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怪不得绒儿那么显小。”
“她是女兵里的幺妹儿,我最喜欢绒儿,爱逗她。接你们来的雷技师跟绒儿同年生,别看她显得老气横秋,其实比绒儿大不了几天。”
妈耶,雷技师可不是一般老成啊,闹了半天才23,简直是男人婆,脸上的痤疮黑里透紫,将来准是一脸小麻坑儿,算不上丑女也算困难户,唯一的可取处就是她当了多年话务员,声音柔美。要不然,怎么找对像?我心里这么想没敢说出口。
姚新燕接着说:“嗨!绒儿在县城长大,不爱跟老女兵合群,他爸爸是汽车团团长,所以那年她才能来部队。噢,雷淑梅是北京人,她爸官儿大,是炮司政委,军级干部,除了雷淑梅表现突出能提干,另外的理由当然是跟雷政委有关喽!她是小孩儿,老脸。”
“炮司政委比汽车团长大不少吧?”肖文汇傻乎乎地问道。
“无知,连这都不懂怎么来当的兵呀,白白长在个直辖市。提醒你们注意,老女兵们军队干部子女居多,都有自己的山头儿依靠,她们之间的关系挺复杂,刚来的新兵蛋子少惹她们啊!”
“哦,我地明白,我父母是粮食局干部,家里从没人当过兵。”肖文汇很做作地说。肖文汇的虚荣心很可笑,送她上火车的时候,我是亲眼所见,肖文汇爸爸将粗黑的食指伸进大鼻孔,把抠出的脏东西抹在椅子背儿上,还龇牙咧嘴地挤弄一下鼻子,他穿的可是“新安粮店”工作服。
“我到绒儿宿舍,过去哄哄她,这丫头挺无辜,他妈的,狗连长办事忒差劲。”姚新燕骂骂咧咧地说完,甩甩她马尾巴一般粗的头发跑走了,她上楼的脚步跟砸夯那么重。
雷技师从水房回来了,进门就喊:“上床,关灯!马上吹熄灯号。”其实,我们几个还没轮上洗脸刷牙,听说要熄灯,也不得不钻进冰凉的被窝。
我们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不再出声。
熄灯号刚刚吹完,肖文汇把不知憋多久的屁放了出来,声音不大却细声细语地拐着个弯儿。
我们几个先是忍着笑,实在忍不住了便笑成了一团,就连住在外面的雷技师也肯定偷着乐。
雷淑梅说:“肖文汇,可别后赶自动班姚新燕,拉屎不冲水就跑,不管什么场合都能撅屁股出虚功,在天安门广场穿着军装吃小腊肠,被军容风纪纠察队抓住还骂人家。”
“啊?姚班长还敢骂纠察队。”
“噷!人家问她哪个部队的,她张口就用山东快板说,俺是你奶奶她娘。”哈哈,没想到这雷淑梅也有幽默的时候。
“再有,你们以后值班可千万不要让姚新燕替你们接电话,有一次她替杨绒儿接会儿电话,碰上个跟她打过架的唐山兵家属找人家,她张口就胡扯,说那唐山兵死啦,明早晨火化。那家属不知真假,第二天愣是跑到北京来探亲,结果差点给姚新燕一个处分。”
雷淑梅的话再次逗乐了我们,她可能感觉自己说活有点过,立刻拿出当官儿的架势对付我们:“别乐,让人听见还以为开联欢会呢。”
肖文汇听着雷排长说姚新燕的荒诞也乐个不停。
调皮的胡明媚再次学起她那个的拐弯儿屁,并且说了一句:“这肖文汇的屁就是熄灯号嘛!”被窝儿里的人们没有人敢哈哈大笑,只能偷着乐乐,怕雷淑梅训斥。肖文汇气哼哼地用天津话说:“乐嘛,谁的肚子里没有屁。”说完她蒙上被子再没出声。
我们入伍的那天,肖文汇首先有了绰号,好几个月里,想起她这个会唱歌的屁来就管她叫“熄灯号”。
后来的一天,肖文汇要上厕所,金霞有个从小养成的习惯就是上厕所带着书报,一蹲至少半个钟点儿不起立,肖文汇憋得东游西转,气愤之余,她就给金霞起了个长外号“吃棉花拉线儿”
再过了几个月,操场上演了个日本电影叫《狐狸的故事》,打那儿以后,肖文汇开始正式管胡明媚叫起了小狐狸。
我的外号应该比她们更雅致,因为那天有人给了姚新燕一个精美的钥匙坠儿,上面是埃菲尔铁塔。姚新燕晃悠半天,他们只知道那是个塔形建筑,谁也说不出来那是个什么。我坐在一边低着头正在背电话号码,抬眼看看,脱口告诉她们:那叫埃菲尔铁塔,是为了纪念法国大革命在巴黎建的。
哇!大葱,大葱!金霞他们异口同声地喊着。
老女兵从初中没毕业就参军,文化知识有待于补习,连雷淑梅这个当排长的都不没听说过在法国巴黎有个埃菲尔铁塔,而我们天津那仨新女兵肯定是没把脑子用在学习上。我当时并没有沾沾自喜,一个高中毕业的文科学生了解这个知识点是不容炫耀的呀。
从此,我一直被她们叫做大葱,是取了聪慧的聪的谐音。姚新燕也在好长时间里突然跑到我跟前儿,举着她那个小铁塔钥匙坠儿问我:“大葱,这,这个叫什么来着,我又忘啦!”
就是当到第三年兵的时候,有一回,警卫排有个男兵管我喊着林玫,林玫,叫顺嘴了就叫成了林妹妹。
2
杨绒儿一大早就带上蓝色套袖去了炊事班“劳动改造”。后来我才知道,通信连只要抓到女兵机上闲聊严重的,都会以停止值班,到炊事班帮厨作为一种提高思想觉悟的方式,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
我们四个新兵没法组织成新兵连,雷排长便成了训练我们的教头。她让我们上午练习发声,背电话号码,下午也必须去炊事班帮厨。我们每天都能在伙房里看见绒儿。炊事班的弟兄们天天做着单调的三顿饭,一下子迎来这么多小美人儿,乐得他们耍把着灶台上的“兵器”天天像过大年。
来到炊事班才亲眼看见,炊事员用大铁锹炒菜,擀面棍像墩布把儿那么粗长,他们把白花花的肉馅放在大澡盆里用手搅和,成捆的韭菜不摘下黄叶就扔进涮墩布的洋灰池子冲洗。可等到热乎乎的大包子熟了刚端出去,笸箩就立马见底儿,那个叫牛海良的烧锅炉战士一顿能吃十四个,吃包子的时候,大多数男兵们都带着辣椒罐子,吃辣椒解馋又下饭吧。
瞧见炊事员们用手搅和雪白的肉馅,用涮墩布水泥池子洗韭菜,我那天没吃饱,老女兵们似乎只吃个包子皮,她们连看也不看我们几个,吃完饭把小饭盆锁进小碗柜,扭搭扭搭地走了,路过我跟前见我跟那个包子发愁,还甩出一句不三不四的话:“新兵蛋子。”
绒儿嘴壮,能吃五个包子。她总爱跟男兵抢着干活,没见她偷过懒,倒是我们几个新兵爱琢磨着怎样才能少干点儿。在家哪卖过这么大力气,眼看着堆成大山似的白菜垛,一下午全都被我们抱进了菜窖里。上山来吃饭的男军人们不仅不帮忙还大模大样地对着我们指手画脚,显示出他们有着多年兵龄。看那些人的肤色大部分是农村兵,看他们脸上的表情肯定是觉得这些活儿就该新兵干,他们都是过来人啦。
绒儿走到哪,歌声笑语就跟到哪儿。汗水濡湿了她的头发,贴在军帽下面的天然卷发像烫过一样在风中飘动起来,挥散着女孩子独有的娇柔,让人真想抓过来摸一摸,闻一闻。几天来,每次看见绒儿可爱的脸就让我想起那段录音电话,想象着那个叫老虎的男兵会怎么样亲吻她。绒儿的确可爱,我相信,那场面要是被男人看见,一定会因为心生嫉妒揍扁了那只老虎。
我细细打量绒儿的时候被她察觉到了,她并没不自在,更没反感,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块微潮的小毛巾让我擦去军装上的泥说:“那天我在气头上摔钥匙不是跟你过不去,别恨我啊!”我连忙受宠若惊似的摇摇头说:“没事,没事。”
她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小火炉在冰凉的三九天把些许温暖揉进了我的身体。
我以为绒儿会因为自己的隐私被暴露而一蹶不振,出乎意料的是她不仅没有沮丧,反而像一只飞出牢笼的自由鸟儿,自由快乐起来。绒儿平时总拿着一口纯正的北京腔,跟姚新燕一样总把“他妈的”挂嘴边,有点玩世不恭,在严肃的军营生活中我喜欢听这种声音。她说话语速很快,表情也丰富,可不像那天电话录音里那么甜得发腻,她尤其爱跟炊事班男兵神侃。帅真又爽气。炊事班男兵从不问她那天电话录音的事,还总是扬着讨好的笑脸看着她,好像绒儿本来就是炊事班的成员。
看得出,在四个新兵里面,绒儿愿意跟我说话,她说喜欢我的文静,因为我不爱跟男兵瞎逗,总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我更不会像肖文汇她们那样,见了连长、指导员就像得了软骨病,满脸堆着比哭都难堪的笑容。本来家里没钱非装成多么富裕,一张嘴就是天津卫的那几样儿骄傲,劝业场、海河、小白楼、大麻花、狗不理包子、大光明桥。
的确,我跟肖文汇,金霞,胡明媚有很多不同之处,她们三个也可能是怕老女兵瞧不起,整天宣扬天津的风土人情、金霞的普通话里总夹杂着嘛呀嘛的天津口音,家里来了探亲的大多是工人,这反而让那些老女兵更觉得她们是小市民。
我从来不爱向人透露自家如何、吹嘘天津如何、炫耀自己的强项,说老实话也没的可吹,这是我跟她们的明显区别。我来参军那年高考仅仅差三分落榜,语文才扣了两分,如果重读应该万无一失的。我是班里的文科尖子,数学严重低能,高考那天,考数学趴在桌上睡一小觉就交了白卷。即使数学得零蛋,在老师同学眼里我都会有大学上的,可是,那次我却马失前蹄,政治得了67分,终究还是没能达到最低分值。在那个黑色七月,我想死的心都有,静下心来一想,只有屈从命运安排了,父母离婚,他们都不肯让我重读,如果考上了大学又能怎么样,谁给我交学费呢?有了当兵的机会我也算是如获至宝,不情愿也得感激那个破坏了我们家庭的第三者女人啊,没有她我就没有机会当兵。
刚入伍的第二天下午,也就是去炊事班帮厨之前,连首长接见了我们四个新女兵。当时,她们三个吓得那副熊样真应该找个相机照下来。
连长离我们很近,正襟危坐地向我们发问,指导员也在一边帮腔,我是不卑不亢的,大大方方地抬起头,还算有胆子细细瞅瞅连长跟指导员长啥模样。连长的嘴角有个大黑痣,个子矮却很轴实,指导员则是个瘦小男人,尖下巴,秀里秀气的。
能听出来金霞和胡明媚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一看她俩就见识短,太紧张了。
“肖文汇,请你介绍一下你的家庭情况。”
“我爸爸是国家干部,我妈妈是街道干部,我在家排行老二,哥哥在建材局,妹妹在重点学校。”肖文汇表情镇定,但说话的时候脸通红,她的普通话说得不太好,里面也夹杂着天津话的齿音字,但是总比胡明媚和金霞她们俩说一口天津话的听起来有素质。
“咱们处长有命令,这次接兵面向工农子弟,国家干部是什么级别?说具体点?”连长接着问。
“是,我爸爸是新安粮店的小组长,当过劳模,他去上海开会的时候赶上我的生日,就叫了文汇,我爸爸从上海带来了《文汇报》。”肖文回答。
“金霞,你说说。”
“我爸爸跟我妈妈都在棉纺厂,老工人,家里四个孩子我行四,我连续三年校级三好学生,到部队来是学校保送的。”金霞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