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又很可能是千回百转,荡气回肠。
实在没辙,我必须硬着头皮走,六点一过,通往部队大院的最后一班公交车将要收车。我们的营房坐落在郊外,下了地铁还有十公里的路途呢。
好半天,我的左手一直藏在裤子口袋,攥着一张二十元的钞票,已经把那好几个月攒下来的零花钱攥软了,攥湿了,攥热了。我知道这连长钞票肯定留不住了,因为我必须要把它花在十二块钱一把的雨伞上。
八十年代初期的二十块钱不夸张地说在某些消费上,足足能顶到现在的一百挂零。我一咬牙,一跺脚,狠狠心买下了那把太阳伞,为双保险起见,我又买了一件简易雨衣,转眼之间只剩下了几块钱,足可以作为回去的盘缠了。
狂风把我的雨伞翻了上去,我只能把它紧紧地拽住顶在脑袋上,幸亏有薄薄的贴在身上,让我能够不被飘洒的雨水淋着伤口。
进了地铁,我连收回折叠伞的力气都没有了,伤口疼,只好用右臂紧紧贴在身上,左手护着伤口,把那只撑开的雨伞夹在腋下。
甘当一个十足的弱者,等着地铁乘客的牢骚和责怪吧,见到眼前有个慈眉善目的大妈,我便请求她帮我折起那把雨伞……
拥挤的地铁里肯定有我的汗臭和来月经的那种腥味儿。
出了地铁,还有一截公交车要坐,这段路对我来说肯定像两万五千里长征那么艰难了。我如同一堆烂泥堆在了墙角,真想就地躺下,管他三七二十一,好在我没穿军装,不存在违反军容风纪问题。
天无绝人之路。有个三十多岁的高个子军人见我灰头土脸,满目憔悴,透过塑料雨衣他能看出我是个部队女战士,就凑过来说:“你去哪儿,我是炮兵的,假如路过你部队我捎你一程吧。”
我告诉他我做了个手术,说出部队地址,他毫不犹豫地拉着我就上了地铁楼梯。
我当时最紧张和担心的是,自己身上潮湿的气味夹杂着来苏和那种血腥味肯定是会被那位军人闻到。我指给他自己做手术的部位,他更是表现出一番怜香惜玉的样子。我几乎是被这位好心人拖着上完了地铁站的楼梯,用他的雨伞遮风挡雨,上了那辆停在售票窗口旁边的吉普车。车子开得很快,幸亏吉普车稀里哗啦地响了一道儿,不然,我肚子里的肠胃打打闹闹的咕噜声会被车上所有人听见的,
到了我们部队的西门卫,他明显地拿出想要疏远我的态度,一板正经起来。他让司机把车停在门口,帮我把雨伞撑开,头也不回地跟我说:“你下去吧,最好让你们伙房给你做顿姜汤面。”
“嗯,谢谢您啦!”我的声音里有点哭腔吧,反正我没有说别的,他讲话的气势跟本不可能,也不容人问问他姓甚名谁?
他没有问我具体做什么,也没有问我的姓名,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便挥挥手命令司机把车开走了。我能理解部队干部对漂亮女兵的芥蒂,他是个好人,好新人,正派人,他帮助了却不想得到任何一点点回报,他长得很帅,有点像我们的新连长,但他似乎比我们的连长还多点阳刚气。
久而久之,这位军人成了我人生的一道永不磨灭的小划痕,他到底是炮兵部队干什么的,
参谋干事?还是连队干部?这些对我来说很长时间都是个谜。以后,他便成了我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人。
第4章 乳腺的遭遇
走进西门卫,远远就闻见一股子叫人垂涎的香气,那是从十几米院的伙房里窜出的猪肉炖粉条子的味道,是连队的传统菜,平日里只看不吃的大馒头散发出的面香竟然也拐弯抹角地钻进我的鼻子。我暗自庆幸该是安慰自己肠胃的时候了,一群群男兵在潮水般涌入饭堂。自从成立警通连,老通信连山上的饭堂早就关闭了,我们都挪到了原来警卫连车库改建的食堂。
又是一辆吉普车溅起水花打在我的身上,那辆吉普车跑得飞快,直朝着食堂门口奔去,车屁股的牌照我认识,是我们连长和指导员常用的吉普。车门打开了,首先从里面下来的是河北志愿兵马小刚的家属马嫂子,因为她总赖在连队家属区不走,连里有什么事儿就派她跟着帮忙,她怎么会从这吉普车上下来?这河北媳妇人长得精瘦,模样也精明,她站在吉普车外面打开伞,迎接着车里将要下来的又一个人。
雨水模糊着我的视线,却不能模糊我的心,那一幕,那个雨天的一幕会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我睁大眼睛看见,从吉普车上下来的人竟然是她,是我那个近来在大院里颇受争议的老乡,战友,班长肖文汇。
这时候指导员魏明正好赶到门口,我听见了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小肖,病看得怎么样,去总医院找到我老乡了吗?”
没有听见肖文汇的回话,即使说了话也声音很小,马嫂子依然站在雨中,撑着花布伞,像个老妈子一样护卫着肖文汇。
我本来饥肠辘辘了,刚才闻见猪肉炖粉条恨不得飞到伙房里,用手抓着吃,可等我看明白到底肖文汇为什么从吉普车里被马嫂子搀着走进食堂,心里如同堵上块大石头,一直闷到了嗓子眼儿,咽口唾沫都难受。怎么会是这样?肖文汇早晨头晕不假,既然给她派车去总医院,为什么不接上我一起走,一起回来呢?我是做了手术的人呀,应该是比肖文汇更重的病号。
我觉得自己真像是个东郭先生,被怀揣的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那毒蛇正是肖文汇,这死丫头够黑,明明知道我在总医院做手术,怎么就不肯把我捎回来?伤口剧烈地疼,眼睛里的泪水随着雨水雨哗啦哗啦地流个不停。
“呀!林玫!你回来啦,怎么没跟肖文汇纳吉普车一起回来?”胡明媚来吃饭了,看见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正往院里走,大声喊着。
我没搭理胡明媚,更不想让全连人看见我哭红的眼睛,哪还有心思去饭堂吃饭,急匆匆地绕过食堂,毅然走进风雨里,回到宿舍,我一屁股坐在桌子前,哇哇地哭出声来。一肚子委屈向谁说呢,别人要做了这样的手术家里肯定会来人,从头陪到尾还要给留下营养品和零花钱,可我,孤苦伶仃,承受着巨大的心理恐怖和伤痛。
“噢!宝贝儿,没去吃饭啊,我上楼换鞋听见你哭,咋啦?”金霞交完班上楼的时候听见了我的哭声,立刻跑到我和肖文汇的屋子来看我。
金霞把我拽起来,扶我到床上,我不出声了,泪水如潮水般从胸腔涨到了喉咙,突破了眼窝不住地流淌。她不小心碰到了我的伤口,有时钻心地疼,我就“啊!”地一声大叫,她赶快缩回手,轻柔地用两根手指抚弄着我伤口的四周围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
“你去饭堂吃饭吧,我躺一会儿。”
“看你这副可怜样,我怎么忍心去吃饭嘛。”金霞红着眼圈说,她给我倒了一杯热开水,举到我的面前。
热水嘘着我哭得红肿的眼睛特别舒服,这种暖热袭来我更想流泪了,是一种无助和感激涕零。
金霞发现了椅子上有点血渍,吃惊地问:“倒霉啦,那你就先别去做手术了呀!”说完,她硬是把我拉到厕所,帮我脱下染上血迹的裤子,把湿淋淋的那些带血的东西换了下来。我已经顾不上害羞,任凭金霞给我脱着衣服,生性好强的我只能倚靠她的双手来帮我,因为我只要一抬手就疼得眼前一片昏黑。
“嗨,给你找麻烦,我也没想到来例假,这回可好,上面疼,肚子疼,上下一块儿流血啦!”我像个老太太一样有气无力地说。
“哪儿的话嘛?臭狗食肖文汇真缺德,去总医院看病把你带回来多好。”
“能跟人家比吗,人家有后台。”我说。
“屁后台,指导员魏明就会偏向她,把我惹急了,让他们走着瞧!”
“噷!我不是挑拨你金霞,肖文汇现在积极了,从前可没你表现好,不就是她跟小狐狸爱到魏明办公室嘛,巴结狗子。”我闭着眼睛愤愤地说,我对肖文汇的不满自从绒儿还没复员就开始了。
金霞的眼睛迅速潮湿了,她为了要求进步,当班长付出不少心血和汗水,没当上班长的失落可想而知了。
我催金霞快去吃饭,她答应着,顺手把我脱下的军裤泡进水盆里,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俯下身去,把我后背的胸罩扣儿解开。
这一个细微的关怀足矣深深打动了我,我的胸罩一直就这么勒着,自己是没办法解开的,胳膊被伤口牵得不能动,也想不起来找人解胸罩,只有金霞把它松开了我才感到了全身心的自由释放。
别看金霞长得秀美,一口贝齿,可不知何故,她的口腔里偶尔会散出一种像不刷不干净牙齿的怪味儿,现在,又让我闻见了。
在这个瞬间,她的头紧贴在我的嘴边,我能清晰地闻到源于她头发缝隙和头皮的那股子油脂味道,很想提醒她一句,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在心里说,她爱出汗,今天该洗头了。也正是在她为我解开胸罩扣儿的瞬间,我的心底深处涌动出一阵温暖的热浪,直扑向我的脸颊,金霞她对我真好,从刚到武装部领军装的那天起就帮我把行李送回了家,她亲眼目睹了我母亲犯疯病的场面,却从来没有跟部队的任何女兵提起过。
金霞家里孩子多,兄弟姐妹六个,她是老幺,父母年龄大,她更多地感受着几个姐姐的呵护,她的大姐二姐都是单位里的干部,大姐是劳资科长,二姐是团委书记,无论是在生活还是进步成长方面对她的影响和帮助都不少。金霞对我也像个姐姐,我俩在一起她总是特别自然地承担起关怀我的责任,我觉得她对我的同情和关怀从武装部领军装那天就开始了,因为她看到我是个没有父母疼爱的孩子,母爱对我是非正常的,我母亲是精神病患者。
后背让金霞的手指触碰的此刻,我眼里那个婆婆妈妈,跟连队领导嬉皮笑脸,一看电影就睡觉,擦个地就恨不得拿小喇叭广播的金霞一下子变得像个美丽慈祥的天使,我看到了她躲在心房里熠熠闪光的金子一样的心。我暗自下个决心,以后好好待金霞,向对待绒儿一样拿她当我最好的朋友。
金霞刚走,马嫂子穿着一双男士雨靴踢里吐噜端着一个小钢种锅儿来了,不用猜,那里面是病号饭,好像有汤汤水水,肯定是西红柿鸡蛋汤挂面汤,后边跟着慢慢悠悠走来的肖文汇。
“啊?你啥时回来的,我也去总医院看病,到门诊手术室找过你,锁着门,我猜你准是做完手术走了,淋着没有。”肖文汇见我躺在床上,一惊一乍地说,听得出,她的声音里夹杂着虚弱。
我不吭声,忍着疼痛,默默地躺着。肖文汇又慢慢腾腾地走到我床前,她说要看看我的伤口,马嫂子立刻就把日光灯打开。
“关灯!”我大声喊:“关灯!”我不想叫她看到我又红有肿的眼睛。
马嫂子听见我急赤白脸地喊叫,吓得不知所措,她没想到平日里和颜悦色的我突然变这么凶,她当然更不知道我在这一天里经历的委屈和艰难。
“你疯啦,干嘛,瞎嚷嚷嘛!”肖文汇在着急的时候,那口硬邦邦的天津话就立马顺嘴蹦了出来。
“混蛋,会说句人话吗?”我似乎没力气跟她喊叫了,用绵里藏针的语气顶过去。天下竟然有这等不公平的事情,太过分,我已经饿了整整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