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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找亚当斯先生。”
“他在等您,夫人。哦,他不在酒店里。您要出门走上一个小丘,就在那儿,我指给您看。”
一座塔楼高高盘踞在门卫所说的那座小丘上。萨姆住在二楼,从他的房间可以看到下面的私人游泳池,一对男子正赤身裸体地在水汽蒸腾的池中嬉戏。他们肥胖臃肿,身上潮湿发亮。这是两个红脸的荷兰人,面相十分丑陋。
萨姆邀请玛丽到平台上面来,这里与泳池近乎水平,不用低头就可以看到下面的邻人。玛丽摇摇头:
“那是您的朋友?”
“不是。不过,这两个人很和气。而且从昨晚起,他们就是我的客户了。这两个人在海牙有一个康斯坦特的收藏,藏品很次,但花钱不少。他们找我投了保。”
玛丽要求去小解。塔楼里的卫生间和淋浴间比她在维尔热·德·圣·保罗的整间卧室还要大。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巴黎的整个住所都不如眼前的套间宽敞。这里一天的房价应该比她居所的月租费还要贵。不过,塔楼的一切都太过奢华了。
“您真的喜欢这家酒店吗?”
“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逍遥快活。”萨姆压低了声音,“我在跟荷兰人做交易,您明白吗……只有在这种地方才可能有这样的买卖……我再给您举一个例子:协和客机退出运行之前,我们曾出大价钱给一个在法航工作的朋友,还有一个英航的朋友。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协和客机上所有订票者的名单。所以在巴黎、伦敦、纽约,只要相关者的名字一出现在名单里,我们的人就会坐上同一班客机。飞越大西洋的工夫,我们就可以签署大量的合约,其数量一定会让您吃惊,有时甚至不亚于声速。这就是美式的私人公司……”
“您还没告诉过我您是法国人……”
萨姆递给她一片涂满越橘果酱的面包,又给她倒了杯咖啡:
“您也没有问过我。而且,我也不太算是法国人……”
玛丽开始背诵:
“克洛德·萨米埃尔·亚当斯中尉,奎基丹军事训练营,海军步兵部队伞兵。两次参战,其中一次在1983年,黎巴嫩战役,受了伤。两度受勋,获军事荣誉军团勋章,时年二十三岁,世属罕见。”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奎基丹有点儿浪漫,有时候还有点儿沉重。贝鲁特更……怎么说呢,更真实些……之后,我到美国定居。我猜,你一定见过我们在国际刑警组织里的朋友,只有他们才可能告诉您这些琐事……”
“他们还告诉我您曾跟罗伯特·沃尔伏一起工作。在我们眼里,他可是个传奇人物。我们还效仿他在纽约警局的改革,调整了自己的部门设置。”
萨姆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是一首20世纪20年代流行的短小轻音乐。
“对不起……是你吗,公主?”
电话那端是声如洪钟的鲍里,整间屋子都可以听到他讲话,玛丽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不,我的中尉。我真该进班房。她还好,但受了伤……”
萨姆立刻恢复了昔日在军队里的简洁,直切主题:
“严重吗?中士。”
公主独特的嗓音轻轻拂过萨姆的耳朵:
“别再叫我中士了。我不过是一只眼睛青了,半截脖子扭了。没什么了不起。”
“上司真令人难以置信,我的中尉。”鲍里接着说道。他想必是接通了扩音系统,可以多人同时交谈:“她用雨伞放倒了一个身板笔直的家伙。今早的报纸说,这家伙是当场毙命。”
“鲍里也不赖,你知道的。可能反应慢了点。不过,我醒过来的时候,另外两个流氓已经躺在地上了。我想说,他们的情况不妙。”
“我的中尉,她一脚就结果了他们的……”
“中士!你需要向我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现在。”
“我远远地跟着夫人。您知道的,FOMEC—BLOT法国军中推行的“伪装术”的几大原则,包括“外形”,“阴影”,“移动”,“闪光”,“颜色”,“声响”,“光线”,“气味”,“痕迹”。。周围很黑,他们没看见我。后来,街上窜出三个家伙扑向她,我没认出他们是谁。她撂倒了一个,但另一个家伙给了她一下,简直坏透了!我打折了这人的手腕,还让他的两个肘子脱了臼。至于最后一个,就是膝盖骨坏了,跟您一样。噢!对不起,我的中尉。”
“没事。说下去。”
“我就把他们撂在那儿了。本来应该抓着他们问个清楚,但我急着送夫人去医院。后来就没有那两个残废的消息了。报纸说警察发现了死掉的那个,原来是从波斯尼亚逃亡到这儿的。没别的了,就这么十行。”
“警察的反应太慢了。公主,你确定一切都好吗?”
“当然,亲爱的。我恰巧比我叔叔多米特里多了点儿天分,不过,我不是故意的……”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要紧的是我昨天听到的新消息:巴塞尔警察不再认为那是一起自杀。他们在孤独公园里收集到很多线索:一只鞋,一块布头和德雷耶的记事本。他们认为这些都是疑点。”
“是谋杀?”
“很有可能。”
“你认为那几个波斯尼亚人会和这件事有关?”
“鲍里这样认为,因为他打伤的那两个都失踪了。他觉得这两个人背后有靠山,也可以说是同谋。在拜尔勒跟踪我们的可能就是这些人。”
“我明白了。所有迹象表明他们是有组织的。这不是一群普通的流氓……”
萨姆看了看玛丽,她正听得全神贯注。萨姆不愿在她面前说出帝波铎的名字,这毕竟是他的客户。不过,一旦时机成熟,他一定会找他严肃地谈谈。直觉告诉萨姆,帝波铎不可能跟刚发生过的事情无关。凶犯所使用的手段正好符合他哥哥对这个人的描述:威胁恫吓,孔武有力……电话的另一端,公主打破了沉默:
“等等,我还有一个消息:绍拉格,那个收藏培根作品的女人,她已经起诉了法迪娅·德雷耶。法迪娅需要钱,她想把画还给绍拉格。”
“懂了……依我看,法迪娅是察觉到自己不可能把画卖出去了,它们太有名了。所以,她想把画低价卖回给原主人……”
“一点不错。除非绍拉格把她赶走,告诉她不管怎么说自己是投了保的。你知道她的承保人是谁吗?是你,我的小可爱。你该早点儿告诉我的!”
“是,你说的对。对不起。但你知道,我是没有权利透露我的客户的。不过,我们可以付钱把画收回,这总比赔偿投保人的损失来得便宜。”
“所以,你必须尽快得到德雷耶妻子的消息。按惯例,她可能会小敲你一笔。”
“我们管这个叫‘谈判’。那就好了。不过,我还不能肯定她现在就敢跟我们联系。倒是你,你确定你很好吗?”
“好极了:绍拉格把曼佐尼的那幅作品卖给我了!告诉我,你觉得那个浓毛悍妇怎么样?”
“你该休息了,我一会儿打给你……”萨姆一边敷衍,一边快速地合上了手机盖。
玛丽的眼神令人发毛,她一脸深思地看着萨姆:谈话的所有细节都已收进了她耳朵里。
“我需要您的解释……中尉。”
萨姆将德雷耶事件的始末删改一番后讲给了玛丽听,一边尽可能地着重强调德黑兰的两幅画。
“您认为德雷耶跟图尔芒有联系?”
“毫无疑问,有画为证。而且,两人都是惨死。我想,如果法国博物馆各部仔细调查过图尔芒,他们会提供给我们更多的信息。”
“不错。昨晚,我给他们的高层打过电话。行政调查已经展开。明天我会和调查人见面,他是蓬皮杜中心的负责人。您可以跟我一起去:国际刑警组织已经证明您是清白的。”
“失望了?”
“不。国际刑警偶尔也会出错。”
30
尼斯机场,11月16日
玛丽松了口气:飞机挣脱跑道,直入地中海上空。她酷爱这种感觉。她身旁的萨姆似乎也在享受这种感觉:他双眼紧闭,用英语哼着一首进行曲,歌里唱的是伞兵……这家伙果真不一般,竟可以随遇而安。这种安逸似乎并不全是因为他无钱财之忧。况且,他虽然有钱,衣着上却毫无体现。玛丽很难碰上一个如此不通穿戴的家伙:西装倒是做工精良,想必也价格不菲,可惜口袋已经被大堆的杂物撑得变了形。那里面有一对烟斗,外加烟民的所有必备之物。此外还有一件雨衣,远比神探科伦坡的那件值钱。今早萨姆去酒店找玛丽,两人约好在接待处等候。玛丽出来时撞见他和雷切尔谈兴正浓。萨姆略带蹒跚地将行李装车时,英国女人在玛丽的盘问下答道:
“克洛德先生?他有年头没来过这儿了。他在梅格基金会工作的时候曾住过这儿。有他在就不会无聊。有年冬天,他待了三个月,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您在阿尔蒂尼农舍一见钟情的对象是他?您真走运。”
这家伙似乎认识这地区的所有人。昨天,用过早餐,他们一起去昂蒂布法国南部海岸的著名滨海旅游胜地,毕加索晚年曾在此定居。的毕加索博物馆参观。亚当斯和博物馆馆长像老友一样相互拥抱。馆长带他们各处游览,一边追忆往昔,讲述各种逸闻趣事。他们参观了两位名人艺术家的作坊:第一个艺术家和玛丽年纪相仿,他住在新摩尔式的别墅里,伴着绝美的海景,一根接一根地卷着大麻。当他得知玛丽是个警察,耸了耸肩,卷起了一根更粗的大麻烟。第二个艺术家是新现实主义的杰出代表,他拥有一间古怪的工作室,整间屋子彻底掩埋在一堆洗衣机的不锈钢滚筒下面。艺术批评家们惊呼他天才般地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概念。萨姆作为他的承保人,对此做出了另一种解释:此处是受保护景点,他不可能获得私人筑屋权;相反,没有规定禁止在此建一座纪念性雕塑。于是,他就将自己的家安在了雕塑的下面……
他们甚至在阿尔蒂尼农舍的泳池里畅游了一番。室外空气清新,温水上雾气蒸腾。不同于陆地上的笨拙,在水中,亚当斯像鱼儿一般灵活惬意。他们在池中嬉闹,身体时而触碰到一起。玛丽并不讨厌这种接触。萨姆用臂力撑上石栏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望向他。萨姆身型匀称,唯一的缺憾是:他的膝盖如月球表面一般,布满了微白细碎的点状疤痕。她还注意到他胸肌下面另一道已然暗淡的印记。
一天之中,克洛德,或者说萨姆——她也不能确知了——一直表现完美。只是,他说的话都无关紧要。萨姆口风极严,玛丽要耐着性子先告诉他图尔芒之死的多处细节,他才肯对清晨的神秘电话略作解释。晚餐桌上,当气氛直转浪漫之时,萨姆突然松了口。他说出了德雷耶事件的经过:他的尸体出现在巴塞尔,当时人们正纷纷猜测他已经带着几幅别人的收藏隐匿无踪了。在这些画中,至少有两幅应该在图尔芒的手上。玛丽还问到了他的瑞士朋友所遭遇的袭击。萨姆只含糊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