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一样,我的思维直来直去;因此,我想到蝙蝠为止。当卡夫卡写猿猴时,我认为,他首先谈的是猿猴;当内格尔写蝙蝠时,我认为,他首先谈的是蝙蝠。”
诺玛坐在约翰身边,恼怒地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只有约翰能听见。不过,诺玛本来就只想让他一个人听见。
“在目前这段时间,”他母亲说,“我了解到了,做一个死人,是什么样子。这使我感到厌恶,使我心中充满恐惧;我惟恐避之不及,拒绝享用这样的知识。
“我们所有人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尤其是在我们长大之后。我们所具备的知识———‘所有人都会死,我是人,所以我也会死’———这样的知识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在某一时刻,我们就是这样的知识。我们过着不可能的生活,我们活过自己的死亡,回过头来再看这死亡;这样的回顾,只有死去的自我才能做得到。
“用内格尔的话来说,如果我有这样的知识,当我知道自己将要死时,我知道的是什么呢?我是否知道,让自己成为死人,会是什么样子?或者,我是否知道,让死人成为死人,会是什么样子?在我看来,其间的差异微乎其微。我所知道的,是死人不可能知道的东西:死人已经死灭,它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决不会再知道任何东西。比如,在我整个知识结构在惊慌中坍塌之前,我会活在那样的矛盾之中,死了,同时又活着。”
诺玛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约翰抓到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们人类能够具备的就是这种想法。如果我们强迫自己,或迫于外力,那么,我们不仅想到这一点,甚至还会想到别的。可是,我们抵制外力的压迫,而且很少强迫自己。只有当我们被推到死亡面前时,我们才会设身处地地思考死亡。现在我要问:如果我们能够思考自己的死亡,那么,到底为什么我们无法设身处地地思考蝙蝠的生活?
“去做一只蝙蝠,会怎么样?在我们能够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前,内格尔提示说,我们要有能力通过蝙蝠的各种感觉方式,去体验蝙蝠的生活。但他错了;或者,至少说,他把我们送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做一只活生生的蝙蝠,是充满生机的;做一只全面的蝙蝠,就是做一个全面的人,这样的人也充满生机。也许,首先是蝙蝠,其次才是人;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想法。要充满生机,就要身心健全。有一个词,可以用来指称这种对生机盎然的体验,这就是‘快乐’。
“活着,就要有一颗活生生的灵魂。动物———我们都是动物———都有灵魂附体。这一点正是笛卡儿所看清的,并决心加以否定的;他有他的理由。笛卡儿说,动物活着,就像一架活着的机器。动物的构成无非是一个机械系统。如果说动物有灵魂,那么这正如机器有电池,电池给机器提供电力,使它得以运转。不过,动物并非灵魂附体,动物的生命性质也并非快乐。
“‘我思,故我在。’笛卡儿还说过这样的名言。对这个公式,我一直感到不舒服。它的意思是,如果一个生物不进行我们所谓的思考,那么,从某种程度上说,它就是二等生物。我赞同丰满、具体而活生生的知觉;但反对思考,反对认知。我所认可的知觉———不是那样的一种自我意识,即把自己看做某种幽灵一般的机器,会推理,会思想;恰恰相反,它是一种跟感觉关系很大的知觉———属于具有四肢的躯体,那四肢向着空中伸展;这是一种活在人世的知觉。
“这种丰富性与笛卡儿所说的状态完全相反,后者只有一种空洞的感觉,像一粒豌豆在一只豆荚里旋转,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生活的丰富性是一种状态;在监禁中,这种状态很难保持。监禁是惩罚的一种形式。西方人钟爱它,通过种种其他处罚形式(拷打、折磨、肢解、处死)———那些形式既残酷无情,又违背天理———他们竭尽全力,把监禁这种处罚形式强加给世界其他地方。关于我们自己,这意味着什么呢?对我来说,这意味着:身体在空间中的活动自由被看做是我们的目标,因为有这个目标,理性可能会损害感性,而这种损害是最恼人,也是最有效的。而且,事实上,正是在那些最少有能力忍受监禁的生物身上———它们与笛卡儿所描绘的灵魂图景———一粒豌豆被监禁在一只豆荚里———最缺乏一致性,而且与进一步的监禁无关———我们看到了最让人感到绝望的后果:在动物园,在实验室,在研究所———在这些地方,快乐之流没有任何流动的空间,因为它不是来自身体之中的生命或身体本身,而只是来自某种具体化了的存在。
“我们要问的不应该是这样的问题:我们是否跟其他动物拥有相同的东西———理性、自我意识、灵魂?(由此我们必然会推出这样的结论:如果我们跟其他动物不同,那么我们就会自以为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它们,把它们关起来,把它们杀掉,羞辱它们的尸体。)让我回过头来谈死亡营。这些营地有一种特别的恐怖,从而使我们相信:发生在那儿的事情都是反人道的恶行。那些杀人者不把受害者当人,只把他们当虱子。这太抽象了。恐怖的是:那些杀人者跟所有其他人一样,拒绝设身处地地替受害者着想。他们说:‘运牛车载着那些牲口,吱吱嘎嘎地驶过。’他们不会说:‘假如我在那运牛车上,会怎么样?’他们不会说:‘那在运牛车上的是我。’他们说:‘肯定是那些死人,此刻正在被焚烧,使空气发臭,然后变成骨灰,落在我的卷心菜上。’他们不会说:‘假如我被焚烧,会怎么样?’他们不会说:‘我在被焚烧,我的灰在掉落。’
“换句话说,他们关闭了自己的心扉。心灵是‘同情’的所在地。‘同情’这种能力使我们在有些时候能替他者分担。‘同情’完全与主体相关,但跟客体即‘他者’无关。一旦我们所想到的客体不是蝙蝠(‘我能替蝙蝠分担吗?’),而是另一个人;我们就会明白这一点。有人有能力把自己设想为别人,有人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当这种能力匮乏到极点时,我们把他们叫做‘精神病患者’),还有人具备这种能力,但不想施展出来。
第三课第三课 动物的生命之一(5)
“托马斯·内格尔可能是个好人。尽管让我去同情他,还有托马斯·阿奎那和雷内·笛卡儿,比较难;但是,这种困难并没有发展到这样的程度,即限制我们去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出于同情的想象是没有任何限制的。如果你们想要证据,请往下听。几年前,我写过一本书,叫《爱可尔斯街的房子》。为了写那本书,我不得不设身处地地,把自己想象成马伊蓉·布卢姆。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如果我没有成功,我就无法想象,你们何以今天要请我到这儿来。关键是,在任何情况下,马伊蓉·布卢姆都不存在。她是詹姆斯·乔伊斯通过想象虚构出来的人物。既然我能设身处地地把自己当成一个从未曾存在过的人,我就能设身处地地把自己当成一只蝙蝠,或一只黑猩猩,或一只牡蛎,我就能跟任何一种生物共享生命之源。
“让我最后一次来谈谈那些死亡营,这些屠宰场遍布在我们四周;而我们却齐心协力、竭尽全力,对他们关闭了心扉。每天都有新的一轮大屠杀,可是,就我目前所能看到的而言,我们道德的神经却并没有被触动。我们并没有被污染的感觉。我们似乎可以做任何事情,然后走开,双手依然是干净的。
“我们指的是德国人、波兰人和乌克兰人,他们什么都干,但并不知道自己周围的暴行。这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无知,造成了一定的后果;我们宁愿认为,他们的内心烙上了这种后果的印记。我们宁愿认为,在他们的噩梦中,有些阴魂会回来,出没在他们周围,因为他们曾拒绝分担那些人的苦难。我们宁愿认为,他们早上醒来时会形容枯槁,然后会死于病痛。不过,事情也许并非如此。证据指向相反的方向:我们可以做任何事情,然后脱身出来;不受任何惩罚。”
奇怪的结尾。只在伊丽莎白摘下眼镜、卷起讲稿时,听众才开始鼓掌;甚至在那时,掌声也是稀稀拉拉的。奇怪的演讲,奇怪的结尾;约翰想着,错误的考辩,错误的论辩。辩论,那可不是她的强项。
诺玛举着手,力图引起人文学院院长的注意;那位院长是这次演讲会的主持人。
“诺玛!”约翰轻声叫道,急促地摇着头,“别!”
“为什么?”诺玛轻声回问道。
“求你了,”约翰又轻声说,“此时此地,别这样!”
“周五中午,我们将就今天这位贵宾的演讲作进一步的讨论———在会议通知书上,你们可以了解到有关的详细内容———不过,科斯特洛女士惠允再回答听众的一两个问题。有———吗?”院长环顾四周,眼睛放出光芒。“有!”约翰听见身后有人叫道。
“我有权提问!”诺玛对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你是有权提问,只是别实施这权利,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约翰轻声回应道。
“我无法容忍她就这样草草收场!她搞混了!”
“她老了,她是我母亲。求你了!”
在他们身后,已经有人在说话。约翰转身,发现,讲话的是一个长着胡子的高个子男人。他想道,天晓得,他母亲何以要答应对听众的问题作出满意的答复。他母亲应该知道,公共演讲要吸引的是傻子和疯子,正如尸体吸引苍蝇。
“我不明白,”那人问道,“您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您是否说我们应该关闭养殖场?您是否说我们应该停止吃肉?您是否说我们应该更加人道地对待动物,更加人道地杀戮它们?您是否说我们应该停止动物实验?您是否说我们应该停止拿动物做实验,甚至包括像克勒所做的那样仁慈的心理实验?您能否阐明这些问题?谢谢!”
阐明。根本不是傻子。他母亲可以说得更明白些。
伊丽莎白站在麦克风前,紧紧地抓着讲台的边缘,讲台上没有讲稿;她看上去神经明显紧张。这不是她的强项,约翰又想道,她不应该这么做。
“我希望,一些原则不必明说,”他母亲说道,“如果你们想要从我这演讲中抽取出一些原则,那么,我不得不作出这样的答复:开启你们的心扉,听听你们自己的心里话。”
伊丽莎白似乎想要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院长看起来很是狼狈。毫无疑问,那个提问题的人也感到很是窘迫。约翰当然也很尴尬。她为何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呢?
他母亲似乎意识到了那阵不满的骚动,重新说道:“我对剥夺公权、规定饮食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一向不太感兴趣。剥夺公权,各种法律。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些东西后面的本质。至于克勒的实验;我认为,他写了本奇妙的书。假如他不曾把自己看做是一个用黑猩猩做实验的科学家,那书就不可能写成。不过,我们读到的这本书,不是那本他想写的书。我想起蒙田说过的某句话:我们认为我们在玩猫,但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