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去我们的司令部大院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机构,已经没有了早先的军营氛围,院子里当然还是现役军人们出出进进。连长早就转业了,他的岳父是本院干休所的军职以上干部,去年病故,那座三层小楼就归了他们一家三口,指导员魏明到大院里来自然要投奔这位老搭档。
能沾上边的领导和留在部队大院的老同志们能叫的都叫到了,那些人当年也只是见过面,不怎么认识,当然,他们肯定是指导员魏明和连长早年的朋友。
这么多人见面当然不可能有魏明和肖文汇单独相处的时机,看肖文汇的态度,她似乎只是在炫耀自己老公的辉煌,没有流露出一丁点对魏明的眷恋和相逢之后百感交集。倒是我在席间常常是感慨不少,魏明他人虽然坐在这里,但是现在,他似乎从来没有属于过这个司令部大院的一分子,走在北京的大街上,人们肯定以为他是来自不发达省市一个小镇上的干部,当然,他有干部气质。如果他穿警服的效果很可能比现在更好,因为他的装束实在落伍,旧皮带紧绷绷地勒着翻出一小截儿裤腰的裤子,他脚下的皮鞋土腔腔的,皮子不光干裂还有一簇簇死褶儿。
众人散去,本以为连长会请我们去他家里做客,魏明话里话外在提示着连长,我们都想领略当年连长夫人如今的风采。不知什么原因,他没有请我们去他家。
我们去了魏明住的招待所,是三人合住的房子,那两张床没人住,空着,看来连长即使有座城堡也不会请魏明去住的。王兴泉拿出了两份送给连长和指导员的礼物,两个织锦缎小盒儿,里面分别装着一对龙凤材石,是上好的巴林石。指导员将两只手在腰间蹭了蹭,颤抖地捧着那个小盒子,连声道谢。
连长接过盒子,打开看看,行家似的对那块石头品评一番,然后揣进兜儿里,他没说谢谢,还补充说明,他们家里的巴林石有几块比这两块的鸡血还要多。看得出,王兴泉的脸上立刻掠过一丝不快,他轻瞟了一眼连长,微笑着摇了一下脑袋。
连长转业后分配在一个文化单位,后来就做起了收藏家,他的资产都是出土文物,看那阵势也是发了文物收藏横财的专家了,从穿着打扮上看特别阔气,孩子在国外留学又回到北京。可是他做事并不怎么慷慨,这叫我联想到当兵时候他无非也是个魏明的应声虫,在家肯定是惧内分子。
而今,魏明的老婆在石家庄退休,他女儿魏莹莹大学毕业分配在北京,下个月,魏明也将回到石家庄原籍,提前病退了。最不幸的是他的老婆,那个当年抽过肖文汇一个大嘴巴,最爱穿警察衣服的军嫂,现在得了肾病综合症,已经到了离不开透析的阶段。这个消息魏明没有公开,只跟我详细地说了,他还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别告诉肖文汇。
后来这事情肖文汇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很奇怪,也许魏明不让我告诉他自己告诉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晚餐是魏明请客,去一家韩国店吃烧烤,在北京出入高级酒店的王兴泉显得很低调,他似乎是特别愿意给魏明这个当主人的面子。
没想到,指导员魏明趁着没人的时候把我叫到一边问:“林玫,我都不敢接近肖文汇了,反而觉得不如跟你说话随意,我,我怕她老公不高兴。”
“是吗,为什么,您别多想,她还那样儿,没变,他老公挺好的。”我说。
“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许是?说不好。”
吃过晚饭要说分别了,回天津太晚,我跟着肖文汇两口子去了她北京郊外的别墅。要是倒退20年,我会非常羡慕肖文汇拥有一套300 平米的三层楼别墅外带车库和地下室,而现在我却一点不羡慕肖文汇的大房子和财路,我很清楚羡慕也是没用的,何必自讨无聊呢,抓住现有的好日子吧,过一天就会老一天,拼出老命挣钱也挣不到肖文汇的家业,这就是命。
走在北京的三环路上,王兴泉开着车一直缄默,肖文汇忍不住问他:“老王,你怎么不说话?”
老王说:“你们指导员人不错,厚道,诚恳,率真,你们那连长可真差劲,少搭理他,谁欠他八百吊钱一样,自以为是。”
是啊,他说得很对,人与人的差距是参差不齐的,连长确实叫我失望,小家子气,他过去就是个大滑头,现在还是,没劲,以后我们不会再来找他的,他以为他是谁?还是我们的连长啊。
那一夜我严重失眠,魏明在肖文汇面前表现出的不自信和畏缩叫我心灰意冷。
想不明白魏明这是怎么啦,我看,肖文汇和魏明还是不见面的好,那份心底的钦慕也许会留得更久远。我本来还想调侃地质问他,为什么当年我做了手术,肖文汇只是血压不正常,我俩同在一个宿舍却得到那么不平等的待遇,为什么?我想告诉指导员,这么做对我的打击有多大,给我心灵挤压有多沉重。可是,看看魏明现在混得不如意也就没有提及。
第9章 谁在宿命里安排
2007年,初秋的京石高速公路。
豪华越野路虎吉普车对三个女人来说不过是个聋子耳朵,从天津到石家庄开了将近四个小时。这种时速跟我们家杨大国开夏利一比,平起平坐。肖文汇那条名叫红酒的狗可能是老在想念它儿子咖啡,蔫头蔫脑地噘着嘴,躲在我身后心事重重。
这一路上我一直闭着眼睛,大有特有那种打翻前世柜,睡梦成真的感觉,肖文汇和胡明媚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吵架没有,给谁打了电话我可是一概不知。
我们的车还没进高速收费关卡的小房子,肖文汇一眼就看见了停在隔离带里面的红色奔驰,她捅了一下坐在身边的胡明媚:“嗨,那是马玛的车。”
马玛一亮相就把我们几个帅呆了,关键是她比我们年轻,加上会保养,我敢料定整个冀府——石家庄也难找出几个这等有风度的女士。她穿一件款式简约的灰色坎肩毛料连衣裙,白色纱质的衬衣,飘飘衣袖被风鼓荡起来又被袖口收紧,黑色风衣搭在胳膊上,脚下一双优质羊皮的休闲鞋子,一根直直的发迹从中央把丝绸般的棕色头发分成两片。
我还记得她家有三个姑娘,三朵花,名字起得特别另类,马飒、马玛、马苏。
我们路过收费站的时候,坐在屋子了的小姐没有收钱就放行了。她说:“有人关照过你们的车,进去吧。”
进入石家庄地界,最想念的是曾经像姐姐一样待我的老女兵杨绒儿,到了石家庄,前几天我接到的那几个短信谜底也会一个接一个地破译了。
马玛变得比当兵时候可爱又随和,她成熟,娴雅地跟我们说笑着,离开部队22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马玛的后面还跟着一辆桑塔纳3000,也是我们当兵时候的战友,跟胡明媚很熟,后来我们几个复员了,狐狸还在部队,跟他们都是战友。
说老实话,石家庄的街景比天津可不差,宽敞、气派的大马路一贯到市中心。红色奔驰带着我们来到了国宾大酒店,肖文汇把行李放进房间,又托付那辆黑色桑塔纳里面的男战友把红酒送到王兴泉子公司的熟人手里,的确,王兴泉的子公司有牧羊犬红酒认识的狗朋友。
午饭在酒店吃,马玛做东。没等我开口,马玛就跟我们说了关于杨绒儿的情况。
我们此次来石家庄的初衷和由头就是要看看绒儿的,当然,我后来才明白,肖文汇有点个人目的,他还是想来关怀一下指导员魏明,别看当着王兴泉的面魏明有些拘谨,后来,肖文汇和魏明一直有电话往来,从北京见面后她跟指导员时常保持联系,她后来知道了魏明妻子要换肾的事情。到了石家庄,我听见肖文汇对马玛说,不管王兴泉怎么想,同意不同意,她决定帮着魏明的老婆换个肾,她说她并不高尚,最自私和直接的目的就是她还记着当年,魏明之妻给她那个耳光,这回,她希望叫她把这耳光打在自己脸上。我急着想知道绒儿的境遇,问起马玛。
“绒儿的事儿是我一个报社朋友随便跟我讲了一下,我才想到可能是咱们部队的女兵,因为我没见过她。”马玛说。
“怎么她的事情还惊动了报社呀。”
“嗯,是杨绒儿的儿子趁着他爸爸睡觉的时候把他捆起来,又打110 报警才把他爸爸带到留所。”
“绒儿的儿子真疼她妈,好样儿的,牛海良为啥要打绒儿呢。”肖文汇说。
“你们去问问绒儿就知道了。她住在医院呢,伤没好,腿折了。”马玛说。
下午,我们打算去医院看看绒儿,听说去看绒儿,马玛表示她不去了,下午有个谈判。
马玛的手机不停地响,她已经关闭了两次,不得已要接一下的也是敷衍人家,说她在陪着战友。马玛跟肖文汇恢复联系是因为王兴泉到过马玛开的茶社喝茶。
如今的马玛不光开了一家很大的茶社还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高档菜馆,从她嘴里还得知她在参与着电视剧的制作,经常下榻在北京昆仑饭店。我问她去北京跟哪位战友联系过,她笑笑说:“在部队我没觉得天津人不错,觉得你们天津兵太会来事儿,后来才感觉你们特别朴实,相反,我去北京的机会特别多,我的车出毛病石家庄修不了得到北京去修,可我从来不跟连长、雷淑梅联系。”
“见过他们吗?”
“见过连长一回,怎么那样儿,端着个架子,请他吃顿饭吧还特心安理得,哪儿像个爷们儿,后来我就不理他了。原先不也就是个小破连长嘛。”马玛也上了粗话。
“嘿嘿,同感,同感!”我说。
“你知道吗,指导员魏明现在也到石家庄了,去年刚从安徽的看守所回的。”
“哦?我觉得指导员还不错,爱说爱笑的,他怎么去了看守所工作?”马玛问。
“他是复员回原籍,媳妇在石家庄,指导员都到了退休年龄了。”我想告诉马玛指导员因为犯了三回错误一撸到底,后来觉得太多嘴,没跟马玛说这些。
吃完了饭,马玛叫我们把越野车停在酒店,她叫来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你的车这两天我包了,她们三个去哪您就跟着,还是老价钱。”
马玛说我们开自己车路不熟悉,有特殊事情再开,去医院就让出租带着去吧。肖文汇一听,欣然同意,从天津到石家庄开一路车太辛苦,总算歇一下,不开越野车她换上了比较女人味儿的衣服,并随口告诉我们,她身上的紫色风衣和牛仔裤都是法国货。
我们到医院看绒儿是杨绒儿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儿,任何思想准备都没有的意外,她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对她太突然了,有点像天上掉下来三只恐龙。
进了病房,我们看见绒儿正躺在床上看着画报,我喊她名字的时候,她愣了半天才说:“林玫,怎么是你们天津兵,上这儿干嘛来啦!”绒儿没有笑容,她的脸是通红的,腿上打着石膏。
“绒儿,我们三个到这边旅游,是一个石家庄的新兵告诉我们你在这住院。”
“新兵?”
“哦,从前是新兵,现在早不是兵了,在石家庄可算个人物呢,她认识你,你不认识她。”我说。
我们三个把各自带的营养品和鲜花摆满了绒儿的床铺,她被鲜花和美食包围着,总算给我们露出了一个笑模样。她的样子很虚弱,许多年过去,天生卷曲的头发短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