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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司令无力地坐在公堂上,他也饿得不行,不得不用桌子角顶着自己的的肚子,和饥饿搏斗,远古时代的模范县委书记焦裕录就常这么干。几万年过去了,又出现了这感人的一幕。张司令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对夫妇断断续续的哭诉。照这对夫妇的说法,他们是实在饿得不行,才偷偷地把自己的小孩杀吃了,已经吃了四五天了。我吃惊地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愤怒,虎毒不食子,按我的意思,应该立即把他们拖出去砍头示众。张司令静静地听他们说完后,却无力地摆了摆手,让士卒给他们松绑,放他们回家。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夫妇跌跌撞撞地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守备司令部,张司令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也不是我们的本意,但我们要坚守马城啊。”
事情就这样开始变得不可收拾,人们刚开始时还是偷偷地互相交换小孩煮吃,接着就出现了公开买卖人肉的“菜人”市场。我亲眼看到了屠夫像杀条狗一样杀了一个女孩,人们在旁边叫喊着“我要胳膊”、“我要腿”地瓜分着这个女孩。我有气无力把这些情况报告了张司令,张司令有气无力地站在那里默默无语。士卒们把这种默默无语当作了默认,也开始到“菜人”市场采购人肉。吃过人肉的士卒眼睛发绿,目光像狼一样使我胆战心惊。但不吃人肉,我们又能吃什么呢?我宁愿去吃蟑螂和苍蝇,也决不去吃人肉。我也总是经受不了饥饿的熬煎,但我又不能去死,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要把小姐带出这座死城。
昔日的牛城守备司令杨万石又在城外出现了,他穿着一身孝衣,跪在城外声音嘶哑地喊:“张巡你出来看看,我为你披麻戴孝了,我为全城百姓披麻戴孝来了。你们出来投降吧,张巡,我给你跪在这里,你就让全城百姓出来投降吧。你们这样下去,等不到城破,全城五六万人都会白白饿死的,你就可怜可怜他们吧。”张司令这时已经懒得理他了,张司令说:“叛臣逆子,不忠不义,必将遗臭万年,看他一眼我就恶心。”没有人去理杨万石,后来我们就听到他在城外开始叫骂张司令,说他是凶手,他要把马城的人全部害死。他穿着一身孝衣,像只白色的大鸟在城外张牙舞爪,让我们觉得可笑而又凄伤。守城的六名将军悄悄地落了眼泪,张司令让他们射死杨万石的命令他们迟迟地没有执行,相反他们却一齐去找张司令,有气无力地跪在地上嘶哑着哀求张司令投降吧,投降了也许还能救弟兄们一命,不然等不到城破,马城的居民和士卒都已经死光了。司令,咱们就投降吧。
张司令的脸色很难看,他带着这六名将军和全城的百姓到供奉着玄元皇帝的李耳庙,挂上教主的画像,率领我们朝见磕头。我们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张司令颤微微地站起来,把六名将军叫到跟前,断断续续地责备他们背叛了教主,不忠不义。六名将军脸色灰白,他们喃喃地说:“司令,守军疲惫,不堪一击;自相残食,天地不容。正人君子身当此境,只求一死,我们不如把老百姓放出城外,让他们自寻生路,我等拼死一战,杀身成仁,也算是问心无愧了。无论如何,我们实在不能再这样下去呀!”张司令已不屑和他们理论,他挥了一下手,身后的士卒走出来,手起刀落,把六名将军的脑袋砍了下来,鲜血喷出,溅了我们一脸。那六个脑袋骨碌碌地滚到张司令的脚下,张口咬住了他的衣袍。张司令的脸色苍白,挥剑削去,那六个脑袋血淋淋地滚到一边,不声不响。但我看到他们悲凉的眸子望着天空,眼角边流出了一滴清泪,他们死不瞑目。张司令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能记住我们每个士卒的名字,他总是拍着我们的肩很亲热地和我们称兄道弟。张司令清了清嗓子,声色俱厉地说:“马城只要还在我们手里,就是教主的土地。若让叛贼进城,我上负教主,下对不住黎民百姓。今后谁敢言降,一律处死!我们坚守在这里,贺兰进明的援军就要来了,叛贼到时自会崩溃。”他顿了顿又说:“没有不能吃的东西,为了抵抗叛军,坚守马城,流芳百世,我们就得吃人。”他的话音刚落,人群像疯狗一样扑上去争抢那六名将军血淋淋的尸首。我痛苦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早上刚吃的蟑螂在肚中蠕动,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吐出来。贺兰进明的援军压根是不会来的,张司令却信誓旦旦地让人们相信子虚乌有的二十万大军正在路上,我扶住一根柱子,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张司令威严地用目光将众人扫视了一遍,说:“从今以后,全城的青壮年必须都编入军队作战,搜捕全城妇女杀食。我张巡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教主的援军正在路上,只要我们捱过这一段,就一定能得救。我张巡带个头,先把我的亲眷杀死让大家吃掉。”我扭过头,只见两个士卒推着崔莺莺过来了,麻绳深深地勒进了她的体内,她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她脸色苍白,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因为饥饿她浑身无力,两个士卒丢开她,她立刻瘫在地上。我张口结舌地呆在那里,崔莺莺一直是张司令心爱的小妾,我们时常看到他们两杯三盏淡酒,月下谈画咏诗,是无比的风雅。我还记得她在远古时代写作的那篇《我的爱人有点丑》,那时她是多么地意气风发,又骄傲又清高,像个公主。我扭头去看张司令,他眼睛血绿,目光冷冷地看着我们,然后扭头很认真地向士卒们分配着崔莺莺的大腿、胳膊和胸脯。分配完毕,两个士卒过来,手起刀落,斩断了属于他们的那条腿。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起,好像利箭一样穿透了我的身体,我摇晃一下,看看崔莺莺,她的面部五官扭曲,杏眼圆睁,毫无光彩。我蹲下来,拂开她的长发,她浑身抽搐着,看见我,她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有无限的期待蕴藏其中。我懂得了她的意思,站起来,扭过身,闭着眼睛反手一剑向她胸口刺去,呻吟声嘎然而止。我的手一松,一阵头晕,栽倒在了地上……
晚上小姐找到了我,抓住我的手哭个不停:“我也吃人了,我也吃人了!”她抓着自己的喉咙,嘴里啊啊地叫着,小姐是无比的痛苦。她呜呜地哭着,反复不停地说:“南八哥,我们怎么能来到这里?我们怎么会来到这里?”我犹如万箭穿心,脑袋嗡嗡地疼痛。我抓住她的手,让她靠在我的胸口,她在我的怀中依旧浑身颤抖。我想给她说许多安慰的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像我这样连报仇的宝剑都拿不起来的人,不但能杀人如麻,居然也开始吃人肉了,我也是在用小姐的爱情支撑着自己将要崩溃的神经。握着小姐的手,我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人。小姐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她抬起头,却满脸惊慌地说:“南八哥,他们现在开始挨家挨户搜捕妇女杀吃,我真怕。”我故作镇静,笑笑地说:“如月,谁也不知道你是个女子,没事的,他们不知道你是个女子。”小姐幽幽地说:“南八哥,这里真像是阴间,他们现在吃了人,眼睛都血绿血绿的,他们看着我,就好像要把我吃了一样。”我说:“如月,等我们打完了这场仗,我们就到一个深山老林里,就我们两个人,有鸟、有水、有花,我们好好地过日子!”她伏在我胸前,甜甜地笑了。那一晚,她伏在我胸前香香地睡着了。
张司令说的援军迟迟未到,全城的妇女已快被杀光了,马城内到处扔着惨白的头颅和人骨,活着的人也是浑身发绿,散发着死亡的气息。走在街上,我觉得阴森森的,就像是父亲小时候讲过的阴间,到处都是鬼魂,我觉得自己也成了一具僵尸,只不过是会走动而已。我正在这样想着时,突然眼前跑过一个浑身赤裸的妇女,她嚎叫着,声音疼痛不已。她突然被扔在地上的一个头颅绊倒了,她随手抓起那个已被人啃净的头颅,胡乱地啃着,一颗牙齿被磕掉了,她毫无知觉地依旧大口大口地啃着。几个拿着菜刀的士卒从后面追来,他们按着她,使劲地往回拖,她嚎叫着,死死地抱着那个头颅。那几个士卒不耐烦了,他们把她丢在地上,一个瘦瘦的士卒上前踏着她的手,拨出刀来,一刀戳在她那胀得鼓鼓的肚子上,她的肚子像气球一样凹下去了,一股黄色的液体迸出,那个士卒回头抹了一把脸,我认出他是我带来的家兵韩愈,我感到恶心,扶住一堵断墙,吐出了早上喝的人肉汤……
十一月下旬,城里的妇女全被杀掉吞食了,我们继续杀吃年老体弱的男子和小孩,人人都吃绿了眼,和叛军作战,受伤的战友直接被人从城墙上拖到厨房。老人和小孩也被吃完以后,我们开始三五成群地疯狂地伏击单身的士卒,张司令的军队伏击许远的军队,许远的军队也伏击我们,马城至此已完全陷入了疯狂之中。人们好像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干什么的,只知道杀人吃人,继续活下去,然后再杀人吃人。这很让我为小姐担心,再三嘱咐她没事不要出来,和大家呆在一起。互相伏击士卒,这很危险,时常发生伏击者又被别人伏击的事情。人肉也越来越少了,饥饿重新笼罩着马城。小姐如月也不再嫌人肉恶心了,只要是能吃的,她不管什么都会吃得津津有味。这常常让我想起昔日的小姐,那个鲜花般的少女在十月的田野中蹦蹦跳跳,她摘下一朵蒲公英,放在嘴边吹着,让它们像雪花一样散开,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她咯咯地笑着追逐着它们。这样想时我就常常感到疼痛,眼睛干涸,已经没有了泪水。
秘密警察头子魏忠贤也死了,他是被人杀吃的。这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他的脑袋比一个盆子还大,身子比水缸还粗,手掌伸开像把扇子,腿像柱子,是个浑身流油的家伙,全身都是宝,许多人看着他都流口水。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道丰盛的美味佳肴,所以他很谨慎,只要离开军营一步,他都会带上百十名卫兵前呼后拥。但就是这样,他还是被人杀吃了。那是个早上,我带着士兵巡逻时,在厕所旁边看到了一个骨头架子,身上的肉全部被剔光,脑袋也被人割下提走了,就连衣服也不见了,衣服现在也是一道上等的点心。刚开始时我没在意,因为这种事太普遍了,我们杀别人吃,别人杀我们吃,这很正常。惟一让人感到不正常的是,在这堆骨头架子旁边,扔着一块黑色的长方形小木牌,而据我所知,这种木牌只有黑衣教的秘密警察才有,他们一般都藏在身上某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万一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我捡起来看了看,这块木牌上刻着醒目的三个字“魏忠贤”。我愣了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睛,揉了揉眼睛,再三细看,还是这三个字。操,魏忠贤被人杀吃了,太他妈的黑色幽默了。我对魏忠贤并没有多少好感,我甚至还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作为秘密警察头子,他监视着官员和普通的贩夫走卒,暗杀了许多或好或坏的人,他的死,会让大家都松口气的。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幸灾乐祸了,我只是有点纳闷,他的保安措施如此严密,怎么也被别人杀吃了呢?据我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