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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将事实始终对我隐瞒到底,我也会获得一种平静。然而,你却因为得意将这一阴谋泄露给我,以为这是令人嬉笑的往事,这不啻往我心中扎了一刀。那天,你得意地放怀而笑,我却浑身发冷。在你得意的笑容中,我看到了你的冷酷和自私。从那时起,我就厌恶我们的婚姻。然而,我为黛黛忍受着。当然,后来也因为回国后的政治环境,尤其要忍受。
“你以为世界是你眼里看到的那个样子,其实你从来没有理解过你以外的世界,你也从来没有理解过两个人走到一起意味着什么。婚姻是一种契约,这个契约从一开始就要以双方的诚实及心甘情愿做基础。当你玩弄了欺骗之后,这个婚姻对我们已经失去了意义。
当我今天因为政治而畏罪自杀,既是为了逃离政治的压力,也是为了逃离家庭的压力。
“告诉你这个真实的心理,可能是很残酷的。然而,如果我一生都用假象作为对你欺骗行为的报复,是更残酷的。你只欺骗了我两年,便向我坦白了你的欺骗,而我却欺骗了你一生,直到这时才向你坦白,相比之下,我比你更虚伪。我们相处了几十年,在分手之际,我把真话说出来,顿感如释重负。希望你能够原谅我过去的欺骗,也原谅我此时的坦白。我憎恨我的软弱,憎恨我的虚伪,憎恨我的敷衍,以为这样能够照顾好我的黛黛,然而,我们并没有给黛黛带来好运。
“最后,我对你还有一个欺骗,那就是我在政治上的反革命罪行,是我将那张反革命画报隐藏在大衣柜门里边。我知道你和我的政治立场一贯不同,你在政治上是始终要求进步的,我无法拉拢你,便想,什么时候反革命复辟了,有了这个凭证,就可以对国民党表示效忠。那时候,我政治上翻身了,再和你离婚,在婚姻上也解放了。现在看来,这一举两得的美梦不可能实现了。
“我的大势已去,只好以一死了结自己的生命。希望你能够按自己的理想活下去,能够活得好。希望黛黛以后嫁给一个出身红五类的人,嫁给一个工农兵,这是我离开这个世界前的惟一愿望。
“仅此永别。李浩然”
信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眼睛有些潮湿。他紧接着又写了一个简短的纸条:“茹珍,我走了。将我的认罪书交给他们,倘若他们不相信反革命画报一事与你无关,继续批斗你,你可以将我给你的信也交给他们,那他们就一定会相信你了。我想到东周列国里‘赵氏托孤’的故事了,在危难中,一个人去死容易,带活孤儿难,现在我就去做这件容易的事,你带着黛黛好好活下去。这张纸条看后立刻销毁。至嘱。李浩然”
他把“认罪书”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写上了“呈交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又将给妻子茹珍的信放到了一个雪白的信封里,上边写着“吾妻茹珍收”,然后,将最后写就的纸条用曲别针别在了白色信封的上面。把这些都做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在茶杯里倒了水,打开安眠药瓶,将两瓶安眠药倒在一张稿纸上,一撮一撮放在嘴里吞服着,直到全部服尽。
走到这一步,他知道已经没有任何犹豫与退路了,他的心情极其笃定、踏实。他决定将住了十几年的家看一看,也决定再看一看茹珍和女儿。
这是四居室的住房,一个大的单间,就是现在他所在的书房,两壁都是高高的书架,现在已经空空荡荡了,只立着残存的几本书,不过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斯大林全集》和《毛泽东选集》,还有几本北京地图册。写字台上也零乱不堪,纸张漫铺着,笔桶倾倒,钢笔、毛笔、铅笔洒落一桌子。两个木扶手沙发中间夹着一个小茶几,上面养着一盆海棠。海棠正开着花,面对着壁立在面前的书山,有点独居深山幽谷的寂寞,让人想到荒山前的一棵古树。他站起身,看着眼前这堆书,康德也罢,黑格尔也罢,费希特、谢林也罢,费尔巴哈也罢,海德格尔也罢,萨特也罢,尼采也罢,柏格森也罢,都将与他一起付之灰烬。
他来到相邻的套间。套间的外面是饭厅,放着饭桌,墙角放着一张行军床,那是夜晚保姆睡觉的地方。看着这张吃饭的方桌,用手摸一摸那被多年汤水、油渍浸润的陈旧而又滑腻的桌面,让他回忆起了家常的生活。一瞬间不禁生出一丝对茹珍的怀念。他轻轻推开套间里屋的门,这是他们夫妇的卧室。一进门有一道绿绸子的屏风,走过屏风,就是同卧多年的双人床。茹珍像一个玩累的小孩一样,歪歪斜斜地俯卧在那里熟睡。她没有躺直,身体弯成一个弧度,头折成九十度陷在枕头里,两个手向上举着,可以看见她苍白、浮肿及疲惫的面孔。因为这一半正好有头发,那一半陷在枕头中,倒也看不出阴阳头的效果。俯瞰她的形状,让你想到一条趴在墙上的蜥蜴。他把两个信封连同别在信封上的纸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为了茹珍及时发现,他把茹珍放在枕边的手表压在了信封上。她有天亮前一醒就看表的习惯。
深夜的北京暑热已经过去,大开的阳台门缕缕凉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想到就要和这个折磨了自己几十年的女人永别,他生出了一丝怜爱之情。他拿起床脚卷成一团的毛巾被,款款地放在床上,拉出一角轻轻盖在茹珍的腰背上。茹珍睡得很辛苦,口角流出的涎水将枕席全濡湿了。想到她明天也许逃不过批斗,还要轮换着上一个又一个大会,他不禁泛起对她的一丝心疼来。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起自己今天晚上做出的决定。然而,当他抬起头在衣柜的穿衣镜里看到了自己界限分明的阴阳头时,就一下赶走了生离死别的惆怅。他轻轻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摁灭,就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摸索着轻轻走出了卧室。
在卧室门背后的墙角处,放着一辆折叠式的小推车,那是黛黛小时候坐的。从国外带它回来,是为了留下黛黛婴儿时的纪念。他双手摸着那不锈钢的推把,心中升起无限感慨。
他轻轻把小推车提在手中,走出卧室,拉上了房门,又走出了套间,对门就是黛黛的小屋。
因为是永别,他第一次未经敲门就推开了女儿的房门。
女儿床边写字台的台灯居然还亮着,照着背靠着枕头坐着就睡着的女儿。女儿一定是坐在那里想着什么就睡着了,她的一只手搭在写字台上,头歪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女儿已经脱去了外衣,穿着一身白色的汗衫和短裤,伸直着两条腿。他第一次观看长大的女儿只着内衣躺在床上,想到那个粉团团、像小猫大小的生命今天长成这么大,更感到人生沧桑。
他觉出安眠药已经在起作用,头部如云飘荡似的晕眩起来。他不再多想,将手中的折叠小推车轻轻打开,四个小轱辘立刻着地了,小座位端正了,小篷顶罩在了座位上面。他推着小推车在水泥地面上轻轻滑行了几下,轱辘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还比较流利地滚动着。
他把小推车放到女儿的床前,那由绿叶衬托着红玫瑰组成图案的小车篷顶,让你想到下面坐着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女儿又滑动了一下身体,向靠窗的方向转过头去。搭在写字台上的那只手悬放着,显得很不舒服。他轻轻拿起这只手,将它放好。这只手比较纤瘦,有些湿热,正是这手与手的血肉接触,让他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己和这个生命的关系,也便想到了自己写给茹珍的信,想到自己给女儿带来的不幸。
他关上台灯,轻轻往外走。女儿的房间背对着月光,屋里显得很暗。他想了想,又回过身将台灯轻轻打开。他记起了女儿从小睡觉就胆小怕黑,今天晚上就让她在光亮中睡眠吧!
他拉上房门,走了出来,又回到书房里,眼前一片云雾飘摇。他赶紧走到沙发上坐下,面对与他头一般高的书山,调整好自己的坐姿。他让自己坐端正,坐舒服,两手放在沙发扶手上,头枕在沙发靠背上,将自己超度往极乐世界。
第三十章
栗子胡同一号院内院的主人一大早就被粗重的拍打门环的声音所惊醒,打开院门,冲进来臂戴红袖章的一男一女,他们一拍自己左臂上的红袖章说道:“我们是北清大学红卫兵,今天到你们家里破四旧。现在家里只许进人,不许出人,把全家人都集中到一个屋子,家里的东西一律不许转移、藏匿和销毁。一会儿大队人马就过来搜查。”说着,他们一个在院门口、一个在当院站定,两个人的红袖章上“红卫兵”三个字是毛泽东的笔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北清大学红卫兵联络总站”。
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四方院子。北房是三间,门在中间,一进门便是客厅,客厅各有一门通左右两间。靠西的一间住着这家的男主人鲁湘岭,是一位年已六旬的作家,靠东的一间住着女主人方可人,40多岁,是一家出版社的社长。西北角的耳房是厕所,东北角的耳房是贮藏室。东西厢房各是三间,也是中间开门,进门堂屋,左右各有一门通两边屋子。
西厢房堂屋左右的两间屋子住着大女儿和二女儿。大女儿叫鲁敏,在天津南开大学上一年级。
二女儿叫鲁继敏,在北京上中学,高二。东厢房两边的屋子里住着三女儿鲁续敏和最小的小女儿鲁敏敏。鲁续敏上初三,鲁敏敏上初一。南边,中间大门占去了一间屋子的宽度,左右各一间房,西边是厨房,东边是放煤、放菜、放自行车的空房。靠厨房的西南角是一个露天的水池,是一家人洗墩布、洗脏物的地方。厨房及卫生间都各有水龙头。靠放煤、放菜的空房的东南角上,又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房,堆放着许多杂物。院子是青砖地面,四边的房子都有高出地面的水泥阶,屋里也是水泥地面,青砖墙和红木门窗显得雍容、整洁。
大女儿鲁敏在天津上大学,其余三个女儿在北京上中学,也大多住校,周末才回家团聚。文化大革命停课闹革命,无所谓周末不周末了,四个女儿昨天晚上正好聚到家中,今天一大早便面临着被抄家的局势。一家人很快聚到了北房正屋的客厅里。
两个北清大学的红卫兵看到突然冒出来的四个女孩,有的年龄还和他们相当,立刻有了不同的感觉。原准备抄的是写过很多资产阶级文学作品的作家,及至他的女儿们一出现,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面对的是几个大中学生及他们的父母构成的家庭,敌我气氛显得不浓了。男的红卫兵长下巴,厚嘴唇,剃着马桶盖一样的头,大概是不好意思面对四个一边系着扣子、一边出来的刚刚起床的女孩,他站到了院门口。女的红卫兵是一个戴白框眼镜的矮个子,和男红卫兵一样穿着褪色的旧军装,看到左右厢房出来四个同时代的女孩,也减了几分革命的锐气,退到院门口站住,和自己的同伴低语道:“他们家四个女孩,有一个看袖章是南开大学的红卫兵。”厚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