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说,他喜欢这样的生活。
泉说,普普通通才是真。
家里很少来客人,除了几个做摇滚乐的男人和女人。他们让杰把他们的音乐在网上传播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没有任何收益的,不具商业化。
他们给我留下了好印象:朴素、随和、执著。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都很喜欢我,一来就 抢着要抱我,而且每次总会给我带些好吃的来。
“杰,你们的儿又长胖了。”
“杰,你们的儿好像挺喜欢我,我收做干儿子算了。”
我总是会听到这样的话。我喜欢他们来家里,喜欢热闹。杰说,他们都是可爱的人。杰说,Jim你觉得谁最可爱呢?我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那是一个平静的午后,阳光射进屋来,竟将沙发地毯烤得微微发烫。空气中有些许沉闷
的分子在不安地做着高速运动,这种空气难免会使人变得浮躁起来。
泉说他要去见一个杂志社的编辑,晚饭可能要在外面吃。杰说你去吧。
泉带着我在太阳的暴晒下晃晃悠悠地走着,这种空气的确会使人难受。在约定的地点, 我们等了快四十分钟那个编辑才姗姗而来。
那人约摸四十岁。一件艳色花衬衫,一副反光太阳镜,脖子上套了一条俗气的金链子, 头发染成金黄色,很刺眼的打扮。
他先是对着泉很专业地笑了一下,又上下打量,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泉的身上扫来扫去 。然后他把手搭在泉的肩上准备向约定的咖啡厅走去。我们打从心底的不自在起来。
“他好可爱。”那男人在说我。
“是我儿子。”泉压低着声音说。
我一直冷冷地瞪着那男的。
还没走进咖啡厅,他对泉说:“今晚陪我吧——”
泉带着我转身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我认为泉做得很对。
回来的路上依然烦躁,泉买了几本杂志和两瓶红酒,又和我顶着太阳晃晃悠悠地回家。
泉说,“Jim,明天是我和你杰爸爸在一起五周年的纪念。”
泉说,“Jim,明天我们出来好好吃一顿。”
第三部分第23章 照镜子的猫(3)
一进家,让我们吃惊的是杰竟和一个男人躺在沙发上,上身赤裸地缠抱在一起。我认得 那男的,是那个摇滚乐队的吉他手。
泉没有进家,杰追到门口。我跟着泉走了。
那一夜我们是在酒吧过的。泉喝得很多,吐了好几次。我能听见雨水打在屋檐的声音。 我看见泉在流泪。
泉说,他很伤心。
泉说,他伤心极了,他不准备回家。
泉说,“Jim,明天是我和你杰爸爸在一起五周年的纪念。”
后来,我们还是回去了。
家里被整理得很干净,仿佛昨夜的那场大雨将一切都冲刷掉了。杰坐在地上抽烟,我看 见了烟缸里满溢的烟头。
杰的表情很尴尬,跟着泉进了房间。
一切沉默了下来,我不敢作声,隐约中听到了泉的抽泣。
杰在努力地解释和道歉。泉说,今天是我们五周年纪念。
杰说,我以后不会了。
泉说,我要走。
杰跪了下来,抱着泉的脚,低低地在哭:不要走。
泉最终还是走了,带着我。
能去哪儿呢?还是那一夜的酒吧。
泉说,杰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第四天,杰还是来了。头发很乱,脸色发白。他瘦了。
杰来的时候,泉正跟我说话,“Jim,你说你杰爸爸会不会来?”
泉看见了杰,杰对着他笑。我深深地感到自己也该生儿育女讨老婆了。
第三部分第23章 照镜子的猫(4)
后记
那次之后,我再也不敢惹泉生气了,他生气的样子还真是让人受不了。
我们一直平淡无奇地生活着,没有大风大浪,也不缺烦恼。前年去过一次日本,泉说想 看樱花,结果就去了。后来又去了几个欧洲国家,因为泉那一阵子疯狂地迷上了欧洲风情文 化,我也多少受到点影响。
在丹麦停留的几天,我们在一间郊区农场的小教堂举行了婚礼。所有的亲戚朋友就只有 Jim一家子。
泉说,和我在一起是他这一生中最快乐的事情。
泉说,我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泉说,他要拿戒指套住我。
我送他一个吻。
我们的小狗Jim和我们在一起共同生活了八年。泉看它挺寂寞难耐的,就给它配了只同 种的母狗。几个月后,我们有了三个可爱的孙子,就如同捡到Jim时一样地讨人喜欢。
Jim走的时候仍然是一个冬天的早晨,它走得很平静。
照镜子的猫
作者:乱码
每每在黑夜里醒来,又在白昼到来之前死去……
盯住镜子里那一双眼睛。我对它说,你记住,你是一只猫,一只黑猫。
不要假意说喜欢任何猫,即便是一只黑猫。因为从来没有谁会喜欢一只黑猫,就像从来 没有谁会喜欢一个白化病人。某种与众不同总是让人感觉怪异。连我都不会避讳地说我讨厌 自己的颜色,所以我不相信人们当着面时衣冠楚楚的温情。我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他 们说黑猫是不祥的预兆,这才是他们的真实想法。
第三部分第23章 照镜子的猫(5)
我为自己的颜色感到骄傲,谁能有这一身亮得缎子似的皮毛呢?可,是呵,没有哪只猫 是我这样儿的,我同时为它而感到自卑。于是我只敢在夜深人静别人都熟睡的时候,悄悄跃 上梳妆台,站在沉默的镜子面前审视自己的角色。黑夜将一切都覆盖,颜色失去了它本来的 意义。我的身体融入黑暗,只剩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夜里闪光。只有在这夜晚,我才 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眼中玉石俱焚的决心,而白天则在昏昏欲睡中将它们忘却。也只有在这夜 晚,我才敢凝视自己,常常是一动不动,直到天明。我在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些绝望,那些 疼痛,那些残酷,直想到消融殆尽,化为成长所需的钙质。
1 我不记得妈妈的模样
在我还没断奶的时候,我就被抱到了现在这个地方。屋子里的人给我吃,给我喝,从来 没有饿过我一顿。她们说她们是我的主人。可是我不知道我妈妈是谁,不记得她温软的乳香 的气味。关于生命最初的温暖,我还没来得及开始体会就被迫离开。据说鸭子会跟定它出生 后一睁眼看见的动物。也许基于这个道理,主人才把刚出生的我养在家里。她们觉得尽了饲 养者的仁慈。可是她们不知道,由于起源及心灵归宿的缺失,我始终有一种身首异处的感觉 。她们永远都不会理解。鸭子跟着它的第一眼“妈妈”,只是因为单纯的相信那是它的童年 的归宿。狐死首丘,而在那个时候,我都不知该朝向哪个方向。妈妈,如果我曾熟谙你的模 样,我的眼神还会不会如此忧郁?
2 记忆的开始便是残酷
出生才不久,我还需要大量的睡眠。在床的一角酣眠的我被一阵刺耳的哭叫惊醒记忆便 从这尖利的哭喊声开始。睁开眼,我被眼前的事情吓呆了:一个小姑娘被绑在椅子上,哭得 声嘶力竭。和她面对面坐着的是一个枯发蓬头的中年女人,手执一根有机玻璃的长尺,冲着 小姑娘哇啦哇啦地训斥。(后来我知道了,她们就是我的主人。小姑娘是婷婷,中年女人的 名字是乔,乔是婷婷的妈妈。)我还不明白小姑娘犯了什么错误,可是看她痛哭的样子够可 怜的,我想谁都应该会心疼。可是她妈妈竟然举起了尺子,狠狠地抽在她的小腿上!我才注 意到,她白皙稚嫩的小细腿和胳膊上已经满是一道道斑红的伤痕,而这时又多了一道。她一 边痛苦万分地哀求她妈妈别再打了,一边强忍着因疼痛而难以抑制地尖叫。她一定非常疼, 可是却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一点儿也动不了。我打了一个寒战,闭住眼不忍再看。我把头深 深的埋进怀里,甚至把胳膊搭在耳朵上,可这些都挡不住尺子打在皮肤上劈劈啪啪的声 音传 入我的耳朵。每一下都像是抽在我的身上、心上,我替那个小女孩感到疼!眼泪不由自主涌 了出来。我不放心地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望去,整个倒置的世界在我的眼中模糊了起来……镜 子里那一双眼睛开始模糊。
第三部分第24章 哪种姿势(1)
3 记忆的延续依旧是残酷
虽然婷婷时不常的会因为一点什么小错误被暴打一顿,但我还是安全的。乔喂我东西吃 ,有的时候她蹲在一边儿看着我吃,偶尔伸出手抚摩我,从头至尾一遍一遍。虽然我不喜欢 在吃东西的时候被打搅,但她的抚摩还算舒服,除了有点扎。婷婷被打了一顿后则常常抱着 我偷偷地哭,好像挨了揍的是我一样。唉,我的小可怜儿。我真想帮她。在她们两个人给予 的不同的温暖中,我们生活了很久。
有一天,我到外面跑了一圈回来,迎面地上是一片碎瓷器渣儿,婷婷低着头抽泣,眼泪 巴巴地望着我。乔站在一边冲婷婷张牙舞爪地挥舞拳头。跳上桌子,我发现原本是一对儿的 花瓶少了一只。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也知道我帮婷婷的机会来了。婷婷,你待会儿只要 都推到我身上就好了,乔平时不打我,一定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可千万不要心软,我趴在 仅剩的一只花瓶旁边想。虽然我承认有点害怕而且在颤抖,但还是把眼一闭,然后向一边撞 去。叭!花瓶碎掉的时候反倒变成了一朵花。静寂。我在桌沿儿卧了下来,一边摇着尾巴一 边向下望去。是它,妈妈。是它,刚才我没骗你,真的。我听见婷婷说。这是我希望听见的 ,可是心还是猛地一疼,不知为什么。咔,咔咔。高跟的旧黄皮鞋一步紧似一步走到桌子边 ,然后我后背的皮一紧,四脚凌空,被摔到了墙根。生疼。我几乎站不起来,喵——我惨 叫一 声。但我知道再不爬起来跑掉我就更站不起来了,因为皮鞋又走过来了。我哧溜一下钻到了 后面的床底下。乔嘴里骂骂咧咧地找来一根长棍子,冲着我藏的地方乱戳一气。她看不见我 ,所以我即使被戳疼了也不敢出声,要不然她就知道我在哪儿了。我只能尽量缩起身子团在 墙角,闭上眼睛听天由命。反正帮了婷婷,死就死了。
实际上我并没有死。有一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意思是命贱的反而命长。我依旧活着,只 是得了内伤。我知道身体里某一个部位在缓慢地腐烂,但别人不知道。通常情况下那个受伤 的器官是不会痛的,我就当它没事儿。
可是事情还没完。等到好长时间以后乔不再拿棍子戳我了,我从床底下望出去,我看见 乔和婷婷拥抱在一起,两个人痛哭流涕。如果说这件事我还能理解,那么以后发生的事情就 完全超出我的理解力所及了。从那一天以后,我和婷婷的命运像被施了魔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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