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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曾跟踪过一个面带病色的年轻女子。跟踪多时之后,她进了一家综合医院。过了许久,她出来了,脖子上绕了厚厚一层绷带,坐上一辆等她的轿车。他赶紧跑上前,隔着车窗问她得了什么病?或许她喉痛回不了话,或者对这无端提问摸不着头脑,光睁大眼睛瞧着他。司机朝后张望,她用手势告诉他开车,于是,车子抛开他的手开走了。她大概做了扁桃腺切除手术。他的跟踪也就告一个段落。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所以等她走了以后,他仍有许多时间闲着。他全然记不得自己后来做了些什么,可见他已把日常生活全部献给了跟踪,或者说跟踪维系着他的日常,他只是别人生活的影子或轮廓。但是,他的跟踪并非总局限在个人猥琐的层面上。记得有一天晚上,他看到路上一群人醉醺醺地站着,兴许为了尽兴,他们又拥进了就近一家酒店。他坐在离他们最近的一张桌前,细心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耳听他们的一言一语。一个男子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捋起袖子,猛烈地晃动着双肩,大喊道:
“让无罪者举起石头砸人,不就是这个意思吗?那好,我来砸,可我是个罪人!这是事实。不过,我还是要举起石头先砸,然后,你们再用石头砸我,砸我的罪过!但砸我的人得先做好被砸的思想准备。这在近来可称得上是一种真正的勇气,因为人不能以罪治罪。那些满口谬论、故意模糊事情真相者,本身就是罪人。我们不能受人迷惑而忘了他的罪孽。首先,用石头砸一切罪孽,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的罪;这样,总有一天,我们只为了砸自身的罪,才拿起石头,才能消灭那些厚颜无耻的家伙——他们掩盖自己的罪恶,只顾举起石头砸别人——否则,他们将永远砸我们。耶稣就因为说了这种冒失话,结果也被砸。这是同一个道理。”
他听罢,迷迷糊糊的脑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为了听清他们的交谈,他的身子靠他们更近了。他们肯定会带他进入一个不曾预料的境界之中。他之所以跟踪他人,正是由于他常受到这种脱胎换骨的冲击之故。
“那么,什么叫生活?我们的生存又为了什么?我们的环境变得太紧迫了,而对这紧迫环境的情况分析,却只凭感觉来完成。你犯的正是这种谬误。绷得太紧,太紧了。”
这时,突然响起了音乐。他只得更专注了。他们的话像好不易通过蜘蛛网的苍蝇一般向他飞来。蓦地,他感到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苍蝇,为了穿过他们之间的细网,正在拼命挣扎。但基于往常多次跟踪的经验,他知道不会在那捕虫网中呆很久。不觉间,他已置身其中,像苍蝇振翅般开口说话了:
“总得讲理,对不对?简单明了的人,只知道经验主义和统计学的思考。不过,凡事讲理论的人,也不能完全摆脱那窠臼,因为理论不是土壤嘛。”
“去你那倒来倒去的哲学吧。”
“你见过没土壤的种子生根抽芽吗?那新苗是何等完美、自主,因而无比美丽啊!即便外表不佳,不也够可爱吗?”
不久,他离开座位,漫步来到外面。正当他经过一建筑物时,看到了自己映在龌龊的墙面上的黑影。他注视了片刻。他是一颗煮熟的失去光泽的死种子。他无意中陷入一种错觉:他在跟踪别人的同时,也在跟踪自己。他是一个过时的侦探,一个患病的细胞。他本身是一个因病残倍感痛苦的神经细胞,却想去感受外界或内心的痛苦。病体细胞感知的世界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被火灼痛的感觉细胞能感知冰块的寒冷吗?那么,完美无缺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觉间,他在墙上的黑影消失了,代之以狼籍的黑斑。
迄今为止,你究竟造就了什么?我知道你耻于启口。但我仍然知道你满肚子话要说。可你每每粗暴地打断我刚起头的故事,堵住我的嘴,让我非常难堪。因此,我必须对这半途而废带来的幻灭有所准备。你是伦理的,又是反抗的;你是拿伦理反抗,想拥有反抗的伦理。然而,你奈何不得世界,便对自己冷嘲热讽。你说是粉碎压迫,却只顾实现自己的欲望;你说把无数片段连成一片,最后却说,也有保留无数断片的可能。这又基于何种实利呢?趁这既非你的也非我的故事即将结束之际,我一定得告诉你:迄今为止,你曾让我有过许多失望;但让我感到如此失望,却是第一次。这是事实。
快乐的地狱生活 下解读朴明爱(1)
福柯(MichelFoucault)MichelFoucault,TheHistoryofSexualityVolumeOne:TheWillToKnowledge,Penguin,London。(Firstpublished:197)。把“论述”当作是人类中心性的思考行为。但是他不认为论述是具有巨大意义的行为,反而把关心的焦点放在有关当代与历史的不同和变化的论述上。在这个时代,早已不存在什么绝对的真理。所谓真理是流动的和变幻无常的。曾经被普遍接受的真理,当时代变了,往往就会悄然褪色。福柯在其早期著作里曾涉及过“狂气”,但后来就觉悟到,在十九世纪的西方社会里是很难找到“疯狂的话题”的。他就算明明知道究竟什么是“疯狂的话题”,却也不能在社会场合公开谈论。根据他的观点,持有特定体系而写作的人,要服从于看不见的规矩和有关那些规矩的“事件记录(archive)”,换句话说,看不见的权力和斗争以非常大的压力起着作用,无时不有、无处不在。如果忽视那种“事件记录”,就会有受到诅咒的危险。
本卷的主人公“他”经常感到,自己说话就跟有故障的调频立体声收音机似的。在正常的环境里成长,且兼具理性和学问的他,为什么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比喻呢?那就是因为,正如在福柯看来,理性的、经验性的、学问性的教育制度把人关在看不见的监狱或想法的“事件记录”里一样,主人公认为,自己被关在了现代社会里,包括围着自己的家庭的篱笆、各种各样的社会观念,等等。他不非但没有脱离“事件记录”的勇气,反而充满了一旦脱离这些就不能生存的恐惧感。
对《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爱情》能经过我的手与中国读者见面我倍感光荣。已经在中国出版过两部中篇和一部长篇的崔秀哲,是一个比谁都疯狂地投身写作的韩国当代有代表性的作家。他二十岁刚出头就开始写小说,如今已经到了中年,一直专心致志,笔耕不缀。他的作品世界好像是在致力于发现照亮一个所谓的“我”,其实是并借此要探究照亮“我”面对的“你”及其背后的社会构造,由此他深入探讨了经由个体体现出的社会矛盾、社会与纠葛,以及个人和社会的冲突。
这部作品的背景是八十年代后期韩国的现代都市汉城。当时,随着经济的急速发展和社会的急剧变化,年轻的一代也经历了意识构造的巨大变革。在这一点上,这部作品比其他作品表现得更为突出。这部作品看起来是在讲述个人的问题,实际上是在探讨社会性的问题。这种通过个体来照亮并透视一个社会的方法,不仅体现了作者的力量,而且体现了艺术的力量。
一般说来,第一次接触这部作品的读者都会认为它极具实验性。但根据我对这部作品的解剖和研究,作者的兴趣首先并不在于什么文学实验,而在于写出平凡生活中许多人的苦恼。一个人无论有多平凡,一生中都会经历许多事件和事故;从社会的立场看,这些凡人的事件和事故很可能微不足道,但对个体生命来说,其意义却往往不亚于历史的宏大叙事:一首非常重要的叙事诗。在一个个体眼里,一件很小的日常事件,很可能与广大无边的历史、与某一巨大的社会性事件等值。另一方面,在某一时代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对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可能是一首永不能忘怀的叙事诗或“大片”,但一旦时过境迁,却往往被后人淡忘,甚至变得什么都不是。在这样的视点上,生命个体所经历的痛苦跟社会全体的痛苦是息息相通的。
马路边上有鸽子在飞。这些鸽子是在公害肆虐的城市里勇敢地生存下来的鸟。人们往往只看外表就说鸽子不仅是美丽的鸟,而且也象征着和平,但实际上它们只是一种能在最肮脏的地方以最机智的方式生存的鸟而已。这里的鸽子也象征着人,通过鸽子的命运认知人类的命运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鸽子虽然或者被人用脚踢,或者翅膀被自行车的前轮撕破,但还是全力以赴地寻找食物;有些还会冒着生命危险往汽车的挡风玻璃上撞,这也是作者所谓献出生命的飞翔的表现。无需深思熟虑也能猜到,这冒死也要飞翔的鸽子正象征着人类。城市里的很多人不也正在为了寻找食物而在冒死飞翔吗?鸽子埋头于食吃的行为,只要看到有谷物在路边上,那怕有毒,也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去吃,难道人类不也是这样吗?为了生存,许多事情人类不惜饮鸩止渴,明明知道是毒药,还是会去反复地做。历史地看,人类其实一直在做愚昧的飞翔。
那么什么是城市呢?城市就是人类为了生存所创造的巨大圆形空间。它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依靠科学创造出来的人为空间。当有了自行车、汽车和高楼大厦,许多人为了生计就涌进城市来生活。虽然城市里犯罪泛滥,空气被污染到连呼吸都困难的程度,但人们还是无可奈何地在其中讨生活。这跟鸽子的情况完全一样。不断有警告说,人类因为半自然的科学和急速膨胀的城市化,已经面临着灭亡的危险——这还不足以说明,人类在此之前所成就的,其实都是种种危险的马戏和危险的飞翔吗?
本卷的主人公“他”是一个非常周密聪慧的人。他虽然过着平凡的生活,但一刻也没有忘记自我检讨:这样的人生是不是有意义的人生?但是城市无法理解这样一种自我反省的人,甚至没有工夫把他理解成一个正常人,只能认为他是一个疯子。那么疯子和正常人的区别在什么地方呢?对“他”来说,自己虽然活着,但这种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屈辱。因为他不是作为一个人而存在,而是像一只城市的鸽子,在被污染的环境里,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而活着。他虽然也曾在那种垃圾堆式的生活里得到过幸福,但回过头来又会反省自己:我真的幸福过吗?每当这时,甚至连“幸福”这个词都会显得怪怪的。周边的人都认为他是疯子,这意味着城市是在分不清到底谁是疯子、谁又是正常人的状态下发展并走向成熟。
快乐的地狱生活 下解读朴明爱(2)
每当睁开眼睛时,“他”就能看到阶梯。阶梯的属性是什么呢?如果你是处在上升的状态,那你上了一个还要接着再上;反之,如果是处在下降的状态,那你下了一个就还要接着再下。“他”并没有逃避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