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剪,将它剪得一 条一条,然后剪成粉末,我一边剪一边哭,你知不知道!
我突然真的愤怒了,我看着一辆一辆的公车停下来又开走,一波一波的人流涌下来又涌 上去,我等的那朵小浪花却一直没有出现。我的左手被袋子勒出一条血红的印子来,我越来 越累,越来越激动,我把头摇来摇去,像货郎担子里的拨浪鼓。
昨晚我还和他通过电话,我们说好今天上午十点在这里碰面。他还说,他在很远很远的 地方就会看到我手中高高举起的牌子,然后他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大声喊我的名字,然后从 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迅速地跑过来,然后我们一起蹬蹬蹬地从地下通道穿过去,飞快地爬进 那辆老早就停下来等待着的绿色车厢。
后来他甚至还给我讲了几个故事。
他说有一个长得像风的女孩,她可以每天在城市上空飞来飞去。她曾经看见一个女孩蹲 在河边静静地凝视着远方,她扎着两条细细长长的小辫子,怀里抱着一个瓦罐,她的面前有 一丛红花和绿草。她还看见一个哥哥拉着妹妹的手在小巷子里奔跑,可是女孩后来死了。有 一天,她远远地看到一群少年在争斗中被武器射杀,血流成河,她一下子失去控制从空中掉 了下来,临死前她说,永别吧,武器。
这真是个让人难过的故事。我不得不让丙丙重新给我讲一个故事来忘记它。
第一部分第4章 十点之前的等待(3)
丙丙说,世界上是有这样一种奇怪的火车的。你每次去坐时,火车里面都是空空荡荡的 ,除了你之外一个人都没有。你可以在座位上闭上你的眼睛,听着铁轨被撞击后哐当哐当的 声音,在脑海中幻想着一切。每次到站的时候,你都可以从位置上蹦下来,来到一个陌生的 地方,等你在那个地方呆烦了之后,你又可以回到原来下车的地方,在呼啸而来的火车停稳 后重新跳上去。这是一辆你随时可以下车又随时可以爬上去的火车。
这个奇怪的好像是为个人准备的火车又让我记起我们明天的计划,我对丙丙说,我们该 睡觉了,明天要去爬火车。
丙丙说,嗯,明天记住举起你的牌子。
我说,嗯。
再见。
电话嘟嘟嘟地响了起来。
吱——又有一辆车在我面前停下来,我将手中的木牌又举高了些,那些下车的人从我身 边纷纷走过,每一个都盯住我的木牌。算了,这是暗号,你们不会懂的。车上的人都走光了 ,又有许多人非常勇猛地挤向车门。我一个人站在马路旁边高高地举着牌子,我觉得我已经 是个行为艺术者了,我的行为让我以为自己像自由女神一样可以光照人类。
我想到很久很久以前,我穿着白色玻璃纱的裙子,我的手中抱着的是一本墨绿封皮的大 书,从里面可以开出水仙花来,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红色的木牌,上面用白油漆涂着一个大 大的9字。
我好累好累,好累好累,我好像已经麻木了,我的脖子也不再能像只拨浪鼓那样摇来摇 去了,我甚至不再能改变一下姿势。后来,我大概累死了。最后有一些人从公车上走下来, 他们在我的周围围了一个圈,后来所有的人都围过来,他们指着我僵直的身子说,天哪,快 来看啊,那个小女孩她举着一个牌子一动不动,她累死了呀。你看,她的牌子上有个9字, 那是什么意思啊?
第一部分第4章 十点之前的等待(4)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丙丙终于赶过来了,他背着一个沉重的大书包呼哧呼哧地跑过来, 跑得都快断气了。他从那些人中间挤进去摸了摸我的脸,他想把我的手放下来,可是他怎么 都不能将我的手放下来,后来他抱着我的胳膊哭了起来。看到他哭,围着的人就都慢慢散开 了,他们边走边回头,看呐,一定是那个小伙子让那个女孩累死的。听到他们这样说,丙丙 就更伤心了,他的哭声越来越响亮。
如果我真的为他累死,他会知道吗?我越来越怀疑他会赶过来跟我一起去爬火车。我看 着远处百货大楼外墙上的大钟,绿色的时针不偏不倚正指向数字10,钟声当当撩得我心如火 燎。
如果他真的来了,我就会把黑色塑料袋里的东西全都塞进他军绿色的大背包,然后我们 两个手牵着手蹬蹬蹬地穿过地下通道,然后我们飞快地爬进那辆老早就停下来等待着的绿色 车厢。我们站在车厢里像是征服一切的英雄,大大的风吹过,把我的头发全都向后扬起来, 我们的衣角沙沙作响,如风鼓动的大旗。
嗖一声,一枚子弹准确地穿过9字中间的圆圈,这是我们的暗号,我在心里呐喊一声, 抬起头来。
对街,一个持枪少年。
我奔跑过去。
这是10点之前为了一节车厢的等待。
第一部分第5章 在雾城的以前(1)
在雾城的以前
作者:白白蓝
镜子里都是你的脸,墙上挂满粉红色的嘴唇,我是该躺在床上,还是斜靠在窗边。
等待你的到来。
“在回到雾城的以前,我还在雾城。”我说。这时我的嘴唇有些颤抖。还有我的手,我 贴着地板的脚趾头,翘起的发尖,眼角的睫毛,还有还有,我的全身都在颤抖。因为我一说 起雾城之前,我回忆的手指就必定向下,伸进我的胃里,在空洞的壁沿,不停地绞着我所剩 无几的胃液。我想,好的好的。但是我还是得说出来,并且一字不落的。至少是我能想到的 所有,一字不落的。
它坐在紧贴墙壁的椅子上,身子稍微向前倾,手臂直伸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只脚靠里 ,一只脚靠外,以防止从三条腿的椅子上摔下来。它摆出姿势向我传递他想听到关于雾城之 前的消息。我无法拒绝。那只巨大而虔诚的眼睛,就在头的最上方,占据整个头的三分之一 。这时我正被它注视着。
我走到厨房的冰箱里,取了一点水。我端着杯子颤抖着手甚至感觉到那只眼睛的注视追 随我到了厨房里。我一口气把杯里的水全都喝下去,试图平静我紧绷的神经。可是双腿反而 变本加厉,连走路都成了难题。我扶着墙慢慢地挪回它的对面。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呢?
务必要这样。它坚决地说。
务必要这样才能让我的生活继续下去,不可能跳过,也不可能随时间的累积而消逝掉。 我干脆放松了神经,让身子顺着墙壁滑下去,摊坐在地板上。好吧,不管什么巨大眼睛的注 视了。在雾城之前。
这是一场盛大的倾诉。如夏日里灼热的阳光,无处躲藏。
第一部分第5章 在雾城的以前(2)
“那时候,雾城的早上可以看到太阳,圣教堂顶上的十字架闪着耀眼的金光。到了傍晚 ,拉扑司广场还有嬉戏的孩子和卖气球的小丑。”我一边说一边转着手里的空杯子。它稳妥 地坐在那里,还是保持以前的姿势,只是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眼睛里已不再有令我紧张的 神态。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并且记忆也鲜活起来。以前的事情并非我想像的那样在时间的 黑洞里消失殆尽,只是被记忆的手抛在身体的角落里。我是被蒙蔽了的。
雾城也是被蒙蔽了的。它说。
“是的,雾城并没有按它应有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是被暗示了的。你们不该只给 它一个预兆,那些美丽的幻觉彻底摧毁了它的信念。你们随意地给别人制造痛苦,就像扔掉 一枚铜币一样的漫不经心。真让我厌恶。”我有些气愤地说。它合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 停地来回搓着,低着头,又不时地抬起眼睛看看我,显得十分局促。我有些愧意,毕竟它只 是他们中间无足轻重的一个小角色,根本参与不了什么决策。于是我们都不说话了。它坐着 房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而我在它对面的地板上,靠着墙壁。暗黄色的灯光把我们通通地包围起来,地板上没有留下任何阴影。在这静止的沉默中,从墙角里爬过的一只小蟑 螂吸引了 我的视线。它从地板的夹缝里爬出来,飞快地挥舞着身体两侧的腿,爬到我们两个中间,停 顿了一下,然后朝它的方向爬过去。在距它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又突然掉转头朝我这边来了 。最后绕过我,消失在另外一角的地板夹缝里。
不是要讲雾城以前的事给我听吗?终于,它说。
我看着你,我的眼睛里都是头发。
“那时候,我在广场旁边的邮电所里做小邮差。每天早晨穿过广场去邮电所里取信, 然后把它们塞到各式各样的信箱里。傍晚的时候把签收的清单交回邮电所,再到过广场回 家 。我会在广场上坐一会儿,看看落日余晖里城市的景象。再到卖气球的小丑那里买一只红色 的气球,然后离开广场,到街角的音响店买新到货的唱片和电影,或者到咖啡馆旁边的玩具 店里买一个漂亮的娃娃。那家玩具店只卖各式各样的娃娃。现在想想真是奇特,当时倒没怎 么觉得,好像一切顺其自然就是那个样子的。”它眨了眨眼睛,示意我继续。“店里的娃娃 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我接着说,“那表情出现在我的眼睛里总让我觉得是一种 痛楚。在最柔软的地方深深地一刀扎下去,再嗖地一下把刀子拔出来,然后血流如注,就是 这样。而托拉就是那里看店的男孩。”
第一部分第5章 在雾城的以前(3)
它们还在吗,我是说那些娃娃。
“托拉走的时候,娃娃也不见了。”我说,言语里没带一丝痛苦或者沮丧的感情。这就 是叙述者的语言。“那时候我把它们全都摆在这个房间的地上。”
它朝周围看了看,好像那些娃娃还在那里一样。我接着讲下去。
“每次我去的时候,托拉都坐在一堆娃娃里,一动也不动的,而脸上也是如娃娃一样的 表情,我就分不清哪个是娃娃哪个是托拉。就这样,我爱上了那些娃娃也爱上了托拉。但是 我从来没想过要开口告诉他我的想法,只是每天回家的时候去玩具店成了我必修的功课,风 雨无阻。就这样去他的店里,买那些娃娃,看他和娃娃在一起带着同样的表情,我就觉得很 幸福了。如果不是那封信,我永远都不会和托拉说上一句话,更不会跟他在一起。托拉是个 不同的孩子,他只会伤害自己同时也伤害别人。他带着毁灭的气息,这从我第一眼看见他就 知道了。但我还是没有摆脱自己心里对美好幻觉的向往,就像雾城一样,我走近他,却毁灭 了自己。”
我停下来,平静一下自己的心情,我只想做一很好的叙述者。而它也停在那里一动也没 动,像是在回味我刚才说的话,或是想像当时的情景。它眨了一下眼睛。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去邮电所里上班。穿过广场的时候我看见一只黑色的鸟停在广 场中央的花坛上,当我走过花坛,它却突然消失了。我站在花坛边愣了一下,今天是有异样 的事情发生。我想。你知道,我对这样的事情十分敏感。”我对它说。它小心翼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