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穆:国史新论》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钱穆:国史新论- 第2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攀龙,东林讲学,力反其风。谓在野讲学,不应忘廊庙政事于不顾。但高攀龙亦卒以东林党名膺重祸,投池自尽,而明祚亦终不救。

  清代亦以满洲异族入主,而其时士风益盛,如李塨,如顾炎武,如黄宗羲,清廷百方罗致,皆以不出仕为一代在野之大宗师。又如吕留良,乃于清廷设科取士之朱子《四书》义中大张民族主义,罹剐尸之刑。雍正皇帝颁《大义觉迷录》一书,昭示天下举子,尽人必读。乃不久,其书亦同遭禁锢,举国无一人能见。直至清之末叶,民间始再印此书,与吕留良书同获重见于国人。今人多能谈清廷文字狱,屡行文字狱者为雍正,而雍正御著书亦同受禁锢,此诚旷古奇闻。今人又谈中国自秦以来乃一帝王专制政治,史籍浩繁,不遑详辩。雍正乃一异族君王,又肆志以酷虐称。专拈此例,岂不见中国传统政治,纵谓是君主专制,然其专制亦有一限度。此限度即在社会之有士。

  又且吕留良宣扬民族大义,乃据朱子书。吕留良虽遭剐尸之戮,而朱子书则仍受朝廷崇敬。陆稼书亦以治朱子书为清代第一人奉旨获祠于孔庙。其时清廷达官贵人,不少以朱学名。稼书以一县令之卑,又其生前获交于吕留良,而竟得首选入孔庙。此见其时帝王一番不可告人之内惭之情,乃更百十倍于唐太宗之不杀田舍翁魏征矣。中国传统,士之为用,犹见于异族专制帝王之心中有如此。

  乾嘉清儒,标帜汉学,反宋学。其实非反宋学,乃反朱子。非反朱子,乃反朝廷科举之功令。诸儒皆以科举出身,即群以反科举反朱子自名其学,而清廷亦无奈之何。自道光以下,西力东渐,而中国士风乃大变。洪秀全以科举不第,起兵广西山中,奉耶稣为天兄,自为天弟,建国号曰“太平天国”。所至焚烧孔子庙。曾国藩以一湘乡在籍侍郎办团练,卒平洪、杨之乱。其志不在保清,乃在保孔。国藩亦卒未获清廷之大用。其时则为同治皇帝,与民同治,即不敢以帝王专制。继之为咸丰皇帝,与民俱丰,即不敢以帝皇独丰。可知虽异族皇帝,对中国社会,无不心存顾忌。故士之杰出者多不获重用。而又终必与士共天下,不敢安于专制。一部二十五史,社会在野之士,其关系影响及于朝廷上层政治者,本文上述诸例,可见一斑。

  辛亥革命,民国创建,政统变于上,而道统亦变于下。民初即有新文化运动,以批孔反孔,打倒孔家店为号召。孔家店中之伙计,即本文所谓社会下层之士。自此以下,社会有民无士。上无君,下无士,此则庶及可谓之全盘西化矣。西方民主政治,亦非全国独尊一政统,尚有财统,即资本主义。西方选举权,主要操纵在财统。学统并不占重要地位。学校教师,乃及报章杂志,各项刊物,言论自由,此可谓之学统。但与结党竞选,仍属两事。宗教信仰,政教分离,信仰自由,此之谓教统。依中国人观念言,西方学统转近教统,政统则转近财统。政教分离,可谓互不相关。此又与中国政统之附属于士统,即国人之所谓道统者,有绝大之不同。近代西方又有工统。劳工亦争平等独立自由,集团罢工。故西方政治,学统、教统在政治上均不占重要地位,而惟一操之于财统工统之手。但崇尚多数,则财统亦终必转归于工统。最近如英美现状,已见其端倪。其集党竞选,争取多数,以成政府,亦可称之曰党统。但党统政统绝不与中国历古相传之所谓道统与士统有相干。此为中西文化一绝大相异处。

  孔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故中国士统,决不成为一财统。西方之学,分门别类,各成专家,各有其统。中国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吾道一以贯之,乌有为一士而不志于人群之治平大道者。故西方有各别之系统,而中国则士统即道统。但亦决非宗教组织,不成一教统。孟子曰:“士尚志。”又曰:“劳心者食于人。”士非一职业,则又异于工统。中国人又言,“君子群而不党。”“众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一为士,务求谔谔出众,岂肯结党以自附于多数,故亦决不成党统。中国之士则自有统,即所谓道统。此诚中国民族生命文化传统之独有特色,为其他民族之所无。

  最近西方,又有不许诸统之分别存在,而独许有一党统之趋势,是为共产党。在此党统之下,财统、学统、教统、工统,均不许有其自由,而惟听此一党之独裁。此为当前之苏维埃制。中国人亦多慕向于此。民国以来,先有中西文化之争。西化既得势,继之有民主与极权之争。损言之,乃美、苏之争,而中国自身,则退处于无传统无地位。

  今乃有复兴文化之号召,则以创建民国之孙中山先生之三民主义为张本。首为民族主义,则应有民族传统生命与传统精神之认识。次为民权主义,中山先生言权在民,而能在政。政府有能,则不待一一听命于民众。最后为民生主义,中山先生亦曾言,民生主义即共产主义。但断不能谓共产主义即民生主义。《大学》言:“不患寡,而患不均。”则中国传统之经济理想,较近社会主义,不近资本主义。而中国传统之士,亦为一无产阶级。中山先生之意,不许有财统之成立。至于党统,中山先生谓国民党乃一革命党。是谓在革命时可有党,革命成功后,是否仍须有党,则中山先生未之明言。惟中山先生,既主政府有能,是更不须听命于党。中山先生所倡之五权宪法,如考试权,立法权,监察权等,皆属政统,不属党统,又可知。

  中山先生之三民主义,乃属长期之建国纲领,而非一时之施政方针。故仍当归于道统,不属治统。此为中山先生之先知先觉,深体中国五千年相因之文化大传统而发,不得以西方人近代之思想言论相比附。此则阐扬中山先生之三民主义者,必当深切体会之一大前提。而中国此后是否仍须有士之存在,又如何使士统之复兴,此则亦我国家民族大生命特有精神之所在,所尤当深切考虑讨论者。

  中国之士统,既与其他民族有不同,而其所学所信之大纲大目所在,亦独有异。此则当在他篇详论之,此不及。

  (一九八一年九月作,载《台湾日报》) 
 


 
再论中国文化传统中之士
 
  中国传统之士,其对前有崇奉,其对后有创新,二者可以相和合。孔子为中国两千五百年来学人所共奉,尊之曰:“至圣先师”。但孔子亦有所崇奉,故曰:“甚矣,吾衰也,我久矣不复梦见周公。”而此下儒学传统中,虽永尊孔子,亦非无创新。性与天道,孔子罕言之,而孟子主性善。孔子极推管仲,尝曰:“微管仲,我其被发左袄矣。”而孟子则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又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孟子言养气之功,“养气”两字不见于《论语》。其他《孟子》书中持论,不见于《论语》者何限,然孟子曰:“乃吾所愿,则学孔子。”孟子终无一言疑及孔子,而自有孟子之创新。

  继孟子而起有荀卿,主性恶,持议与孟子相反。然亦同尊孔子。西汉董仲舒倡议罢黜百家,独尊周、孔,乃于孟、荀少崇扬。西汉末有扬雄,亦尊孔,然于孟、荀、董三人亦少崇扬。东汉晚年有郑玄,为一世儒宗,同尊孔,而于孟、荀、董、扬亦非所崇。隋代有王通,亦尊孔,然于孟、荀、董、扬、郑诸人,亦未见推崇。

  唐代有韩愈,以己之辟佛自比于孟子之拒杨墨。又曰:“孟子大醇,荀卿小疵。”于孔门传统下,乃独推孟子。然又自言:“并世无孔子,则不当在弟子之列。”则其独尊孔子亦可知。宋初诸儒群尊孔,但欧阳修尊韩愈,王安石尊孟子,意见亦不同。周濂溪始为道学开山,《宋史》于《儒林传》外特出《道学传》,后人或非之。然道学终是一新儒学,与汉、唐儒学有不同。宋、元、明三代之道学家,群尊濂溪,而亦立说各不同。清儒又有宋学、汉学之分,然虽重汉学,其为学又何尝与汉儒相同。

  然则列举孔子以下两千五百年之儒学传统,可谓时各有变,人各相异。于同一崇奉中,不害其各有创新。于各自创新中,亦不害其同一崇奉。此为中国学术思想一特点。释迦创设佛教,然崇奉释迦亦可人人成佛,并亦人人自创新说,此为佛学传统与中国儒学有大体相同处。故佛教在印度,虽终衰歇,而仍盛行于中国。耶稣为上帝独生子,崇奉耶稣,不能同为上帝之独生子。而于耶稣教义亦不能多有新创立新发挥,此为耶教来中国不能如佛教之昌行之一大理由一大原因。此可见文化传统乃人心向背之所在。

  故中国学术思想乃由四围共向一中心,其中心地位愈高,则四围向之者愈广,如孔子是已。故其中心之相同,不害四围之互异,但终见一共同向往之大同而已。西方之学则由四围各自发展,无一共向之中心,故其为学乃日趋于相异,而卒不能建一大同步。耶教虽为一共同信仰,惟究于学术有异。一切有传统,无创新,此则乃其与自由思想之大相异处。西方学术则惟见其相异,不见其大同。天文学、地质学、生物学,界域各异。自然学如此,人文学亦然。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法律学,分门别类,莫不皆然。学以致用,而所用之途则各异。学以求真,而无一大同之真理。故西方之为学,可以互不相通,乃无一共尊之对象。

  其为学既各异,其为人亦各异。罗马人不同于希腊人,现代欧洲人亦不同于希腊、罗马人。抑且英国人不同于法国人,美国人又不同于英国人。亦为西方人为学终不于同处求,必向异处求,一应有之趋势。即如宗教,耶、回不相同,而耶教中又分新旧。宗教信仰亦终难获其大同。

  耶稣言:“凯撒事凯撒管”,耶教之所同,则只同于一教皇,是即耶稣之凯撒化。伊斯兰教则更然。西方宗教之同,惟同在其世俗化。而孔子与释迦,则务以其教来化此世俗,此又一大不同。实则西方人不仅宗教求世俗化,即一切学术思想亦尽求世俗化。而中国人则求世俗之学术化,此亦一大不同。

  今论世俗,西方则重个人主义。如喜科学,或哲学与文学,皆由个人自由。甚至宗教信仰亦然。既重个人自由,则宜其惟见互异,不见大同。其大同处则仅在衣、食、住、行物质生活上,于是乃有唯物论哲学与唯物史观之出现。若其超于物外,则惟有宗教信仰灵魂天堂。但此乃一种信仰,而非人生实务中之思想自由。即如近代新兴之共产主义,亦成一种信仰,亦不许有思想之自由。此二者均与中国传统有大不同。中国士传统并不成为一宗教,而其在实际人生中,则转抱有一大同观。何以故?则因中国士传统,即从孔子说起,两千五百年来,均已抱一世界生活即天下生活之观念。其同处在人生,不在物质方面。其论人则在心,不在身。此乃其主要关捩处。

  孔子其先乃宋国人,殷民族之后。其祖先自宋迁鲁,遂为鲁国人。然孔子一生游踪曾至齐,后又去卫,去陈,去楚,在外周游十四年,老而仍归鲁。其弟子则多自远方来,不限为鲁国人。故孔门讲学在当时即具天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