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桥梁,拧挤的身躯断成几节,无奈地躺在路旁,一眼看去,竟有些凋敝的样子。8月9号的洪水实在太大了。尽管如此,去天池的路还是通畅的,而天池的美则无须赘述,那种绿如翡翠的色彩、静若处子的沉静让人心悸。
我们的直播点架在一个半山坡上,离地面有百十来米的距离,坡面很陡,徒手爬上去,人会微微喘气。爬上坡顶,才知那是一个看天池的绝妙处。但是却苦了我们的技术人员,我们没有雇用其他人力,所有的设备都由我们的技术人员上下数趟地移到山顶。尤其是大摇臂和沉沉的铁疙瘩配重盘,让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不堪重负。刘沙是我们摄制组年龄最大的,今年恰好五十岁,他看起来面相很年轻,也没有中年男人的大腹便便,平时干活都让人忘了他的年龄,可是提着铁疙瘩,在山坡上跑了两趟后,刘沙也悄声对我说:太沉了,真的吃不消!除了东西多,东西沉,新疆的太阳也格外让人吃不消,那是真正的毒日,直直的晒在身上,让人有一种被涂炭的受虐感。几趟下来,男人们大都手脚发软,气喘吁吁。
设备调试必不可少,而今天的调试仿佛格外地不顺,是因为山高路远吗?北京演播室的声音,怎么也听不清楚。听不清演播室的声音,我如何跟他们精确地对接呢?大家都格外着急。负责音频的小伙子,慌忙从平地的转播车里爬上坡来,气息未平,就忙着为我更换话筒。我看得出他有些不安,因为大家都在等声音,没想到他这一爬不打紧,由于线路持续的不清晰,他竟上下爬了十次,最后那趟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那意思大约是:不可能再不行了呀!
在等声音的当口,每个人的脸上都晒得泛油,尤其我,因为持续的曝晒,透过特意加厚一层的粉底,脸上的油还是渗了出来。那太阳的热度就像近距离被火炉烘烤,周围的几个哥们儿怜惜我,有的在我的左边支着伞,有的拿反光板挡在我的右边,临时为我搭起一个遮阳的棚子,而他们自己却一直暴露在当头的毒日下。棚子下的阴凉凉在了我的心底,除了不值钱的感谢,我也没再多说什么。在一个友善而默契的团队里,有些话就是多余的。
在毒日下工作,最难的是心平气和,加上诸多的不顺遂,人难免会不由自主地焦躁。但是今天还好,我和我的团队怀着对开篇顺利的执著期待,终于度过了在山坡上难挨的每一秒。职业精神有时是可以克服一切的。
从调试到录制,我们在山坡上待了近六小时。从坡上下来的时候,裸晒的多数男士的皮肤仿佛一下子变成了酱紫色。尤其摄像丁峻的鼻子,圆圆的,肉肉的,被太阳裹了一圈颜色,像额外粘在脸中央的一团肉疙瘩,一眼看去,竟有几分喜剧的味道。至于体重不下一百公斤的胖子倪刚,因为面嫩,当即开始脱皮。而我,粉底盖不到的脖子,像被人用皮鞭狠狠地抽了一道,十厘米宽的晒痕在不算黑的肤质上格外刺眼。
最有趣的还是我的直播搭档——考古专家巫新华先生,他在野外二十年,走遍新疆和西藏。刚才他对我说:“这辈子无论在沙漠还是在戈壁,都没抹过防晒霜,刚刚启程前特意去商店买了一支,拿的是柜台里防晒指数最高的一种——30倍。”说完,他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自嘲:“没办法,直播前后也没法遮阳戴帽子,晒得实在受不了。”
我知道,不管节目质量最终如何,观众今天在电视上看到的一定是极其赏心悦目的画面,因为我们在精心打磨画面上的每一帧每一秒;还因为那是新疆,那是天池。
于是,劳累一天之后的心情多少就有些释然。
《女人是一种态度》 我的职场风云长路千万里——直播新疆(4)
2005年9月9日晴
早起,就觉得有点累。今天是在库车县直播,过去属于西域三十六国的龟兹古国。我们主要想讲龟兹古国的人文艺术,但龟兹曾经盛极一时,是三十六国的三个大国之一,可讲的内容实在太多。对于主创而言,讲什么,怎样讲,成了不小的难题。昨天夜里一点多还在讨论节目脚本。没睡几个小时,今早六点多又被叫醒,加上今天已是这周直播的第五天,人真的有点累了。
尽管直播过程顺利,于我这一环,也没有任何纰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徐俐累了。直播主管颜占领说:“在镜头上,你不累的时候人是往上的,累了,整体就往下了。”一直到昨天,直播完了我都兴奋,围观者想照相也愿意配合,今天则不,浑身肌肉都是酸的,在调度人员的协调下,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现场。
午饭的时候,我竟有种怎么也吃不饱的感觉,浑身像被掏空了一般。按我平时的饭量,两个花卷加大量的肉,早该饱了,但是今天不行,觉得自己还需要进一步补充,于是又多吃了一碗拉条子。在伊拉克战争报道过程中,因为连续作战的疲劳,人也有过类似被掏空的感觉。我知道,身心的第一个疲惫极点已经出现了。
团队里已经开始有人生病,扁桃体发炎、牙疼、肠胃不适,一向活蹦乱跳的新疆台小徐上午停止了工作,去医院打针。伙伴之间的急躁情绪也比平时来得频繁。到了一处,拍照的兴致也不似往常,整个团队都有些累了。
如同我们最初的估计,第一个疲劳点应该在直播半月之时出现,现在恰好是,从8月24号出发到现在正好十五天。幸好,整个南疆的直播也在今天完成,我们需要穿越天山进入北疆,接下来的两天是大转场,从库车县到北疆的第一个直播点石河子,行程近千公里,虽然这两天都在跑路,但是不直播,精神就没那么紧张,于我们就是不错的休息了。领队孙平今天关切地问我:“你怎么样啊?”我说:“有两天的休息,肯定能恢复过来。”我的回答让孙平释然。
其实,这只是真正疲劳的开始,下一周直播结束之后,相信疲劳感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考验整个团队的时候真正开始了。
我们要耐心,我们要心平气和,我们要学会自我调剂,我们要真诚地宽忍他人。我们至少可以被一种希望激励,北疆的直播应该比南疆更加平顺,一是有了半个月直播经验的积累,二来人人都说,北疆的自然条件好于南疆,眼里的绿色会多些,会有助于疲劳的恢复。但愿吧。
9月9日下午六时写于库车县至和硕县途中(大转场的第一个停靠点)
除了疲劳,还有沮丧。那种一天一站走马观花似的前行,使整个南疆只在心里留有极浅的痕迹,那是出发前自己最不曾料到的。内心的沮丧也陡然加重了身体的疲劳。
2005年9月11日晴
“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不到南疆不算到过新疆,不到喀什不知南疆之奇异。”这是我在节目里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而这话也是引自于当地人的。在整整半个月时间里,我们从东疆的哈密、吐鲁番进入南疆的库尔勒、塔中、于田、和田、塔什库尔干、喀什、阿图什、阿克苏、库车、和硕,一路走来,翻天山、穿沙漠,沿塔里木河,走帕米尔高原,看尽了沿途的奇异景致。走过之后,原以为是欢喜,不曾想心里竟很有些空落。我的空落,是因为走马观花般的行走,于心里不曾落下太多的踪痕;我渴望的行走,远比这要深入,要耐心细致,要更融于内心,换句话说,除了外在的景物,我希望看到的是更多的人心。少了和当地人的相融,便不知他们的内心所想,便不知这片山川于他们生命的滋养与磨砺,也就不能读懂这片令人心惊肉跳之余仍叹为观止的山川。于是,当我在一路变幻莫测的奇异景致前轻佻闪过的时候,我似乎感受得到它们眼睁睁地在嘲笑,笑我这个过客,有眼望于它,却没有心智与它们对话,它们静静地矗立亿万年,就是在耐心地等着一个或多个能读懂它们的智者。对于智者,相信它们是慷慨的,会释放出亿万年矗立的精彩绝伦的传奇。
我不是智者,我只能望景兴叹。而这一番的感叹,于我又是怎样的无力和无奈。
到南疆,人们要看的主要是维吾尔风情。不知为何,我对风情本身倒是有些超脱,更看重的是:在这片辽阔的疆域之上,作为四大文明唯一的交汇地,曾经有多种文化、多个种族碰撞交融,过客匆匆,各自作着精彩的表演,为何生存壮大了的是维吾尔,最终为何繁荣昌盛了的又是伊斯兰,这是历史的一个偶然选择吗?龟兹、疏勒、于田等那些香火曾经盛极一时的佛国及信徒都到哪里去了呢?
顺着这个思路写下去,一定会把自己累死,我这样一条单薄的生命,如何承载得起这样的重量,罢了。
有几张脸一直在脑海拂之不去。那是在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县城,到达后离工作开始还有几小时的闲暇,我随意在县招待所旁的马路边散步。看见路边有人蹲着,还有人在为他们照相。蹲着的是一名塔吉克妇女,年龄不过三十岁,身边有她的两个孩子,大约两三岁的样子。女人侧蹲着,把脸扭过来看着过往的行人。她面庞强烈,神情坚毅,深黑的双眸哀伤而又冷漠地朝路边看着,仿佛很少眨动;阳光照在她一侧的面颊,她的大部分面容处在对比之下的阴影里,有种深不可测的神秘和沉静。“怎么会有这样的沉静呢,分明是苦难到极致才有的沉静啊!”我不由自主地被她强烈吸引过去,要把那张脸拍下来。我先征询她的意见,她没有反应,眼睛还是极少眨动,但她没有回避的表示,就保持那个姿势那个状态一动不动。我朝她按下了快门。拍完之后,想同她多说几句话,想知道一个人有了怎样的经历,才会有那样一张完全不为世界所动、同时又极警惕冷静地审视着世界的脸孔?但是我张不开嘴,女人缄默着,她没有任何愿望,像雕塑般静止,那静止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庄严感,庄严到近乎神圣。我仿佛被她慑住了。塔吉克人整体亲切、乐观而友好,相形之下,那女人像是一个异类,在她的同胞之外游移着,仿佛以她的沉静在诉说这个帕米尔高原之上的民族更多的故事。
还有一张脸是在于田民居作现场直播时看到的。那天的场景是一对六十岁的维族夫妻在家里举行大型的麦西来浦,家里鼓乐悠扬,客人熙攘,我们的拍摄使整个麦西来浦显得更加隆重和热闹。但是,在众多的笑脸里,无论我从哪个角度,无论我何时回头,都能看到一张苍白、冷静而且完全超然于事外的年轻男人的脸。年轻男人是那对夫妻的儿子,非常正式地西装革履。他的装束告诉你,他欢迎所有人的到来,也同我们一行人打着该打的招呼,但他没有笑脸。这是怎样性格的人呢?再内向,在自己民族最热闹的Party上,他至少也可以轻松愉悦起来呀!那张冷静而没有表情的脸似乎无处不在,我同他父母寒暄,他就站在身边凝视;我们在客厅里拉线布机位,他就在远处观望。他似乎想把现场所有都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一点,看明白了又如何呢?为了直播的安全,民居五十米开外站着几个若无其事的警察,一切都在热闹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