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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马小六失魂落魄的样子,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也随他钻进了红色出租。
出租车把我们拉到了外环线以外的郊区,随着车速加快,终于看见了一片无垠的绿色,马小六让我等在车里,自己下了车,他像头麋鹿朝着远方的旷野纵身奔跑,我听见了马小六哇哇大哭的声音。
当男人的伤痛变成嘶吼哀嚎的时候,那真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境界。我忍不住下车,循着声音找到了他,马小六在那片荒地上足足站了半个小时,大口大口地吞吐着那荒野的风……
我再也无法克制,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马小六,他的泪水如雨,很快濡湿了我的白色衬衫。
因为他给了司机一百块钱,出租车并没有催促我和马小六。
我们两个老战友坐在田埂上,望着远方沉默。
我问他:“刚才,金霞情绪还好吧,我们离开的时候,她的眼睛瞎了,昨天就看不清东西。”
“是啊,她看到了梨花烧。”
“什么?梨花烧?”
“嗯,她把这本当兵时候的日记本给了我,你可以看,没有关系,林玫,很多年来,我想金霞都要疯了,她是那么秀美,可是,因为我坚守着军人的纪律,我跟她没有做见不得人的事,我跟她除了最后的防线,拥抱,接吻,什么都干了,就是没有……”
“我相信,小六,说说你们刚才的会面好吗?”我有点怕他说出什么,那样我怕气氛尴尬。
“好!要是咱们部队的范春播还能写小说,真该把这日记本给他,叫他写写我们的故事。”说完,马小六向我描述了他们见面的情景。
马小六说,当他头一眼看到金霞,先是一个惊愕的表情,很快,他极不自然地笑笑说:“你总嫌自己胖,这回瘦了,甭减肥。”
“你比以前更有风度了。”金霞说。
马小六是个好男人,在我走出病房以后,他不失时机地抱住了金霞,亲吻着她腮边的泪水。非常时刻,马小六自己都觉得诧异,他这个刚毅的汉子自然而然地拿起了言情片儿里痴情男女的强调对金霞说:“记住,咱们年轻的时候,叫爱情的那个东西悄悄地来了,牢固地黏在我俩之间。那么真实,就像咱俩埋在大树底下的钥匙,不管身体锈了,烂了,它的魂魄却执着地钻进了尘封的记忆。”
金霞依偎在马小六的怀里,眼睛盯着床头的玫瑰花微微点头说:“小六,黄昏你爬到树上,摇着梨树枝,花雨漫天飞舞,落在头上、身上、留下一阵淡淡的清香味儿,我们连同那些花瓣和钥匙一起埋在了大树下面,那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只不过,雪白雪白的花朵变成了眼前这火烧火燎的玫瑰。”
“当然记得那些梨花,就像你那时单纯的笑脸。”马小六说。
梨花情结源于他们两个人的一段秘密。金霞和马小六相爱之后便开始幽会了,这一点她和肖文汇的胆量都比我大。马小六搞到了军务处洗照片暗室的钥匙,到集市上配了一把,那钥匙也只有他和他一个江苏老乡才有。那间屋子没有窗户,昏红柔暗的灯光,有张特大的桌子。可惜没有暖气,年久失修了
暗室像个小冰窖,小六总是用滚烫的心和他的体温烘暖金霞,而最后是她用周身奔涌的奇异热流融化小六。想象不出身为血肉男儿是怎样克制那欲望的诱惑。要是现在,小六一定把金霞要了,可那八十年代,小六不能保证她会嫁给他,农村的男人是那么在意“处女红”。他们相拥着,小六是那么渴望能进入她的身体,进入她的内心世界,听到从她嘴里呼唤出爱的最强心声和呻吟。
其实女人在深爱的男人面前是不堪一击的,她会不思身前身后地把身心交给她爱慕的人,那种奉献会把一切抛到九霄云外。金霞几乎乞求着小六,哭着扒在小六的身上说:“我要把初恋完整地给你,不在乎以后会怎么样”。
多年以后小六为没要了金霞遗憾过,后悔过。而那时却在内心深处暗自骄傲自己的定力和守住的人格。跟金霞滚在那间暗室里一呆就是半天。可以想象,一对深爱着的年轻男女在一起的煎熬,除了最实质的那个细节,他们俩能干的都干了。
那时候金霞真是个傻处女,她的月经周期乱了,固执的以为是怀了孕,快吓死了。马小六更不懂,也不敢问别人,难道天下真有那么蹊跷的事儿?她买了十瓶黑乎乎的中药益母草膏全吃了,还没动静,马小六也害怕了,他有时候捧起她的脸安慰她:“要是真有了孩子咱就私奔,结婚,远离所有的人,我一定要让你这辈子跟我不后悔。用我的命换你的好日子。”
后来金霞豁出去了,可这个时候担心的事情也水落石出,她把马小六约到小屋里,告诉小六她倒霉了,小六以为是碰到了什么麻烦事情,她说女孩子管月经周期叫倒霉。可能是吃药调理好了,小六兴奋得抱着金霞跳起舞来,因为没看见竖在前面的竹棍扎破了马小六的额头,还到卫生所缝了三针。
那个周末,他们穿着便装特意到小饭馆像过节一样撮了一顿,庆祝金霞“倒霉‘
回部队的时候,路过一片梨花园子,金霞把那把钥匙塞进了益母草膏的瓶子里面刚要扔掉,马小六拦住了她,指指眼前的那片梨花说,看,雪一样的梨花像不像外国新娘子的婚纱,咱把钥匙埋在梨树下面,让纯洁的梨花给咱俩做证。
所以,在马小六跟金霞生死诀别的时刻,金霞忘情地想起了他们曾经拥有的爱的小屋。呵,又一个爱的小屋,从前老女兵跟卫生所的马骁就有过一个山坡上的老美国兵平房,我管那个地方叫过爱的小屋。金霞想起了爱的小屋,就想起了她和马小六埋在梨树下面的益母草膏药盒,还有那些在晚霞里燃烧的梨花。金霞说,下辈子,她会拿着那把一摸一样的钥匙找回她丢失的一切,找回马小六,再续前缘……
马小六还是微笑着离开了杨子,当年在暗房里被竹棍扎在额头上的那块儿小疤在阳光照耀下明晰地显露出来,可惜金霞双目失明,已经看不见了。
马小六临出医院的时候给金霞母亲母留下了一个信封,里面有两万块钱。
3
出租车司机一直还等在田野的路边,我走过去说:“先生,去火车站吧,东站”我说。
我和马小六提前下了出租,我俩漫步在许多年前曾经走过的地方,那该是马小六的伤心路。我们都像是在回味着什么,没有说话,默默的走。
我眨眨红肿的眼睛说:“还来吗”
“会来的,来看金霞的女儿,还有你,我的好妹妹”
小六转身走了,又一次消失在我泪眼模糊的视线里。
第二天,金霞死了,三十三岁。
不知道她是信了我的话还是死不瞑目,临终前她一直睁着眼睛,医生说她的角膜因为长时间充血已经严重感染。
悲痛之余我反复琢磨,莫非我昨天安排了这对旧日恋人的会面加快了金霞的死亡速度?可我坚信这样的结局叫人欣慰。
远处传来兵营的熄灯号,天黑如墨,夹着风雨。夜空不见星光和月辉。霓虹灯,火树银花黯然伤神地跳动、闪烁着。
我在给肖文汇的信上汇报了金霞的仙逝,肖文汇给我写了一封洒满泪水的信,上面的字迹被洇出了小小水圈儿。她跟我说,春节回国,去给金霞的骨灰前送上一把鲜花。
金霞死后的第三年,又是一个枫丹白露的秋天。
我喜欢沉溺在秋天的风景里淡淡地哀愁,静静地遐思,风舞叶落,云卷云舒,一个金黄灿烂的苏醒,秋天仿佛是我生命的底蕴。在这样的秋色里,我要等待着那个叫我深深思念的战友。
我在医院门口徘徊了半个小时,终于等来了一辆车身写着大S 的贵宾轿车,是喜来登酒店的黑色轿车,马小六又来了。他还是用那个伸手击掌的老姿势跟我握手,马小六爽朗地哈哈大笑着
我花去一个月工资买了身鹅黄底色印着小白点的职业装,又到美容院请人打扮一番,做了个略微古典的发型,像四十年代好莱坞影星那样长发披肩。
“林妹妹还那么年轻啊,比上次见你多了成熟气质,怎么脸上长那么多信号弹”他诙谐地说
“脸上的信号是假,心里的暗疮是真的,伤感,我老了,你还是老样子啊,就是又胖了点,过的不错吧”
“我还行,跟第一个老婆复了婚,另一个老婆带着我大儿子去了美国,长得像金霞的那丫头我把她打发到澳洲去了,她知道金霞死了,不愿意叫她再当金霞替身,也不哄她玩儿了,老喽”说着小六摸了支软包中华烟抽起来。
“来不来根烟抽,真想看看你这么淑女的人叼根烟卷儿的样子,你怎么样,家里好吗”说着马小六又抽出根烟来。
“还不错,你什么时候学的,流里流气”我把那支抽出来的烟放回了马小六的烟盒里
“是先吃饭还是先去看咱们的干女儿?上车再说?”
“哎呀,别咱们、咱们的,金霞爱人回南京了,把豆豆带走了,不过,他还算不错,时常带着豆豆看看姥姥,孩子每次回来,我这个当干妈的就去看看,还住在金霞母亲家陪豆豆,现在,豆豆聪明又漂亮,成了大姑娘,每回我都买衣服给她。”
“这次取了三万块钱,给金伯母吧,拿现金花起来方便,算是给豆豆的学费。”
马小六说话间掂了掂他的手提箱。
我跟马小六离的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男用香水的味道。小六没坐司机旁边,坐在了我的身旁。下了汽车,我和他并肩走在通向金霞娘家长长窄窄的细胡同里。
“你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假正经,跟我就别装了,林玫,过去我从不敢接近你,你过于封闭自己,而且有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自尊高傲,原来是个多么好接近的善良女人啊!”
“往四十上奔的人了还玩什么淑女,脸皮厚了呗。我哪敢高傲,我那时候是自卑。说真的小六,我不像那几个天津兵,没故事,我喜欢的人一个都不敢追我,我真的就那么讨厌吗,比如你,从来没觉得我不错?”我知道自己在撒谎,说自己一点故事都没有多么虚伪,跟范春播的交往难道不是故事吗,但,叫我深信不疑的是,我自己的秘密谁也不可能知道,我也永远不想跟战友们承认我跟范春播的故事。
“哦?一点故事没有?不对吧,愿意跟马小六哥哥说说吗?”
“没有,坚决没有。”
“不说就不问了,不过我可知道谁喜欢你?”
“谁?”我的脸在发烧。
“范春播,他是四川才子啊!”
“哎呀,怎么可能,我不会跟他好的。”为了保护自己我差点又说人家范春播的坏话,这是我少女时期就犯过的错误。
“林玫,你漂亮,书倦气,我很欣赏你,如果说金霞是一幅细腻的工笔画,你就像一幅大气的西洋油画,但是,当兵时候还真没敢动过你的念头,像我这样的小地方农村兵怕自讨没趣儿,你总是喜欢跟男人保持距离,过于封闭自己了。但欣赏跟爱女人两回事,男人很容易欣赏你但不容易爱上你,林玫你别伤心啊,不是漂亮女人对谁都有魅力,不是所有美丽都与我有关,你这么高雅的女性我哪敢奢望做恋人,只好做我的妹妹啦”他又哈哈地笑起来。
“小点声,太伤我自尊了,从来没有喜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