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云路5芙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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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5芙蓉国- 第1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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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泽东合了一下眼。“念今天的报纸?”毛泽东用眼睛的摇动做了否定。他又含糊不清地说了几个字,李秀芝听明白了,便去书房翻找。过了一会儿,她拿来一张今年四月初的报纸,上边有一篇“中国吉林省下了陨石雨”的新华社通讯。李秀芝问:“就念这段通讯吧?吉林陨石雨。”毛泽东合了一下眼,静静地等待着。李秀芝念了起来:“1976年3月8日,在中国吉林省吉林市降落了中国历史上也是世界历史上罕见的陨石雨。15时1分59秒,一颗陨星在吉林市金珠乡上空发生爆炸。陨星爆炸后,以辐射状向四面散落,大量碎小的陨石散落在吉林市郊区大屯乡李家村和永吉县江密峰乡一带;而最大的三块陨石沿着原来飞行的方向继续向偏南方向飞行,先后落在吉林市郊区九站乡三台子村、孤店子乡大荒地村和永吉县桦皮厂乡靠山村,最后一块陨石在15时2分36秒坠地时,穿破1。7米厚的冻土层,陷入地下6。5米深处,在地面造成一个深3米、直径2米多的大坑,坠地时震起的土浪高达数十米,土块飞溅到百米以外,陨石雨降落的过程中,可观察到火球,并伴随爆裂的巨响。至4月22日,收集到陨石100多块,总重量为2600公斤。其中最小的重量在0。5公斤以下,有3块重量分别超过100公斤的陨石,最大的一块陨石重量为1770公斤,大大超过了美国收藏的、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陨石重量(1078公斤)。”
  报纸念完了,毛泽东陷入安静的遐想。今年四月初看到这篇新华社通讯后,他颇受触动,沉思良久。在后来的很多天内,这颗巨大的陨石坠落的情景一直在眼前浮现。他能够感到陨石落地的震动,也能够感到陨石沉重的分量,那和自己身体的沉重是一样的,在天上呆不住了,就要落到地上,落到地上安稳。他的心脏有如一块土地,陨石便落在这块土地上。天安门“四。五”事件过去了,听毛远新汇报,江青、王洪文、张春桥等人兴高采烈地举着酒杯庆祝胜利,然而,他在孤寂的房间中却更加心事重重,革命的天幕在他眼前比过去黯淡多了。李秀芝放下报纸,轻声问:“还念吗?”他摇了摇头。他在朦胧中经常想到的是:自己身后的中国将是什么样子?一个人到气力衰竭时,就对天下万事没有推动之心,而是听凭自己在天下的事情上浮动。
  李秀芝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匆匆走到门口,毛远新又在门口出现,和李秀芝轻声说了几句话。李秀芝轻捷地走到毛泽东身边,俯身说道:“他们来了。”毛泽东点了点头。李秀芝朝门口的毛远新招招手,毛远新出去了。过一会儿,先走进了高大魁梧的华国锋,这是在天安门“四。五”事件之后,在免去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同时,任命的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他最初的职务是毛泽东老家湖南湘潭地委书记。在他的身后,出现了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和汪东兴等人,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毛泽东的床前。毛泽东抬了一下手,让他们坐下,李秀芝将毛泽东的意思翻译给大家,大家便轻轻端过椅子来坐在床边。华国锋庄重拘谨地坐在离毛泽东最近的床头,他的一左一右坐着江青和王洪文,其他人也都左右相挨着坐下。毛泽东觉出自己要嘱托后事了,他说:“今天叫你们来,要把以后的事说一说。”李秀芝坐在床的另一边,将毛泽东的话逐句翻译给众人。华国锋连连说:“主席会恢复健康的。”江青也觉得有表示的必要,她说:“主席讲过,自信人生二百年,我们相信主席的生命力。”毛泽东摇了摇头,说:“我自己知道,我快去向马克思报到了,有些话应该和你们说一说。”
  毛远新在李秀芝身旁坐下,拿出了记录本,众人也都在膝头摊开了自己的记录本。毛泽东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我八十多岁了,人老总想后事。中国有句古话叫盖棺论定,我虽未盖棺也快了,总可以定论了吧!”李秀芝将毛泽东含糊不清的话语重复给大家。毛泽东看着一张张面孔,等李秀芝翻译完了,又接着说道:“我一生干了两件事,一是与蒋介石斗了那么几十年,把他赶到那么几个海岛上去了,抗战八年,把日本人请回老家去了。打进北京,总算进了紫禁城。”李秀芝将他的话一句一句如实翻译着,毛泽东看着人们记录。
  等李秀芝翻译完了,他又接着讲道:“对这些事持异议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无非是让我及早收回那几个海岛罢了。”他停了停,等待李秀芝把话翻译完,又慨叹地说道:“另一件事你们都知道,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他又等待李秀芝的翻译和众人的记录,而后接着说道:“这两件事没有完,这笔遗产得交给下一代,怎么交?和平交不成功就动荡中交,搞得不好后代怎么办?就得血雨腥风了,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毛泽东把最主要的话讲完了,转过眼来安详而疲惫地看着众人。
  屋子里开了灯,昏黄地照耀着。华国锋敦厚地说道:“主席多保重。”王洪文看着毛泽东,像排长向连长汇报一样眨着眼说:“我们紧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永远巩固和发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成果。”江青也觉得不能落后,对毛泽东说:“革命的遗产我们要一代一代传下去,要千秋万代地传下去。”毛泽东微微摇了摇头,像是一个行将离开世界的家长一样,看着守护在自己床边的子女们。他们似乎处在凝重的气氛中,然而,他们其实对未来的世界没有做好真正的思想准备。谁知道他们今后会怎样继承遗产?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因为瓜分遗产而争斗起来?在中国这个大的政治舞台上,只有他才深刻了解这里的力量对比。当江青、王洪文、张春桥等人庆祝镇压天安门事件的胜利时,他就不无慨叹地摇过头。
  他们以为他们取得了胜利,但只有他知道,中国的政治大局是靠他躺在这里维持的。只要他一息尚存,他的影响和威望就可以镇服整个国家;然而,一旦他沉重的身躯失去生命,中国完全有可能出现大的动荡。自己现在躺在一块看来安静、其实骚动不已的土地上,一旦失去了他的重量,各种压抑不住的骚乱随时可能发生。然而,他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可以安排一切;当他死了,这个世界并不由他安排,只能听之任之。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苍凉的感叹。自己的身体空大而虚弱地躺在这里,他的思想与这个身体若即若离,他现在的精神已经无法达到身躯的各个部位,也管不了自己的手和脚,它只聚集在自己的大脑、额头、眼睛和面孔这样有限的部位。他想起笛卡尔说的“我思故我在”,此刻,他在意识到“自我”时,其实只是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和脸上的表情以及在这个表情上聚集的思想。这个部位是明亮的,而整个身躯从脖颈以下都已黑暗虚无,与“自我”脱离。他恍恍惚惚地说起自己一生革命的经历,那是断断续续的言语,当他咕咕噜噜将这些话自言自语地说出来时,听见李秀芝在一旁翻译给众人。他回忆起最初如何走出韶山冲的小房子,又回忆起如何到北京找到李大钊,又回忆起秋收起义、井岗山会师,后来是几次反围剿,又后来是遵义会议,二万五千里长征;到了延安,就算是一个新阶段,接下来是八年抗战,然后是几年内战,最后进了北京,进了紫禁城;然后是解放后的事情,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他慨叹地说:“湘江游不了了,长江也游不了了,海也游不了了。”听见江青的声音说:“主席恢复了健康,还是可以游的。”他叹了口气,喃喃地说:“我恐怕是连游泳池也永远游不了了。”他又咕噜咕噜说了几句话,李秀芝听明白了,转身拿起放在一边的那张登有“吉林陨石雨”消息的报纸,递给了众人。华国锋看了看,江青又接过去看了看,其他人又依次转圈接过去看了看。毛泽东睁开眼,目光安静地说道:“大自然的规律不可抗拒,你们不能不让陨石掉下来。”报纸最后传到姚文元手里,他那胖胖的圆脸看完报纸后抬了起来。毛泽东安安静静地将身旁的人慢慢扫视了一遍,说道:“还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们怎么办,只有天知道。”
  一屋子人围绕在他的身边规规矩矩地坐着,谁也不敢多说话。毛泽东任自己的思想慢悠悠地浮荡着,继续自言自语式地断断续续讲着,他像在叙述一个梦,一边回忆,一边用语言追踪着。梦讲完了,空气中昏黄的灯光像梦的余音一样安详地弥漫着。他觉得累了,便说:“今天就讲到这里,以后你们都好自为之。”一屋子人相互看了看,华国锋率先站了起来,说道:“主席安心休息。”其他人也都小心地站立起来,并小声说了类似的话。他们像是怕惊扰了安稳的空气一样,每个人拿起坐的椅子轻轻放到原来的位置,而后又一次团聚在毛泽东的床边。毛泽东抬起沉重的手说道:“地球离了谁都会转的,离了毛泽东,也一样转。”
  华国锋俯身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毛泽东的手,说道:“主席保重。”众人也都说道:“主席保重。”
  毛泽东点了点头。众人悄无声息地移动着撤退了,临离开房门时,又都回过头来看一看。
  毛泽东目送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彼此都知道这样的见面谈话不会很多了。毛远新俯身问道:“您还有什么指示?”毛泽东摆了摆手,让毛远新也离开了。
  人走屋空,只剩下李秀芝还陪着他。这么多年过去,李秀芝已经由年轻姑娘变成成年女子了。看着她一脸贤淑辛劳的样子,毛泽东又微微摇了摇头,这是对自己一个隐隐思绪的否定。李秀芝步履轻盈地在屋子里走动着,将众人坐过的椅子放得更妥贴一些,又将毛泽东头下的枕头整理得更舒服一点,而后,就在床头留下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她掀开盖在毛泽东身上的白布单看了看,问:“要不要给您揉一揉腿?”毛泽东看了看李秀芝,没有什么表示。长期卧床不起,他两腿的肌肉已经萎缩,膝盖也变得僵直,他对自己生命力在身躯上的衰退也已经到了听之任之的程度了。李秀芝说:“还是揉一揉吧,让血液流通一下。”毛泽东说:“什么事情都要靠自力更生,自力不行了,有多少外援也救不了。”李秀芝说:“主席讲的,内因为主,外因为辅,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所以,外因也是需要的呀。”说着,她又将被单掀了起来。毛泽东穿着一条宽裤腰宽裤腿的薄棉毛裤,李秀芝隔着棉毛裤按摩起毛泽东的腿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按摩一次又一次经过膝盖,毛泽东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两条腿像是他的,又不像是他的,在麻木不仁中有着些微的酸痛感觉。当一个人的生命力无法到达身体的某个部位时,它对那个部位不仅失去了驱动力,也失去了完整的感觉。他现在思维还是敏捷的,身躯却已经是笨重的了,两条沉重而麻木的腿摆在床上,让他想到“尾大不掉”这个成语。想到十年前发动文化大革命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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