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上的冒顿单于见乌力犍要逃,便盯着东胡军中的那面虎形大旗,双腿一夹,座下那匹骅骝马一声长啸,就冲下山坡。冒顿单于的白色大氅兜着风敞开着,就像一头鹰扑向它的猎物。稽粥、玛卡、吐米欣与他的那些侍卫们也都纵马飞扑下来。
“鹰之队”的将领们都发现了东胡人的企图,又见单于陛下亲自追击了,便按照原先商定的部置,三四位千骑长率队脱离了与东胡人的纠缠,直接越过北面的那道山坡,向前猛插,想赶在东胡人的前头,截断东胡人的去路。
抵挡了匈奴人几轮冲杀,苏木小帅身边的东胡骑士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五六百骑还跟随着他。苏木小帅骑在他那匹也在淌血的花斑马上,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回头望了望大人乌力犍远去的尘埃,又见许多匈奴人穿越过他的堵截,飞马追赶了下去,他明白,这仗是输定了,自己是跑不脱了。他一咬牙,扔掉了头盔、铠甲、光着脑袋,光着脊梁,举起两把战刀,对周围的骑士喊道:“弟兄们,咱们不退了,今天就在这儿升天了。咱们得让那些匈奴崽子记住,东胡人不是好惹的,个个是好样的!”说罢,他向周围的弟兄们一抱拳,高喊了一声:“弟兄们,天上相见了!”便拍马朝着围攻上来的匈奴人冲去。
那些东胡武士个个杀红了眼,现在见苏木小帅这般模样,便也激昂地扔掉了头盔、铠甲,像五六百头喷火的野兽扑向匈奴人,慷慨赴死。
苏木小帅挥舞双刀突入匈奴人阵中,他吼叫着砍翻了两个匈奴骑士。又举刀朝着一位身披铁甲的匈奴千骑长冲去。那位千骑长张弓搭箭瞄准了他,沉着地等待着他,准备等他再靠近两步,一箭把他射穿。没等那个千骑长松指,三四支雕翎箭几乎同时射中了苏木的胸膛。他訇然倒地,鲜血从他胸前、从他嘴里喷射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望着灰暗的天空,喃喃地说了一句:“大人有宝马,大人能冲出去……”这是这位东胡勇士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的希望。
十
大人乌力犍没能冲出重围,他残存的四五千人马被冒顿单于紧紧咬住。左大将青格尔率领的匈奴大军,也从西面压了过来。他们一道道拦截,一阵阵搏杀,使乌力犍身边的骑士越战越少。战至黄昏时分,东胡骑士只剩下一千来人,且被匈奴人压迫在一道不高的草坡上。
这时,沙力登与乌力犍身边仅剩的两个小帅都策马赶到乌力犍跟前,一个小帅对乌力犍说道:“大人,这样拼杀下去可不行,我们怕是突不出去了,得想个法子才好。”
乌力犍已杀红了眼,他的甲胄上满是血污,左腿上还受了刀伤。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答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办法,拼一死以尽人事而已。”
沙力登马上说:“大人,您千万不能这样想,东胡国输在一时,不在一世,只要渡过这一难关,马上是海阔天空,便可再创大业。若大人轻言生死,那这些天来成千上万倒下的父老兄弟真都是白死了,东胡也真完了。”
那两个小帅都点头称是。
乌力犍沉重地低下了头。
沙力登望了望四周与山坡下又聚拢起来的匈奴人,低声说道:“大人,我倒有一计。刚才,我已留意,大王的虎形旗幡到哪儿,匈奴人便马上合围过来,他们是盯紧了您。还有,我们这千余人聚在一起,要战则人马太少,要跑则目标太大。我想,眼下天色已是黄昏,不消一个时辰,便是夜晚,请大人将这大队人马留给我们,我们打着大王的虎形旗幡冲杀下去,把敌人引开。大人就带三五十人趁暮色悄悄穿越坡后那片林子奔红山山口。大人有这匹千里驹,脚力神速,定能闯出重围,再振雄风。到那时,就替臣下们手刃冒顿这恶魔,替臣下们报仇雪恨吧!”
那两个小帅都觉得这主意好,便催促着大人赶快行动。
乌力犍想了一想,似乎这也是最后一招了,便立身马背望了望身边的千余弟兄,长叹了一口气,对沙力登与两个小帅说道:“那就依你们所言吧,只是委屈了你们。”
说着,他拱手对沙力登和两个小帅长长施了一礼。
沙力登与两个小帅见乌力犍答应了他们的请求,都滚鞍下马,跪倒在乌力犍马前。顷刻间,周围的东胡骑士也都跪下了,乌力犍的马前跪了黑压压的一片。
《马踏东胡》 一战灭东胡尾声(5)
沙力登等齐声说道:“愿天神保佑大人,小臣等就与大人别过了,望大人珍重。”
乌力犍的眼睛湿润了,在马背上他张开双手仰天喊了一声:“天神啊,请保佑我的弟兄们吧!我求求你们啦!”
沙力登他们留下了五十名精干的骑士,便扭身上马,打着那面虎形大纛,抖擞精神地杀下山坡。
冒顿单于与青格尔等在战场会师了。与此同时,听说北线战况危急,须卜朗首领中箭身亡,兰金首领也带伤坚持指挥作战,人马损失将近一半。冒顿得此噩耗,顾不上细问,让青格尔赶快率勒亦斯、当于亢等人赶去增援,决不能把东胡人放进红山来,把乌力犍最后一个指望扑灭。他与兰坡里、丘林桑吉两位老将继续扫荡红山营地,擒拿乌力犍。
现在,见那些被围在草坡上的东胡人又重整旗鼓冲杀下来,在烟尘中见到那面赭红色的虎形大纛依然在东胡人的队伍中飘扬,心想:乌力犍像是不指望突围了,他是困兽犹斗,要跟自己拼命了,那好,那就在这一仗里干净利索地把他解决吧。
于是,一声号令,匈奴骑士又向冲下山坡的东胡人包裹上去。
这一千来东胡人凶猛又沉着,他们只是朝着竖起白色鹰首大纛的方向猛冲,像一头发狂的野牛,低着头、张着角,一股劲地向前顶。他们一个个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不再寻求活命的途径,只是要跟那个恶魔——匈奴单于冒顿,纠缠到底。
冒顿单于胜券在握,当然不会跟那些亡命之徒赌气争胜,他只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指挥着匈奴骑士去屠宰那头发狂的野牛。不过,他也有疑惑,那些东胡人的异常疯狂像是有点不对劲,那乌力犍果真就这样一赌生死吗?像这样的攻击,肯定是一场输得精光的赌博啊!但此刻冒顿单于顾不上细想,先得认真对付这股最顽强的敌人。
东胡人的凶猛冲击,吸引了四周的匈奴人,他们高喊着:“活捉乌力犍,别让乌力犍跑了!”异常兴奋地围追上去。他们前面是一头猎物,那头猎物太珍贵了,太刺激人了,谁能把它捕获,那将是一辈子的荣耀,一辈子的富贵。
然而,那头猎物此刻却藏在草坡上,他与那几十个部下借着卷起的烟尘与渐渐加重的暮色,钻进了坡后那片不大的桦木林,悄悄地穿过那片树林,朝红山山口驰去。
山坡下的那场厮杀,不,应该说它更像是一场围猎、一场屠杀,已近尾声。那些坚持到最后、最顽强的东胡人竟然杀开了一条血路,冲到了冒顿单于跟前。他们满身血污,吱哇乱叫着向冒顿扑来,像一群从地狱中钻出来的恶鬼。
这时,守在冒顿身边的玛卡有些紧张了。他转身对百骑长吐米欣说道:“保护好陛下,你不准动!”又一张手对周围的百名侍卫说道:“跟我上!”说着,就拔出战刀,策马朝那群恶鬼扑去。
那百名侍卫一直守卫在冒顿身边,冲锋杀敌的机会不多,现在有了这个好时机,便人人争功个个争先,像一群出山的猛虎呼啸着扑了上去。
冒顿身旁的稽粥见大伙儿都冲出去了,顾不上问父亲,也拔出战刀,喊了声:“我也去!”拍马跟了上去。冒顿单于见了,眉头一皱,原本跟随着稽粥的四五个骑士,马上追了上去。
那些冲到冒顿跟前的东胡人也只有百十来人。他们几番冲杀,九死一生,又拼着一口气闯到了冒顿跟前,一个个都已满身伤痕,精疲力竭,只是一种迷乱的疯狂的精神状态在支撑着他们。他们咬着牙拼杀到现在,既想杀死那个东胡的头号仇敌,创造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又像是在迎接自己的死亡,一个辉煌的最后的死亡。现在,他们遇到了一群冷酷又技艺高超的杀手,这群杀手像是上苍派来对他们执行死刑的刽子手,让他们脱离苦难、魂归天庭。
玛卡与那百名侍卫太凶狠了,在他们的战刀与箭弩下,东胡人一个个倒下了。不少人在倒下前朝着冒顿单于所在的方位射出了最后一箭。不管那支箭已是软弱无力,不管它飘落在何方,倒下的射手却瞑目了,因为他们已朝着那个匈奴恶魔射出了一支箭,一支充满仇恨又意味着职责的弩箭……
在夜色降临前,那一千来名东胡骑士被全数歼灭,那面虎形大纛也倒下了。
冒顿单于一直在搜寻乌力犍的身影,但在他身边的玛卡始终没见到乌力犍的影子,他的部下也没禀告乌力犍的下落。他让玛卡快去搜寻,从死人堆里也要把乌力犍找出来,尤其是在那面倒下的大纛跟前,要仔细寻找。
不一会儿,玛卡与一个千骑长带着十多个骑士,拖了三四个满身血污的东胡人来到他的跟前。
玛卡禀告道:“陛下,小臣都查问遍了,死伤的东胡人里没有乌力犍,虎形旗幡下也没有乌力犍的尸体,这几个人都在旗幡下找到的,还有一口气,其中有叛贼沙力登。”
说着,把一个瘦高个的血人推倒在冒顿的马前。
沙力登肩部、胸部都中了箭,一条腿也被砍断了。他倒在地上,侧着头,斜着眼睛鄙夷地瞧着马背上的仇人。
冒顿对独龙氏兄弟恨得咬牙切齿,这两个恶贼对匈奴干了多少坏事,恨不得马上亲手把他砍了。但此刻他顾不上生气,也顾不上跟他算账,他哼了一声,厉声说道:
“好啊,沙力登,又见面了。三年前,你腿好快啊,一眨眼跑到东胡来了。这几年你出力不小,费尽了心机,可就是一无所获,今天还是落在了我的手里。说吧,你的新主子乌力犍呢?他藏在哪里?”
边上的玛卡等人也一起吼道:“乌力犍藏在哪里?快说、快说!”
沙力登听冒顿等人在向他打听乌力犍的下落,心中十分得意。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一扭头索性闭上了眼睛。
边上的匈奴将领见他这副模样,又急又恼,吐米欣上来朝着他的那条断腿狠狠地踢了两脚,疼得沙力登在地上翻滚,但他就是死不吭声。
玛卡止住了吐米欣,把另外两个东胡人推了过来。冒顿单于在马背上对那两个东胡人说道:“你们说吧,乌力犍在哪里?你们都很勇敢,在战场上已经尽力了。这次匈奴胜了,东胡败了,这是天意,你们不要违背天意。说了,本单于可以饶你们不死,给你们疗伤,送你们回家,快说吧!”
那两个身负重伤的东胡骑士此刻已无了斗志,便有气无力地说:“大人……没跟我们冲下山,他……从后山坡跑了,只带了几十个……弟兄,是沙力登的……主意。”
这时,倒在地下的沙力登突然挺起了胸,睁大了眼睛,“哈哈”地一阵狂笑。他冲着冒顿喊道:“你这恶魔,大人乌力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