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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威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苏杭庄园”要造成大河市的标志性高档社区,把江南特色的小桥流水人家来个模拟照搬,再加入些洋派点缀,一定会形成独领风骚的亮点。他很有信心。
沈岁亭说“苏杭庄园”之所以比照江南民居风格并融人洋派元素,不仅仅表现他在海外漂泊了几十年的江南情结,还想寄托一种情怀,一种情思,一种割舍不断的眷恋,江南有过他情窦初开的懵懂,有他今生今世也无法偿还的情债,也有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愧疚感和负罪感,他要把“苏杭庄园”建造成他洗礼灵魂的标志性建筑,为后人树起警示牌:感情的东西万万不可随意宣泄,那是要负责任的! 或许,你们不会体会到一个因为曾经的放纵情感而惹下大麻烦的男人此时此刻的心情:苦涩、羞愧、自责、悔恨……当然,也幸福,只是这种幸福感的附加成分太多,足可以把人压垮掉的。
当晚,贺苏杭在《黄金时间》播出了“苏杭庄园”气势宏大的开工典礼,亲身聆听了沈岁亭接受记者采访时的一段动情的同期声,她的灵魂被触动了,百感交集。直播下来,她在一号演播大厅的出口处晕倒了。
顿时,在场的记者们乱了方寸。这个说得赶快叫120 急救车,救人要紧。那个说不知道贺苏杭患了什么病,千万不能随意搬动她的姿势,搞不好会雪上加霜。
巴日丹不管三七二十一,抱起贺苏杭的上半身搂在自己怀中:“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苏杭没病,只是连日过度劳累,体力不支而已,一会儿就会没事的。”她用拇指掐住贺苏杭的人中,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
乔智端来一杯糖水:“我知道苏杭平时有低血糖的毛病,劳累过度,营养跟不上,都会让她身体不适的。”
不等乔智把一杯糖水喂下去,贺苏杭便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清醒过来:“对不起,让大家操心了,我没事的,请大家放心好了。”
记者们说了一些关心的话,陆陆续续地走了。巴日丹和乔智陪着贺苏杭来到她办公室,上官银珠先到了一步,她说她的长篇小说《独来独往》写到了高潮处,却遇到了困难,想进一步观察生活,进一步探究人们的心理活动,所以就想再来看看贺苏杭,为她的小说积累些素材。
“作家可真够鬼道的,专门对别人的隐私感兴趣,想方设法来揭别人的伤疤,然后把它变成自己的财富。不过,总也得挑挑时候吧。”巴日丹冲着上官银珠颇为不满地说:“你没看见苏杭太累了嘛。”
“我没事的,上官银珠写小说,也是一种高雅职业,无可厚非吧。”贺苏杭的额头又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巴日丹说是身体虚弱的表现,上官银珠拿出纸巾,贺苏杭说她自己擦擦就行了,搞得兴师动众的,实在不好意思,她的笑容是无力的,也是惨白的。
上官银珠问要不要把金凯瑞叫来,当医生的见多识广,看看苏杭到底哪里出了毛病,也好帮助调理调理。
正说着,贺苏宁来了,她说是采访回来路过这里,顺便看看大姐。
“鬼丫头,就你那点花花肠子,谁还能看不透你啊,是不是来侦察侦察,看看你那位白马王子海威有没有挣脱了缰绳,跑到你大姐这里撒欢啊? ”巴日丹心直口快,连珠炮似的,搞得贺苏宁好不自在。
“不是的,刚才我在朋友那里看了今晚的《黄金时间》,沈先生讲得情真意切,直把我感动得两眼泪,肯定也会对我大姐有影响的。”贺苏宁拉起苏杭的一只手:“大姐,沈先生的错是历史造成的,你就看开一些好了。”
“苏杭总躲着沈先生,也不是事啊。”乔智说。
“什么困难都有解决的办法,就是心灵深处的东西不好办。”巴日丹说。
“大姐,咱爸咱妈整天犯愁,你和沈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还有那个花教授,他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你不能对他们太绝情了。不然,咱爸咱妈都快吃不消了。他们担心落埋怨,怎么就教育出来你这么个不近人情的女儿呢? ”贺苏宁说。
贺苏杭默不作声,任凭泪水打湿心灵,却不让泪水经脸庞流淌。
第二天一早,金凯瑞刚到贺苏杭的白色木格窗下,楚美娟也拎着煲好的鱼汤来了。郝阿婆说她什么汤都能煲,没必要这么老远拎来拎去的。楚美娟说她睡不着觉,闲着也是闲,于是就给大女儿苏杭煲了她最爱喝的鱼汤送来,给她补补身体。
“妈,有郝阿婆就行了,您就别再为我操不完的心了。”贺苏杭身裹白色睡衣,一头刚刚洗理的秀发冒着热气。
“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我不操心谁操心嘛。”楚美娟给苏杭端上鱼汤,苏杭噙着泪花一口气喝了下去。
“苏杭,妈想让你到咱家那边住几天,陪妈聊聊天,也好让妈给你调养调养身体。你看行吗? ”楚美娟说得小心翼翼,似乎透出心灵深处那层薄薄的隔膜,这种隔膜是突然意识到的,是前所未有的,也是令人说不出口的。她越是想掩盖掉这层隔膜,而这层隔膜越是要张扬放大。
“不了,我可能是这些年一个人过独了,已经不大适应一大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妈,你不会怪女儿吧。”贺苏杭说。
“不怪,不怪,妈怎么会怪我的宝贝女儿呢。”楚美娟强颜欢笑,说得轻松,说得若无其事,其实,她的伤感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拎着饭盒下楼时,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冲出了眼眶,打湿了她那颗饱经沧桑的心脏。
贺苏杭隔着白色木格窗送走了楚美娟的背影,她回转身时,发觉金凯瑞正在盯着她,于是她说:“怎么,金医生不会还讲我患了抑郁症吧? 怎么当医生的,我这么一个性格开朗、乐观豁达的人,你都能给诊断成抑郁症,这个世界上还不晓得有多少人被你定为抑郁症患者呢。”
“说,继续说啊,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是怎么豁达开朗的。”
金凯瑞端坐在沙发上,两手搭在左右大腿,慈眉善目的,好像一尊活菩萨。
“干吗,搞得跟拍电影似的,那么郑重其事。”贺苏杭强打精神。
郝阿婆送来泡好的碧螺春,看了看金凯瑞,又看了看苏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苏杭问郝阿婆有什么事。郝阿婆说,既然金医生来了,就让金医生好好看看,可不能不把身体当回事的。
“妮妮还好吗? ”金凯瑞问。
“蛮好的,只是做梦总喊爸爸,一觉醒来,两只大眼睛也总是水汪汪的,蛮让人揪心的。”郝阿婆说。
“多亏郝阿婆照顾我们娘俩,妮妮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我的工作也一直不错。”贺苏杭说。
郝阿婆说她甘心乐意,说她这辈子没有大本事,但总算替她大姐,也就是花教授的奶娘还了心愿,即便是她死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她说得很伤感,转脸进了厨房,一会儿又拎着菜篮子出来说,她菜市场去买鱼,今天中午要炒几样拿手菜,请金医生务必留下吃了午饭再走。金凯瑞答应了。
金凯瑞瞅了一眼五姐妹灿若阳光的笑脸:“苏杭,你真够任性的。顾菡已经不在人世了,天天看着这么一张照片,你会觉得很开心吗? 我说你患了抑郁症,你还跟我耿耿于怀呢,你这叫什么,能说你心里充满阳光吗? ”
“我这是留恋阳光灿烂的日子,有什么不对吗? 这跟抑郁症有什么关联,你少跟我耸人听闻吧,我的金大医生。”贺苏杭说。
屋里的气氛不再那么沉重,贺苏杭脸上也挂了笑容。谁知,金凯瑞的话锋一转,贺苏杭又不吱声了。
“你的养父母疼你爱你,把你拉扯成人不容易,你心存感激,总怕伤害他们,总想报答他们,这是你天生善良的一面。
但你想过没有,你的生母生父虽有他们不负责任的一面,你怨他们,你恨他们,可他们毕竟给了你完好无损的生命,他们对你也应是恩重如山的。“金凯瑞说。
“你要我怎么样? 去认花教授? 去认沈先生? 如果那样,就是对养育我三十多年的父母最大的背叛,等于拿着刀子去捅他们的心啊! ”贺苏杭说。
“你咋就整不明白呢,客观存在你有生父生母,承认不承认,他们都是天经地义的。再说了,你的养母养父都是大善人,怎么能看着你愣是不认你的生身父母呢,他们心里也不好受啊,兴许他们会觉得你的不通情达理是他们的责任,是他们教女无方,是他们对不住花教授,对不住沈先生。你信不信? ”
金凯瑞说。
两人都沉默了。
“都别再逼我了,好吗? ”贺苏杭一脸的苦不堪言。
“不是我逼你,我只是在提醒你,谁让我俩是好姐妹呢。”
金凯瑞给苏杭开了一个调理身心的处方:“目前你的体质很弱,既有劳累过度的一面,也有心理问题,再好的药物再好的补品,都不可能让你容光焕发。只有标本兼治,才是唯一的出路。你可得遵守医嘱喔。”
“行了,我的好大姐,我的好医生。”贺苏杭说。
两人又闲扯了一阵,说巴日丹和马欢,说乔智和上官银珠,说马欢和上官金珠,说上官银珠的长篇小说《独来独往》。突然,金凯瑞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苏杭,我非常欣赏你父亲沈先生,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男人! ”她一脸的向往。
“你? ”贺苏杭不觉地一愣。
大河市的五月是一年中最漂亮的月份,整个城市就像一座大花园,纵横交错的大道缠绿裹翠,法国梧桐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出百态千姿;头一茬月季吐露的芬芳把角角落落都给染醉了。楼堂馆所门前欧式铁栅栏缠绕的蔷薇红嘟嘟的,娇艳欲滴,谁都不忍心去触摸她的芳容,唯恐把她羞得提早凋零。
花香凝乘上午的班机来到大河市,正赶上阳光明媚百花多情的正午时分。她还是头一回这么仔细地浏览市容市貌。的士司机说,大河市已被评定为国家级卫生城市,人们的文明意识相对提高了,对大河市的感情也越来越深了,说现在的大河市不比沿海城市差多少,市场繁荣,环境优美,人们安居乐业。
他问:“这位女士是头一回来大河市吧? ”
“不,前不久还来过的。”花香凝说。
“您是来探亲访友呢,还是来旅游观光? ”的士司机透过反视镜看到了端庄大派的花香凝,粉绿色小立领上衣,托出一张粉嘟嘟的姣好容颜,眉宇间透着成熟,透着智慧,也透着妩媚。
花香凝没有马上回答,稍稍犹豫了片刻:“我是来工作的,顺便看看……朋友。”她没有说来看恩人,没有说来看恋人,也没有说来看女儿。她的心头袭过一阵莫名的慌乱,像撒了谎的孩子似的不住地摆弄手指。
“看你的样子像是南方人吧,讲究得很有水平,也够味道。”的士司机再次透过反视镜观察花香凝,他又说:“现在大河市的女性也很会打扮,也很舍得打扮,只是搞不出南方女性的味道来。南方女性看上去就是不一样,高贵高雅,让人养眼。”
“谢谢。”花香凝随声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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