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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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绒-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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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选几个人把班级里的情况记录下来,然后汇报给老师。    
      我想了一刻,语调缓慢地告诉她,这个差使不做也罢。“为什么呢?”孩子问。我笑起来:“这不是奸细吗?”我觉得我有点对不住殷老师,那棉睡衣、那手心里的温热、可人的语调、流动的茶香、隔壁的音乐。    
      “这难道是奸细吗?”孩子说,“我可以把我讨厌的人记在上面,汇报给老师。让老师批评他(她)。”    
      我立住脚,看看天。天还是粉红的,飘着一点点的毛毛雨,那样柔软的东西竟然击碎了平静的情绪。夜幕下,我孩子的脸蛋也是粉红的,她的头上绕着一根粉红色的缎带,这根缎带在白天时有闪闪烁烁的光泽,像撒了银粉。我的孩子蹦跳着,那缎带就划出一个一个粉红色的轨迹。    
      我告诉她,这个话题我已经厌倦了,因为我们越扯越远了。现在让我们回到原先的地方,那样会让人轻松一些。    
      首先要肯定的是,殷老师喜欢你,大家都喜欢你。因为你聪明、漂亮、懂道理。区里每年的奥林匹克数学赛你都会拿前三名,所以,殷老师不可能不喜欢你。    
      再说你的手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你的手指,只有你自己注意。然后你就自己不喜欢自己。医生已经说过了,你的手指一点问题也没有,没有必要矫正,也不妨碍观瞻。再说,如果殷老师真的不喜欢你,你砍掉手指以后,她就会喜欢你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你砍掉一根手指以后,老师还是不喜欢你,怎么办?    
      这一句话发生了作用,孩子的情绪缓和下来,她靠着我的手臂,像一只小动物一样,恋恋地磨蹭我。她抬起头,冲着我的脸傻笑。    
      “妈妈笑笑。”她说。    
      我笑笑。我知道她不想闹了。    
      8    
      这一夜就快结束了,因为我们快到家了。这是晚上九点钟。我说等会儿我们母女俩看看电视再睡吧,也许会看到一些好笑的东西,譬如菲律宾丛林里的一头鹰把一只猴子的尾巴抓走了,诸如此类。    
      我女儿就在这时候给我详细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殷老师把四个学生叫到办公室,问他们,喜欢猴子吗?三个人回答喜欢,我女儿回答不喜欢。于是三个人就欣喜若狂地接受了老师派给的任务:每天记录班级里发生的事情。于是我女儿沮丧地回到教室。后来她就开始憎恨自已的手指。    
      这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是孩子们分不清大事和小事。也有一种可能,就是现在的孩子把什么都看得很重要。    
      这种重要有价值吗?    
      我忍着笑,对她的落选表示遗憾。我不想再说点什么,刚才说过了,我认为这样的差使有点问题。已经到家了,我一边在包里寻找钥匙,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为什么不喜欢猴子?猴子很可爱的。    
      我女儿回答:“猴子没有尾巴。它是畸形的,我也是畸形的。如果它不畸形的话,我也会不畸形。”    
      这句话太孩子气了,我凭什么相信这句话里有什么内涵呢?有一点是肯定的:谁都没有错。过了这夜,也就过了一些事———这是一个有益的推断。    
      2001年3月写    
    


明月寺(一)

    春天,阳光催得百花竞放的时候,我挎上了我的双肩包,离开了家。我要去看花,再过半个月,春天就不会这么灿烂和干净了,许多花便会开残在枝头,许许多多的花瓣都会落在了尘埃里。趁着春天还没有那样黯淡和肮脏,我要去看看花们开成了什么样子。过了这个时机,还有什么样的花儿开给我看?    
      我的目的很简单,所以我就眯起双眼,让阳光照在脸上,慢悠悠地,一直朝南边走去。    
      后来,就进了山里。漫山遍野的桃花,铺天盖地的阳光,风就在花树上面游弋,风也是香喷喷的。满世界软绵绵暖呵呵的阳光,我在阳光里没了,我成了阳光的两只脚,在香风里轻飘飘地走着。    
      走着走着,后面有人和我说话了:    
      “喂,你到那里?”    
      我回头一看,一个黑竭色的乡下老头,在我身后腰杆笔挺地走着。“我来踏青。”我说。    
      我略等一等,老头就与我并肩而行了。    
      “你是城里来的。”他不容置疑地判断,接着说下去,他好像在自言自语:“我刚从城里回来。我昨天就去了———坐船去的。亲戚的运输船,不要钱的。今天一大早回来,坐小公交车,他们非要我交十二块钱,我一气,半路上下来了,倒是一分钱没给他们。这样,我就先省了一十二块钱,后又省了六块钱。”    
      我暗笑。他看看我的脸,认真地说:“这地方无有人来,没有旅游点,自古就属于生僻之地。”老头如此拿腔拿调,我忍不住放声大笑。他不理会我,继续说下去:“只有一座二郎山好看一看,山上有一座明月寺,山上花草竹木很多,还有野鸡。山的东面和南面靠湖,湖里有野鸭子。人家说,野鸡和野鸭子交配,生下来的就是凤凰……这山倒是有看头的,你不妨上山去看看。寺院里能住,一夜二十块,管三餐。寺里头就只有住持夫妇两人。两人本是俗家人———跟你一样的城里人。七零年春天来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来了快三十年了,从来不见有亲戚来看他们……男的叫罗师傅,女的叫薄师傅。两个人虽说是寺院住持,但从来就是俗家打扮,睡在一起,一直夫妻相称。你说奇怪不奇怪?”    
      这么说着,这乡下老头就紧走几步,到我前面去了。他双手背在后面,说:“你跟我走。罗师傅今天下山来做法事,给土根家里驱鬼。你就在土根家里吃中饭。吃好以后跟罗师傅上山。”    
      我忍不住问他:“老乡,你住在什么地方?”    
      他说:“不远。二郎山下的明月村。”    
      既然他替我作了主,我就一声不吭地,跟着这个陌生的老头走了。    
      很快就到了村里,一个三面环山的小村落,孩子、鸡、鸭、狗,一齐在村子里乱逛。快到中午了,景象有些进食前的慌忙。在一家人家门口的空地上,我看见一位红衣绿裤的老者,肃穆地端坐在一把长凳上,他面前也放了几条长凳,坐满村里的老少爷们。只听他大声说道:    
      “人这样东西,是不能得意的,人一得意了就不象个人了,要祸害人。鬼这样东西也是不能得意的,一得意的话,就象个人一样祸害人了。”    
      听众一齐点头称是。然后,红衣绿裤的老者两手按在膝盖上,嘴里似唱非唱地哼道:    
      三荤三素啊一只鸭子,米饭啊一碗,柴筷要一把,柴筷放在饭碗上……十八只元宝,十三只米粽……生死之鬼啊在西北方向……    
      红衣绿裤的老者每哼一句,就有一位长得敦实的中年男人大声答应:“晓得。”领我来的老头说:“红衣绿裤的那个人,就是罗师傅。答应他话的那个人就是土根……土根,带个城里人到你家吃饭,她要跟罗师傅上山呢。就在山上住夜。”    
      这就是我碰到罗师傅和薄师傅的因缘。刚才我说过了,我出来的动机很简单,所以我不在乎到哪里去,只要有花儿看,无论跟着谁走都一样。况且我愿意到寺里去,我想求一支签,关于爱情的签。    
      罗师傅和那个乡下老头大不一样,他不爱说话,一路上只是闷着头走路,我听见他哼了两句歌,听不真切,见他不爱说话,我也不便问他。我对他的初步判断是:一个沉闷的有冤气的老头,他的来历有点神秘,他的现状却充满尘世的气味。在漫山粉红色的桃花映衬下,他的红袄绿裤显得又是奇怪又是天真。我走在他的后面,看着他轻捷地走路,宽大的红袄绿裤飘忽着,在山路上跳跃不停,像两块连在一起的光斑。我想,他也许是个明朗单纯的没有多少过去的人,他到此地三十年,只是为了某一样必不可少的等候,或者竟是拒绝一种辉煌……    
      走进了竹林,就是到了山的顶端了。明月寺在竹林的掩映里,这是一座小庙,庙身陈旧的黄颜色里,有人间多少年烟熏火燎的气息。进了门,眼前一黑,过了片刻才看清室内的陈设。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摆在屋子正中的木龛里,我看见高高的木龛后面有走廊,客房大约就在走廊里面。我想,有月亮的夜里,月光会浸洇这孤寂的走廊。    
      我迫切希望看见薄师傅。    
          
    


明月寺(二)

    薄师傅从木龛后面走出来。一看见她,我就知道这是薄师傅。她是个清瘦的老妇人,薄薄的身体,薄薄的头发,皮肤是暗白的,带着一点灰,与这幽暗的屋子很相配。她的眼神很特别,清而亮。她看人的时候,眼神专注,让人感到里面仿佛有许多要紧的内容,但仔细朝里一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象水一样的温情从眼神里流泻而出,慢慢地流过来,不知不觉中被这温情渗透。清凉而纯净的渗透,不想抗拒的渗透。    
      明月寺前的月光大约也是这样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道:“要不要求签?”又补充了一句:“我这寺里的签,和别处不一样,不分上中下签。只要签上说的话对你有些用处,那就是上签。”    
      于是我在观音面前焚香,磕头,在竹筒里抽了一支签,上面说道:    
      海市蜃楼    
      过眼云烟    
      落花流水    
      浮生若梦    
      我突然无可抑制地感到悲戚:人所建立的一切,都是用来毁坏的。人又不能不建立一切,要不然,我们毁坏什么呢?    
      薄师傅又注意地看我一眼,说:“求签就像读书,在信与不信之间,最好。”    
      我问她:“那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她素白的脸上略略有些笑容了,她说:“这个我说不清楚。”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泾渭分明。”    
      我突然有个感觉,薄师傅以前可能是个教师,如果她是个教师的话,她一定是语文老师。我立刻把我的感觉对薄师傅说了。我看见她先惊后喜,喜悦之色在脸上一掠而过,代之以淡淡的悲戚。    
      我想我是无意中触到她心底的一些痛了,这不是我的错。她到这座寺院里来这么多年,也许从来就没有人触动她心底的痛,这么说起来,我与这个老妇有缘,因为我隐隐约约看见她的伤痛了,并且为无意中的发现而歉疚。    
      她不说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但我陷入无言的时候,薄师傅却说话了:“我领你看我种的花去。”    
      她领着我转过木龛,来到走廊上。这是一条曲折而宽敞的走廊,也因为年久,廊柱和滴水檐上的漆都剥落了。地面上铺的青砖碎了许多,碎缝里长着青苔,青苔又顺着砖缝爬到了粉墙上。她一路指给我看:这是客房;这是她和罗师傅的卧房;这是厨房;这是饭厅。还有一些小小的不知派什么用场的房间,里面胡乱堆着木料、绳子,或者摊放着菜干。总之,这里是地道的居家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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