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派人去见文提狄斯,这个人是太门替他还了债,新近才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可是由于他父亲去世,文提狄斯现在继承了很大一笔产业,他足有能力报答太门对他好心的帮助。太门要求文提狄斯把他替他付的五个太伦还给他,并且向其他几位贵族每人借五十个太伦。他相信那些人为了对他满腔的感激,他就是提出比五十个太伦多五百倍的要求来(如果他需要的话),他们也会如数给他的。
头一个找的是路库勒斯。这个卑鄙的贵族夜里正梦见一只银盘和一只银杯,所以一听说太门的仆人来了,他的龌龊的心里马上就想一定是来替他圆梦,太门派人给他送银盘和银杯来了。可是当他明白了实情,知道太门缺钱用了,他就露出他的友谊是多么冷淡,多么像流水一样地短暂了。他一再对那个仆人发誓说,他早就看出他主人的家产要浪荡光了,好多回他去陪太门吃午饭就为的是要提醒他,又借着陪他吃晚饭来劝他节省一些,可是不论他去得多么勤,太门还是不听他的规劝和忠告。他的确经常参加太门的筵席(他这样说),他还在更大的事情上得过他的好处;至于他说他到太门家里是为了规劝或者责备太门,那是个卑鄙无耻的谎言。路库勒斯说完了这番谎话,随后就同样卑鄙地要给那个仆人一点贿赂,叫他回去告诉他的主人,就说路库勒斯不在家。
那个去见路歇斯贵族的送信人也没得到什么结果。这个满口谎话的贵族肚子里装满了太门的酒肉,太门送的贵重礼物使他阔得都快胀破了。他听说风向变了,那个源源不绝地给他好处的泉源忽然断绝了,起初他几乎不能相信。等到他知道确实是这样了的时候,就假装很抱欠,不能替太门老爷尽点儿力。他说,不幸刚好头一天他买了一大批东西(这是个无耻的谎言),所以目前手边没有款子;他还骂自己是畜生,因为这样一来竟没有力量替这么好的一位朋友效劳了。他说,他不能使这样高贵的一位绅士满意,这真是他平生最大的一件恨事。
谁能说跟自己同桌吃饭的人就是朋友呢?每个谄媚者都是用这种材料做成的。大家都记得太门待路歇斯就像父亲待儿子一样,自己掏钱替他还债,替他付仆人的工钱,出钱雇工人流着汗替他盖华丽的家宅——路歇斯很好虚荣,认为这对他是必要的。可是,唉,人一忘恩负义起来,就会变得像魔怪一样!照太门给过路歇斯的好处来看,现在路歇斯拒绝太门向他借的钱数还没有善人施舍给乞丐的多呢。
第四部分雅典的太门(3)
辛普洛涅斯以及太门派人挨家去求过的那些贪心的贵族,回答得都很含糊,要不然就一口回绝了。甚至文提狄斯,太门替他还了债让他出狱、如今阔起来了的那个文提狄斯,居然也不肯借五个太伦来帮助太门——当初他有困难的时候,太门并没把五个太伦当作借款,而是慷慨地送给他的。
正像太门阔的时候人人都奉承他、向他告帮一样,如今他穷了,人人又都躲起他来。从前对他歌颂得最起劲,称赞他宽厚、慷慨、手头大方的人,如今又大言不惭地责备他,说他的慷慨不过是愚蠢,他的大方不过是挥霍。其实,太门真正愚蠢的地方是他竟挑了这些卑鄙下流的人作为他慷慨施舍的对象。这时候,没有人来光顾太门的王侯一样的府第了。他的家成为人人躲避、厌弃的地方,大家只是从他门前路过,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每个路人必然停下来尝尝他的酒和筵席。现在家里挤满了的不再是豪饮和欢笑的宾客,而是不耐烦的、乱吵乱闹的债主们,放高利贷的和敲竹杠的。他们一个个要起债来又凶又狠,毫不留情,催逼着要债券、要利息、要抵押品,这些铁心肠的人要起什么来都拒绝不得,也不容许迟延一下。于是,太门的府第现在成为他的监狱了,他们逼得他进不得,出不得,走又走不开。这个向他讨五十太伦的欠款,那个拿出一张五千克朗的债券,他就是用一滴滴的血去数,用一滴滴的血去还,他通身的血也不够还的。
太门的家产(看起来)已经败落到这样绝望和无可挽救的地步了,忽然大家很惊奇地看到这轮落日放射出叫人难以相信的新的光芒。太门老爷又宣布请一次客,他把过去常请的客人,贵族和贵夫人,把雅典所有的名士和上流人都请来了。路歇斯、路库勒斯两位贵族来了,文提狄斯、辛普洛涅斯等等都来了。没有人再比这些专会奉承的家伙更难堪的了。他们发觉原来太门老爷是装穷(他们认为是这样),只是为了试试他们对他的爱戴,就后悔当时没有看穿太门这个把戏,不然的话,岂不是只消花一点点钱就可以买到他的欢心吗?可是他们更高兴的是发现本来以为已经枯干了的那个高贵的施恩的泉源,仍然源源不绝地冒着泉水。这些贵族们一个个都来了,向他装腔作势,反复表白,说当太门派人去向他们借钱的时候,不幸他们手边没有款子,不能答应这位尊贵朋友的请求,感到非常抱歉和惭愧。可是太门请他们不必介意这些小事,因为他早已忘干净了。
当太门遇到患难的时候,这些卑鄙的、阿谀的贵族不肯借他一个钱,可是当太门重新阔起来、放出新的光芒的时候,他们又都禁不住赶来光顾。燕子追随夏天也比不上这班家伙追随贵人的鸿运那么急切,可是燕子离开冬天也没有这班家伙望到人家刚一露出倒霉的苗头马上就躲闪那么急切。人就是这种趋炎避寒的鸟儿。这时候,音乐奏起来了,热腾腾的筵席堂堂皇皇地摆上来了。宾客们不免吃了一惊,赞叹着破了产的太门哪里弄来的钱备下这么考究的酒席。有的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这一切是真的还是梦幻。这时候一个信号,遮在盘子上的布揭开了,太门的主意显露出来了:盘子里盛的不是他们所期望的各种山珍海味,像过去太门在他考究的筵席上所大量供应的;现在从遮布下面露出来的东西跟太门赤贫的家境更相称,因为盘子里不过是一些蒸汽和温热的水。同时,这桌席对这一簇口头上的朋友也更恰当:他们的表白就像蒸汽一样,他们的心就像太门请他这些惊愕的客人喝的水一样,不冷不热,滑滑溜溜。太门吩咐他们说:“狗子们,揭开吧,舔吧。”没等客人们镇定下来,太门就往他们脸上泼水,叫他们喝个够,又把杯盘往他们身上摔。这时候,那些贵族仕女们都慌忙抓起帽子,前仰后合地乱作一团,往外逃跑。太门追赶着他们,嘴里还骂着他们罪有应得的话:“你们这些滑溜溜、笑眯眯的寄生虫,戴着殷勤的面具的坏东西,装作和蔼的狼,装作柔顺的熊,贪财的小丑,酒肉朋友,趋炎附势的苍蝇!”为了躲避他,他们蜂拥着往外挤,比进来的时候还急切。有的把长袍和帽子丢了,有的手忙脚乱地丢掉了首饰,一个个都很乐于能从这位疯狂的贵族跟前和他这顿假筵席的嘲笑里逃出来。
这是太门最后举行的一次宴会,从此他就跟雅典和人群告别了,因为宴会散了以后,他就到树林子里去了。远远地离开了他所痛恨的城市和所有的人类,盼望着那个可憎恶的城市的城墙倒塌,房屋塌在房主人的身上;盼望各种侵害人身的瘟疫、战争、暴行、贫穷、疾病缠扰着居民,祈祷公正的神明不分老少贵贱,把所有的雅典人都毁灭了。这样想着,他就走进了树林子,他说,这里最残暴的野兽也要比他的同类仁慈多了。为了不再保留人的装束,他脱得赤条条的,自己挖了个洞穴住,像野兽一般孤单单地过活。他吃的是野树根,喝的是生水,他躲开同类,跟那比人类友善而且不伤害他的野兽在一起生活。
第四部分雅典的太门(4)
从富翁的太门老爷(人人都喜欢瞻仰的太门老爷),到赤身露体的太门,嫉恨人类的太门,这是怎样大的一个变化呀!那些恭维他的人哪里去啦?他的那些侍从和仆役哪里去啦?难道那个吵吵嚷嚷的仆人,萧瑟的寒风,能够伺候他,替他穿上衣服,好让他暖和吗?难道那些寿数比鹰隼还长、屹然不动的树木会变成年轻活泼的僮儿,听他使唤吗?他要是因为头天晚上吃多了生起病来,难道冬天那结了冰的寒溪会替他准备热腾腾的汤和鸡蛋粥吗?难道住在那荒凉的树林子里的畜生会来舔他的手,恭维他吗?
有一天,他正在这里挖树根(这是他靠着勉强维持生活的东西),他的铁锹一下子碰到一堆沉甸甸的东西。一看,原来是金子。这一大堆金子多半是哪个守财奴在乱世埋藏起来的,本想再跑回来把它挖出来,可是没等这一天来到,也没来得及把埋藏的地方告诉人,他就死了。金子原来是从大地之母的肚子里出来的,如今,它就像从来没离开过大地一样躺在那里,不行善也不作恶,直到它偶尔碰到太门的铁锹,重见天日。
要是太门的心情跟过去一样的话,这一大笔财富又可以替他收买朋友和恭维者了。可是太门已经厌弃了这个虚伪的世界,他瞅见金子就感到讨厌。他本来要把那金子再埋回地里去的,可是想到金子可以给人类带来无限的灾害,为了贪图金子,人与人之间会发生盗劫、压迫、冤屈、贿赂、暴力和凶杀的事,他很愉快地想像着(他对人类已经怀了很深的仇恨)他刨地的时候发现的这堆金子可以制造不少折磨人类的祸患。这当儿,刚好有些士兵从树林子里穿过,走到他的洞穴附近,他们原来是雅典的将官艾西巴第斯带领的一部分军队。艾西巴第斯因为厌恶了雅典的元老们(雅典人是个出名的忘恩负义的民族,他们时常叫自己的将军和好朋友厌弃),就起来反对他们。从前艾西巴第斯曾经领着胜利的大军保卫他们,如今他领着同一支军队来攻打他们了。太门很赞成这些士兵干的事,就把金子送给艾西巴第斯,叫他发给部下。太门只要求他带着讨伐的军队把雅典城夷为平地,叫士兵把雅典的居民都烧死,把他们斩尽杀绝。不要为了老头儿有白胡子就饶了他们,因为(他说)他们是放印子钱的;也不要为了幼儿们笑得好像很天真就饶了他们,因为(他说)他们长大就会变成叛徒。太门要艾西巴第斯堵起耳朵,闭上眼睛,不要让什么景象或是声音引起同情,也不要让处女、娃娃或是母亲的哭声妨碍他在全城举行一次大屠杀,要在一场讨伐中把他们都毁灭光了。太门祈祷天神,等他把雅典人征服了,再把他这个征服者也毁灭掉。太门就是这样彻头彻尾地痛恨雅典,痛恨雅典人和一切人类。
正当太门这样孤零零地过着野人生活的时候,有一天他忽然看到一个人仰慕地站在他洞穴的门口,吃了一惊。原来是他那个诚实的管家弗莱维斯来了。他由于爱护、关怀他的主人,所以一直找到他这个可怜的住处,要来伺候他。他一眼望到他的主人(当年高贵的太门)竟沦落到这样寒微的地步,浑身像刚生下来的时候那样赤条条的,跟野兽一道过着野兽般的生活,看去就像是他自己的悲哀的废墟,又像是一座衰老的纪念碑。这个好心的仆人难过得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全被恐怖的感觉包围住,吓得要命。等他终于说出话来的时候,他的话也是被泪水哽噎住了,说得含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