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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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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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点钟时,约翰轻轻地敲响她的房门。她即将度过的是漫长的一天:接受学校广播站的一个采访,还要参加他们的一个会议;晚上,她要出席颁奖典礼,还要在典礼上讲话。    
    她应付主持人的招数是,掌握谈话的主题,跟他们谈那些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过的内容。她老是那么做,以至于约翰以为那些内容已经凝固在她的脑子里了,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真相。先是一大段关于她在墨尔本郊区的童年情景的谈话(袋鼠在花园的地上尖声嘶叫),然后是一小段关于危险的谈话,即中产阶级安全的想象是危险的。她又谈到了她父亲的死亡,那是在马来亚,由于肠炎。她还谈到了她母亲在某个不显眼的地方,用钢琴弹奏肖邦的圆舞曲。然后,她又谈起音乐对她自己的散文创作的影响;这听起来像是即兴演奏。她谈到了自己在青少年时代的阅读情况(狼吞虎咽、没有选择),随后,她把话题跳到了维吉尼亚·伍尔夫,以及伍尔夫对自己的影响;她初读伍尔夫的作品时,还是个学生。她谈到了在艺术学校度过的一段时光,又谈到了战后她在剑桥大学度过的一年半时间(“我记得比较牢的,是如何想方设法取暖”),还谈到了她在伦敦度过的岁月。(“本来,我以为,我可以作为翻译家谋生;可是,我掌握得最好的语言是德语,而在那些日子里,德语是不受欢迎的。这一点你可以想象得到。”)她谈起她的第一部小说。尽管那部小说比起别人的作品来要高出一头,但她自己对它作了适度的贬低。接着,她又谈起她在法国的岁月(“那时很任性”),暧昧地回顾了一下她的第一次婚姻。最后,她谈到自己如何带着年幼的儿子,即约翰,回到澳大利亚。    
    总之,约翰边听边断定,这是“匠人般的”表演———如果我们还能用“匠人般的”这个说法的话。这番表演吞噬了几乎一个小时。伊丽莎白似乎故意要这么做。最后只剩下几分钟了,她用来绕着弯子回答那几个以“您认为如何”开头的问题———她如何看当今的新自由主义、妇女问题、土著人权利、澳大利亚小说等大问题。约翰在她身边时近时远地生活了将近四十年,仍然并不确切地知道她对这些问题的看法。确实不太清楚;不过,谢天谢地,他不是非得要知道。因为,他怀疑,母亲的思想跟大多数人的一样,没什么意思。一个作家,不是思想家。作家和思想家。粉笔和奶酪。不,不是粉笔和奶酪,而是鱼和鸟。但伊丽莎白属于哪一类呢?鱼还是鸟?她何以为生呢?水还是空气?    
    这天上午来采访的主持人是专程从波士顿赶来的,是个年轻人,伊丽莎白对年轻人往往很宽容。但这一位是厚脸皮,没法把她糊弄走。“请您说说您主要的思想是什么?”    
    “我的思想?我有义务带来思想吗?”    
    这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反驳,采访者乘胜追击:“在作品《爱可尔斯街的房子》中,主人公马伊蓉·布卢姆在她丈夫混出个人模狗样来之前,拒绝做爱。您说的是否是这样一个意思:在男人们努力取得受人敬重的新的身份之前,女人们应该跟他们保持距离?”    
    他母亲瞥了他一眼。她是在用一种滑稽的方式,向约翰求救!    
    “你这想法有点意思,”伊丽莎白嘟哝道,“当然,至于马伊蓉·布卢姆的丈夫这个个案么;要求他费力去取得新的身份,是特别过分;因为他是一个———我说什么好呢?———一个身份不确定的、有许多化身的人。”    
    


第一课第一课  现实主义(3)

    《爱可尔斯街的房子》是一部伟大的小说;也许,它将跟《尤利西斯》一样永存;在它的作者躺进坟墓很久之后,它还将四处流传。在伊丽莎白写这部小说时,约翰还是个孩子。当他想到创作这部作品的和生他的是同一个人时,他感到不安,感到迷惑。现在他该介入了,去把母亲从那已经变得单调乏味的探问中解救出来。他站起身来。“母亲,我想,我们得打住了,”他说,“有人来接我们去参加电台举办的会议。”他又对主持人说:“谢谢您,不过,就到此为止吧。”    
    那主持人恼怒地噘起了嘴。她会在她的访问记里,把约翰作为一个角色安排进去吗?正在失去权利的小说家和她的老板一样的儿子?    
    在电台,母子俩被分开了。在监控室里可以看到约翰的形象。他惊讶地发现,这回的主持人,就是中午坐在他身边吃饭的那个优雅的女人,姓莫比乌斯。“现在是‘作家在工作节目’,我是苏珊·莫比乌斯;今天,我们要跟伊丽莎白·科斯特洛聊一聊。”那女人道了开场白,继而干净利索地介绍了伊丽莎白。“您最近的小说,”她继续说道,“叫《火与冰》,背景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澳大利亚,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人不顾家庭和社会的反对,努力想成为一名画家。当您写这部作品时,心中是否有一个特定的人物形象?这故事的基础是否是您自己早年的生活经历?”    
    “不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我还是个孩子。当然,我们总是把自己的生活作为创作的资源———生活是主要的资源,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惟一的资源。不过,《火与冰》可不是自传。它是一部虚构作品。我是杜撰的。”    
    “我必须告诉听众的是,这是一部有力的作品。不过,站在一个男人的立场上来写它,您是否感到轻松?”    
    这是一个常规问题,可以打开那扇通向她的那些老生常谈的门。让约翰惊讶的是,他母亲并没有抓住这开门的机会。    
    “轻松?不。如果是轻松的话,就不值得去做。恰恰是不轻松,是挑战。虚构出一个跟你自己不一样的人物,再虚构出一个世界,让他住进去。虚构出一个澳大利亚。”    
    “您在您的书中所做的,就是这个吗?就是您刚才说的,虚构出一个澳大利亚?”    
    “是的,我想是的。不过,在如今,那可是件不太容易的事。现在有了更多的阻力,许多其他作家已经虚构出了许多个澳大利亚,那些形象组成了一个很重的传统,你得推着它前进。那就是我们所说的传统、传统的肇始。”    
    “在咱们国家,您最有名的著作是《爱可尔斯街的房子》,那是一部具有开拓意义的作品;我倒是喜欢谈谈这部作品,谈谈小说中的茉莉·布卢姆这个人物形象。您曾经声称或者说一再地声称,这个人物形象来自乔伊斯,您把她改写成了您自己的人物;对您的这种写法,批评家们曾集中讨论过。我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谈谈您对这本书的一些想法,尤其是您对乔伊斯的挑战。他可是现代文学的开创者之一,开辟了他自己的领域。”    
    又是一个明显的机会,这回她抓住了。    
    “是的,茉莉·布卢姆———我指的是,乔伊斯的茉莉,她很有魅力,不是吗?在《尤利西斯》的字里行间,她留下了踪迹,像一只母狐狸,在发情时留下骚味。你不能说她在拿骚气诱惑男人,她做得不露痕迹。哪怕茉莉不在现场,男人们也会看到她的痕迹,闻一闻,转个圈,相互对着吠叫。    
    “不,我不认为自己像乔伊斯。不过,乔伊斯的有些书极富创造性,书中有很多材料可以留着以备后用,那些材料几乎是在邀请你去把它们接过来,用以建造一所属于你自己的房子。”    
    “可是,伊丽莎白·科斯特洛,您已经把茉莉带出来了———请允许我顺着您的比喻来说———把她从爱可尔斯街的房子里带出来了。她的丈夫,她的情人,从某种意义上说,还有塑造她的作者,都把她禁闭在那房子里,把她变成了一只蜂后,使她飞不起来。您把她带到了都柏林的大街上,给她松了绑。难道您不认为,从您这边来说,是对乔伊斯的一种挑战,一个回应?”    
    “蜂后,母狐……咱们还是把她的形象改一改,称她母狮吧;她在大街上趾高气扬,嗅着各种气味,看着各种景观。甚至寻找着猎物。是的,我要把她从那所房子里,尤其是那间卧室里,解救出来,床上的弹簧吱嘎作响。如你所说———就在都柏林———给她松绑。”    
    “如果您把茉莉———乔伊斯笔下的茉莉———看成爱可尔斯街房子里的一名囚徒,那您是否把所有女人都看成婚姻和家庭的囚徒?”    
    “你不能说所有女人。不过,是的,在某种程度上,茉莉是婚姻的囚徒,在1904年的爱尔兰,有那样的婚姻出售。她丈夫利奥波德也是个囚徒。如果说她被关在婚姻的房内,那么她丈夫是被关在房外。所以说,奥德修斯力图进屋,而珀涅罗珀力图出门。乔伊斯和我所尊重的就是那个喜剧,那个喜剧性的神话,只不过我们以各自不同的方式表达了敬意。”    
    由于两个女人说话时,都戴着耳机,都对着话筒,而不是对着对方;约翰很难看清她俩合作得怎么样。不过,像平常一样,他对他母亲所表演的角色印象深刻:亲切的常识,无怨无恨,但也不乏尖锐和智慧。    
    “我想告诉您,”主持人继续说道(声音很冷淡;约翰想:一个冷淡的女人,很能干,但一点都不轻佻),“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当我首次读《爱可尔斯街的房子》时,它给了我什么样的影响。当时我还是个学生,读过乔伊斯的书,被其中关于茉莉·布卢姆的章节及其所表现的极为正统的观念所吸引,也就是说,乔伊斯在此处写出了女性的真实的声音、女人的真实的感觉,等等。随后,我读到了您的书,才意识到,茉莉不是非得被限定在乔伊斯所给予她的生活方式里,她同样可以是一位知识女性,可以喜欢音乐,有自己的朋友圈子,还有一个与她相互信赖的女儿———我刚才说过,这是一个新发现。于是,我开始想到别的女人形象,想知道她们的情况;因为,她们的声音是男作家给的,而且以解放她们的名义,到最后,只落得给男性哲学帮腔或服务。我尤其想到D。 H。 劳伦斯笔下的女性形象,不过,如果您进一步回溯,这样的女性形象还可能包括‘苔丝’和‘安娜·卡列尼娜’,我只举出这两个名字。这是个大问题,不过,我不知道,您对此有没有什么可说的———不仅要说说马伊蓉·布卢姆和其他几个人物形象,还要说说广大妇女同胞从男人那儿夺回人生的方案。”    
    “不,我想,我没有任何想说的,你已经说得够全的了。当然,公正地说,男人也得从浪漫主义的老套中走出来,重新开始做‘希刺克利夫’和‘罗切斯特’那样的人,更不用说是又老又脏又贫穷的‘卡索邦’了。这将是一幅壮伟的景观。不过,严肃地说,我们不可能永远寄生于经典作品中。我自己正在摆脱经典的负担。我们得从事一些属于我们自己的发明。”    
    这一点根本不在采访脚本里。一个新的开始。她们的谈话会走向哪里呢?可是,唉,那个姓莫比乌斯的女人(此时,她瞥了一眼播音室的钟)并没有捡起这个话题。    
    “在您比较晚近的小说中,您把背景移回到了澳大利亚。能否请您谈谈,您是如何看待澳大利亚的?作为一名澳大利亚作家,对您来说意味着什么?澳大利亚是一个遥远的国度,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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