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5芙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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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5芙蓉国- 第1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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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回到知识青年的院子时,院子里也冷清异常。三孔窑洞,左边的一孔窑洞敞着门,卢小龙站在门口,借着月光朝里看了一眼,里边是空的,坑上地上除了一些碎纸和垃圾一无所有,看来早就没人住了。推开中间的窑洞门,炕上一下子坐起三四个人,有唐北生,有大个子,一见卢小龙,他们都从铺位上跳起来,拥到卢小龙身边,窑洞正中间的一盏20瓦的电灯也拉亮了。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放你回来了?”
  卢小龙浑身是伤,伙伴们的手触疼了他,他强忍着做出平静的微笑。他问:“咱们的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鲁敏敏是怎么回事?”说着,他又退出窑洞门看了一下,鲁敏敏正吱吱嘎嘎地推开右边女知青窑洞的门往里走。来旺说了一声:“那我走了。”卢小龙又回到自己的窑洞,等待着眼前几个人的回答。唐北生眯着眼想了想,将一张疙疙瘩瘩的老成面孔向着卢小龙说道:“把你抓走以后,刘仁鑫就派人来整我们,每天办学习班,让大家揭发你。
  大家一开始都挺团结,没有人揭发;后来,刘仁鑫把贾若曦和鲁继敏调到公社医院去了,他还答应发展她们入党。“卢小龙联想到白天的事情,眯着眼点了点头。唐北生说又:”刘仁鑫把贾若曦霸占了。“卢小龙问:”什么意思?“唐北生说:”他把她搞了呗。“卢小龙觉得身体内一阵抖动,他说:”是强迫的吗?“唐北生说:”谁知道是强迫还是半强迫。“卢小龙咬牙切齿地说道:”卑鄙。“大个子蹲在炕上说道:”鲁继敏可能也被他搞了。“卢小龙说:”你们怎么知道的?大伙为什么不管?“大个子拿起手中的一本《毛主席语录》往炕上一撂,说道:”刘仁鑫现在是公社副书记,他说能发展她们入党,她们还不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鲁敏敏是怎么回事?”卢小龙问。大个子拍了一下大腿,叹了口气说道:“鲁敏敏真不错,也最惨。听说你在公社被吊起来了,那几天我们正办学习班,晚饭后她一个人就跑到公社去看你。路上不知被哪个流氓卡着脖子强奸了,天亮了,才在沟里把她找到,衣服全扒光了,后来人就疯了。”卢小龙双手握紧了拳头,两眼直直地瞪着眼前。唐北生接着说:“刘仁鑫把咱们村三十个知识青年拆开了,分到了张堡、马堡、孙堡、李堡加咱们刘堡五个村里,刘堡就剩咱们这几个人了,再加上鲁敏敏。知识青年一走,豆腐房、猪场没有合适的人管,队里把猪卖的卖、杀的杀、分的分,不办了。生产队的队长、会计、保管也都重新换了人。你第一天被抓走,第二天就宣布让生产队重选小队长。大个子他们的机磨房、油坊也都不管了,都叫刘仁鑫换了人了。还有──”大个子甩了一下手,说道:“简单说吧,咱们一年半干出来的事情全完了。”
  卢小龙坐在炕沿沉默不语,唐北生突然想起什么,向大通炕的深处跑去,听见他掀动炕席的声音,过一会儿他跑过来,将一摞东西递给卢小龙,说道:“他们搜查了你的行李和箱子,这些东西我帮你藏起来了。”卢小龙接过来一看,有北京的来信,有自己的日记本。
  其中有一份厚厚的铅印材料,正是林立果的讲用报告,他冷笑一声,将它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又打开一个笔记本,里边记着他在农村的大事记,也用力将它一下一下扯碎。还有几张大的图表,是自己画的刘堡村的三年规划,电气化,水利化,山上种果树,各种各样的示意图,他也冷笑一声,将它们一下一下撕得粉碎。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扯得粉碎,堆在了自己的铺位上。唐北生说:“我帮你去烧了它。”说着,就要跳下炕。卢小龙说:“明天再说吧,现在还怕什么?大伙先睡吧。”几个人看着他说道:“你不睡?”唐北生看了看他头上的伤,又撩起他的衣袖,摸着他胳膊上一道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紫印,说道:“这些人真够狠的,我帮你热点水洗洗吧。”卢小龙说:“你们先睡吧,让我想想事。”
  他拉上窑洞门,站到院子里,看着星月下的刘堡村,又扭头看了看女知青窑洞,想了想,走过去推开了门。窑洞里黑洞洞的,他摸索着拉开了电灯,两三丈深的窑洞里空空荡荡,大通炕上只睡着鲁敏敏一个人。她没有脱衣服,也没有脱鞋,就半斜不斜地趴在了自己的褥子上,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卢小龙走过去,脱掉她的鞋,把她的脚搬正,放在了褥子上,鲁敏敏哼哼地呻吟着。卢小龙站了一会儿,拉灭灯,退出了窑洞。满院的月光像白霜一样发亮,他抬起头,看见山高高地依靠着天。
  他走出院子,几上几下,来到了鲁敏敏向着月光哭喊狂笑的土崖上。看着月光下的刘堡村和远处朦朦胧胧的河滩地,还有极远处公社方向、县城方向的稀疏灯火,回想起几年来的经历,他第一次真正知道了什么是仇恨。 


第九卷 第七十八章
  这是1971年初的一天,卢小龙推着自行车顶着刺骨的寒风,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走完了三十里上坡路,来到深山峡谷中的寒山庄大队。凌晨,头顶的天空露出一片铁青色,两边的山还都黑糊糊的,一条宽宽的土路将送他到这里之后,继续灰龙似的爬向前方。远处两山相夹,把这条灰龙夹得看不见了,寒山庄大队部就在眼前。
  这是几间白灰墙的房子围起来的小院,在寒风中瑟瑟缩缩地卧在山脚下,两边的山很高,院子很小,冷清得可怜。一阵狂风像呼啸的洪水从山谷中扑过来,飞沙走石冲得房屋上的瓦片嗖嗖做响。一根鹿角般的树杈从空中落在房顶上,连滚带跳掠过瓦片,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像山羊在房顶跑过。卢小龙推车来到院门口,大门在风中呼嗒呼嗒响着,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门用铁链子挂着,没有上锁,铁链被门牵动着哗啦啦响成一片。
  青砖门柱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寒山庄大队”几个红字,木牌没有钉牢,在风的鼓动中拍打着门柱乱响。卢小龙迟疑了一下,伸手解开门上的铁链,风呼地一声将门兜开,很重地撞击在里面的房墙上。卢小龙推着破旧的自行车进了院子,迎面是三间房,左右两侧各有一间,院门两边再各有一间,七间小房的墙上都刷着白灰,围成一个寂寞冷清的小院。
  他放下车,在院子里转圈看了看,发现只有靠院门的一间房子门上有锁,透过玻璃窗朝里看,有几张桌子、几个板凳,桌上有一部手摇电话机,其余的屋子都没有锁,有几间干脆就没有门,里面空洞洞地没有一件东西。他又转到大门口,左右夹着大门的两间房子的外墙,一边有一扇小方窗,一边是水泥黑板,黑板上写着一些粉笔字,关于召开计划生育会议的通知,关于让各生产小队统计新生人口的通知,粉笔字模糊不清,落款时间已经是两个月以前了。站在院中,可以望见四面的大山,一阵狂风呼啸着刮过,又一截拐杖粗细的枯枝从半空落到瓦顶上,跳了几下,仙人指路般跳到院子外面,沙石嗖嗖地掠过房顶,让人想到日久天长瓦会被磨光。他从棉手套里伸出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沙土,将自行车靠墙放好,搂紧双臂,瑟缩着在院子里走动起来,冻得实在顶不住了,就跑到一间空屋子里来回颠着脚,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
  几个月前的一个夜晚,他将被迫分散到五个村的三十个知识青年──除了鲁继敏和贾若曦在公社卫生院未通知外──偷偷地集中到山凹里开了一个秘密会。他告诉大家,他准备离开刘堡到外面流浪,要对中国农村做个广泛的社会调查。他看着围坐在一起的二十多张面孔说道:“当初,我带着大家从北京来到这儿,照理说我不该甩开大家自己走,可现在我留在这里只会连累大家,我走了,刘仁鑫的眼中钉没有了,大家也能松快一点,希望大家在我走后相互多联系,多帮助。”他又指着唐北生和大个子说道:“你们有什么事,还是多找唐北生和大个子商量。以后有机会,你们还可以找找县革委知青办,要求再聚回到刘堡来。”停了一下,卢小龙又说:“不过,那样可能又会成为刘仁鑫的眼中钉,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了,大家看着办吧。”月亮在头顶的云中穿行着,时时露出弯弯的瘦脸,二十多个人高高低低地围坐在土洼里沉默不语。有人问:“那你一个人怎么办呢?”卢小龙笑了笑,说:“这两年我农活也学得差不多了,干什么不在农村混碗饭吃?我又会做豆腐,又会针灸,地里活、场上活我都能干,我就一边找饭吃一边社会调查呗。”唐北生和大个子早已知道卢小龙的打算,这时对大家说:“卢小龙决心要去干他的事,大家就不用多操心了。万一刘仁鑫派人来打听卢小龙的下落,大伙就都说不知道就行了。”
  想到要和这个集体分手,卢小龙多少有些难过,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他是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骑上这辆他早已准备好的破车离开的。为了不惊动人,只有唐北生一个人在漆黑一片中送他出了村口。临分手,卢小龙又把鲁敏敏的事情向唐北生嘱托了一遍,就沿着一溜下坡路颠响着自行车骑走了。他决心用一到两年的时间调查农村三百个生产大队,调查的出发点就是一年前在北京听到的陕西插队知识青年孟克平的理论:农业生产落后的根本问题是人民公社体制问题。
  天渐渐亮了,刮了一夜的风似乎小了一些,卢小龙走到院子里,远远近近的山看得比刚才清楚了,还是没有人来。他早就听说寒山庄大队下面有二十个生产小队,三四十个自然村,最小的自然村只有一两户人,大队部就孤零零地盖在路边上,往四面山上张望,几乎看不到一个村庄,真不知道这个大队如何领导。他走出院门,看见自己夜里来的山路一路坡下去,像山屁股拖出的一条尾巴,很快消失在两山相夹之中。回过头来才看清楚大门两边的白墙上写着“农业学大寨”几个大字,风吹雨打,红色的大字已经暗淡萎靡。在“农业学大寨”的“寨”字旁边,挂着一个绿色的邮政信箱,走过去一看,信箱上用白油漆写了两行小字,开箱时间:每月逢五、逢十。想到这里五天来一次邮递员,他不能不感到新鲜,好像在与世隔绝的荒岛上发现了人烟。
  两边的大山静极了,山上有石有土,稀稀疏疏长着一些小树,在寒风中乌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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