是蒋介石说的在国共两党的激烈较量中,“没有中立的地方。”叶挺以为自己以无党派的身份出任军长,可以避免陷入政治旋涡,专心致志地指挥军事。结果,不仅国民党设圈套、下毒手,就是在坚持党指挥枪的新四军里,他也因为非党身份而工作不便。在国民党的牢房里,叶挺心中涌起一个不可抑制的愿望:他要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他要重新披挂上阵,驰骋战场!
第三部分 无衔元帅叶挺第34节 “无衔元帅”
1945年8月,日本帝国主义投降后,毛泽东飞赴重庆谈判,当面向蒋介石提出释放叶挺。经过反复交涉,1946年3月4日傍晚,叶挺获释。国民党当局派专人到牢房给他送来一套呢制将军服,要他换下那身破烂不堪的灰布军装。叶挺鄙夷地说:“我不换!我要穿着新四军发给我的军衣回去。”叶挺直接回到了中共驻重庆代表团住所。第二天,他就致电毛泽东,申请重新加入中国共产党,请求中央审查他的历史是否合格。3月7日,中央正式复电:
亲爱的叶挺同志:
五日电悉,欣闻出狱,万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