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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我有个问题要问演讲人,我可以跟她说话吗?”
一阵安静。所有眼睛都盯着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她冷峻地盯着远处。
布罗特嘉姆攒足了劲说道:“我想向科斯特洛女士表示感谢;今晚能跟她在一起,真是我们的荣幸。请跟我到大堂里去。谢谢大家。”说完,他把话筒拔了下来。
众人在离开演讲厅时,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谈话声。就好像出了什么事。约翰能看见那个穿着红白相间的衬衫的女孩,她走在人群中,就在他前面。她走路的姿势僵硬而挺直,似乎还在生气。那问题会是什么呢?让她把问题说出来,难道不是更好吗?
第一课第一课 现实主义(5)
约翰害怕大堂里会重新出现这一幕。不过,大堂里什么都没发生。那女孩离开了,消失在了夜色里,也许是被轰出去的。然而,这事留下了一种坏影响;有人可能会说,这整个晚上的气氛被搞糟了。
众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他们似乎有一个很准的猜测,他也有一个很准的猜测。在这样的场合,人们可能期望著名作家伊丽莎白·科斯特洛能说点什么,而她没说。问题就在这儿。
此时,约翰可以看见,在他母亲周围,布罗特嘉姆主任和其他一些人正在忙乱着,力图使事态平息下去。他们付出这一切,是想让她回家之后,对他们和学院有一个好印象。不过,他们还必须朝前看,展望1997年,希望1997年的评审委员会提出一个可爱一些的获奖者。
我们跳过大堂中的其他情景,把目光转向宾馆。
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就寝了。她儿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了一阵子电视。随后,他变得心神不宁,跑到了楼下的休息室,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苏珊·莫比乌斯,那个为电台采访他母亲的女人。莫比乌斯向他招手。莫比乌斯身边还有一个人,但那人很快就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俩。
约翰发现,苏珊·莫比乌斯颇有姿色。她穿着讲究,比学院惯常所允许的还要讲究。她笔直地坐在椅子上,肩膀端平。她留着一头长长的金发,那摆动头发的动作活像女王。
他们绕过当天晚上的事情,谈起了电台作为一种文化传媒的复兴。“我知道,您已经为她写过一本书了。不巧的是,我还没读过。您对她有什么好的评价吗?”
“我相信,有的。伊丽莎白·科斯特洛是我们时代的一位重要作家。我的书不只写她,但她在其中占据着显要的位置。”
“一位重要作家……您是说,她对我们大家,还是只对女性而言,是一位重要作家?在采访进行期间,我有一种感觉,您只把她看成了一位女作家,或者说一位女性作家。假如她是男人,您是否还把她看做重要作家?”
“假如她是男人?”
“或者说,假如您是男人?”
“假如我是男人?我不知道。我从来不是男人。在我想当男人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的。”
他俩都笑了。笑声中确实有某种意味。
“可是,我母亲当过男人,”约翰坚持道,“她还当过狗呢。她会设身为别人,或别的生物进行思考。我读过她的作品;我知道,那是她的一种能力。这种能力使我们脱离自身,进入别的生命。对小说写作,它是否是最重要的?”
“也许吧。不过,你母亲毕竟还是一个女人。无论她做什么,她都是作为一个女人在做。作为一个女人,而不是男人,她栖居于她笔下的人物之中。”
“这一点,我没看出来。我发现,她笔下的男人完全值得信赖。”
“你之所以没看出来,是因为你不愿意好好看。只有女人才愿意好好看。这是女人之间的事。要是她笔下的男人真的都可信,而且都是好男人,那么,我很乐意听你这么说,可是,最终说起来,小说只是模仿而已。女人善于模仿,在模仿方面,甚至在滑稽模仿方面,要比男人强。我们的触觉要轻巧一些。”
苏珊·莫比乌斯又笑了。看看我的触觉可以是多么轻巧,她的嘴唇仿佛在说。柔软的嘴唇。
“要是她作品中有滑稽模仿,”约翰说,“那也是太微妙了,我承认,我没看出来。”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么说来,您认为,”他终于又说道,“我们,男人和女人,在两条平行线上生活,永远不会真正相交。”
谈话的要旨发生了变化。如果说刚才他们一直在谈论写作,那么现在他们再也不谈了。
“你是怎么想的?”苏珊说,“你的经验是怎么告诉你的?差别真的这么严重吗?假如男女之间没有差别,那欲望将变成什么?”
苏珊直视着他的眼睛。该走了。他站了起来;她摘下眼镜,也慢慢地站了起来。在她走过他身边时,他挽住了她的胳膊肘。在那碰触的刹那,一阵电击似的感觉贯穿他全身,使他感到晕眩。不同的、相反的两极。此时是宾夕法尼亚的午夜,墨尔本是什么时间?在这陌生的大陆,他在干什么?
他俩单独待在电梯里。那不是刚才约翰和他母亲乘坐的电梯:在另一个升降机井里。在这宾馆的六角大楼里,在这蜂窝里,哪儿是北,哪儿是南?他把苏珊挤在墙上,吻了她,在她的气息里,闻到了烟味。“研究”:以后可以这么称呼她吗?她用的是二手资料吗?约翰再次吻她,她回吻;肉与肉的接触。
到十三楼,他俩走出电梯;他跟着她,沿着楼道走着,向右,又向左,直到他迷了路。这是蜂窝的中心:他们要找的地方就是这儿吗?他母亲的房间号是1254。他的是1220。苏珊的是1307。居然有这样一个号,约翰感到奇怪。他以为,从十二层就直接到十四层了,还以为那是这宾馆自己设立房间号码的规则呢。那么,以1254房为参照,1307房在哪个方位,北、南、西还是东?
咱们再往前跳一跳。这回是在小说中,而不是在舞台上。
正当他在回顾过去几个小时中发生的事情时,突然之间,一股外力使他回过神来;原来,她的脚在他胳膊底下一滑,她便朝着他的腋窝跌去。真怪,他对整个过程的回忆居然被一瞬间的意外所支配;这一瞬间并不非常重要,不过,非常生动,他现在几乎还能感觉到那魔鬼大腿碰触着他的皮肤。心灵在本质上是否更喜欢感觉而不是观念,具象而不是抽象?或者说,那女人弯曲的双腿只是记忆的途径,由此展开的将是整个后半夜?
他俩躺着,腰贴着腰,在黑暗中,在记忆中,聊着。
“那么,访问成功吗?”她问道。
“按谁的观点来看呢?”
“你的啊。”
“我的观点是无所谓的。我是跟着伊丽莎白·科斯特洛来的。她的观点才要紧哪。是的,很成功,成功极了。”
“我是否点到了你的痛处?”
“没有。我是来帮忙的———就这么回事。”
“你真好。你是否感觉欠她点什么?”
“是的。孝顺。这是母子间最自然的感情。”
她弄乱了他的头发。“别生气,”她说。
“我不生气。”
她滑到了他身子下面,抚摸着他。“成功极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喃喃着。她没有放弃。为了得到某种可以被看做战利品的东西,这回,她还得在床上付出代价。
“演讲并不成功。她觉得很失望。她花了很大的功夫。”
“演讲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不过,题目不合适。而且她不应该在引用别人的话时太倚重卡夫卡。有比卡夫卡更好的作品嘛。”
“有吗?”
“有的,更好,更合适。这是在美国,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人们不想再听卡夫卡这类劳什子。”
“他们想听什么呢?”
她耸了耸肩,“更加个人的东西。不一定是私人的。不过,对沉重的历史性的自嘲,听众不会再有好的反应。必要时,他们可以从男人那儿接受这类自嘲,但不是从女人那儿。一个女人不需要穿戴那一整副自嘲的盔甲。”
“男人需要吗?”
“你说呢。如果这是个问题,那它就是一个男人的问题。我们没给男人颁奖。”
“你是否考虑过这样一种可能性,就是说,我母亲可能具有某种超越男女界线的东西?她可能已经探索到了尽头,现在她所求索的是更大的猎物?”
“比如说?”
她那一直在抚摸着他的手停住了。这一刻很重要,他能感觉到这一点。她在等他的回应,等着他特许跟她亲热。他还能感觉到这一刻的激动,那电击一般的、不顾一切的激动。
“比如,她跟那些杰出的死人较量;比如,她赞扬那些鼓舞她的力量。这些都是例子。”
“她是那样说的吗?”
“难道你不认为,在她整个一生中,她都在那样做吗?你们行当里就没人看出这一点?”
约翰不应该这样说话,而是应该不管他母亲的事。他之所以躺在这陌生女人的床上,不是因为他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而是因为他是他母亲的儿子。不过,他像个傻子似的,却在这儿像倒豆子似的倒出秘密!这肯定是女间谍的招数。没什么微妙的。男人之所以受到诱惑,并不是因为他有意志去抵制那本来就可以巧妙地克服的东西,而是因为被诱惑本身就是一种快乐。一个人之所以屈从,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屈从的人。
第一课第一课 现实主义(6)
夜间,他醒了一次,满心悲哀,这悲哀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他都想哭。他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女人的裸露的肩膀,但她没有反应。他的手顺着她的身子摸下去:胸脯、腹部、屁股、大腿、膝盖。毫无疑问,每一处都很诱人,但再也不会使他感到激动,反而使他感到空虚。
他恍然看到母亲躺在一张双人大床上,蜷缩着身子,弯曲着膝盖,裸露着脊背。就在她背上,就在她那老年人的苍白肌肤上,插着三根针:不是针灸医生或伏都教教徒用的那种细针,而是灰色的粗针,编织用的针,钢的或塑料的。那些针没要她的命,不需要为此而担心,她睡着,呼吸正常。然而,她躺在那儿,却被针扎着。
这是谁干的?谁会这么干呢?
约翰觉得,在那空荡荡的房间里,一种精神上的孤寂气氛正盘旋在老母亲的头顶上。他的心都碎了。悲哀的泪水犹如一注灰色的瀑布,在他的眼睛里流泻而下。这个房间的号码中带着不吉利的“13”,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来。错误的一步啊。他应该立即起来,偷偷溜出去。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为什么?因为他不想一个人睡,但又想睡觉。他想,“睡觉,就是挽起那乱糟糟的忧虑的袖子。”这种写法多么非凡啊!世上有些猴子会在打字机旁敲掉它们的一生,不过,并不是所有这些猴子都会用这种方式编排文字。让文字从黑暗中出现,从乌有乡出现:从无到有,像个新生儿;费尽心机,绞尽脑汁。这整个工作过程繁复有如电化反应。一个奇迹。他闭住了眼睛。
省略一段。
当约翰下楼吃早饭时,她,苏珊·莫比乌斯,已经在餐厅里了。她穿着白色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