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怎么摸手,怎么摸脚,怎么接吻。到后来,不知怎么搞的,一讲就讲到了那个女孩的胸脯。
“这个。”老姜头皱着眉头沉思,他想我舅舅多半是胡编,这样胆小的人不可能把手放到那个位置,他必须拆穿他。“那么你讲讲看,女人的胸脯从什么地方开始,到什么地方结束。”
我舅舅脑子昏了,真的,他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女人的胸脯,隔着的女人的衣衫,他只敢在远处偷偷地看上一眼。
我舅舅拍拍自己的胸:“这里,就长在这里。上边在这里,下边在这里,左边在,在这里,右,右,边,在,在这里。”
老姜头和黄毛偷偷地使了一个眼色,一齐放声大笑。
我舅舅说:“错,错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他和那个女孩只拉过手,他的左手和她的右手。
“这就对了。”黄毛颇有经验地下结论:“你跟她不可能有实质性的进展,女人要是喜欢一个男人,她自已会送上门来的。她送上来了吗?没有,为什么呢?我们都知道原因。”
老姜头认真地点一下头:“是的,我们都知道,就是他不知道。他明摆着是个傻子。”
黄毛和老姜头一齐喊起来:“傻子傻子小傻子,红木家俱换粟子。”
过了一阵子,那个女孩子来问我舅舅:“哎,你们三个,老在一起,说些什么?”
我舅舅说:“没,什么。”
女孩子灿然一笑:“我知道,你们在讲一些好玩的故事。讲给我听听。”
我舅舅张口结舌了一番,终于没讲。
过一阵子,那女孩子又来说:“哎,我知道你们昨天讲了些什么。”
我舅舅说:“讲,讲了些什么?你说。”
女孩子说:“我说给你听。傻瓜。”
黄色的故事(五)
这样的次数多了,我舅舅觉得事情不妙,他主动找到女孩,对她说:“我,我,讲给你听,好不好?”
女孩子娇纵地说:“你能讲些什么?你什么都不会讲。我现在不要你讲了,黄毛会讲给我听。除了你们说的以外,黄毛还会说好多故事。”
我舅舅说:“我讲一个你没听过的。”
我舅舅在女孩的注视下,搜肠括肚地想了半天,终于什么都想不出来。他对女孩说:“小姑娘,不,不要,不学好。”
女孩子毫无表情地看了我舅舅片刻,转身就走了。我舅舅望着她的背影,知道这场恋爱到了终点站。他沮丧到了极点,回去关紧了房门,闷闷地哭了一场。
我外婆的学习班在盛夏的某一天傍晚结束,她心里很高兴,一边走一边和人招呼:“结束了,结束了。”她回到家之后,发现香烟断了,她就叫我舅舅拿上烟券,到百货商场去买。然后她在后天井里放下洗澡盆,在井里拎上水,准备先洗一个澡。
“你!”她气势汹汹地招呼儿子,“不要慌着走,先到碗橱里把早上剩的那碗粥端来让我喝,快点快点!”
这时候正是全年最热的时候,我外婆有点不耐烦,我舅舅也有点不耐烦,大家心里都有点毛毛燥燥的,想要一点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要的样子。我舅舅拉开碗橱的一刹那,家里养的那只大黑猫突然从桌子上跳到我舅舅拉碗橱的右手臂上。我外婆一天不在家,没人给它喂食,它饿慌了,它准备武力抢夺碗橱里的食物。
“喵———”它呲出白牙狂嘶一声。
我舅舅慌忙一抡手臂,把猫甩到地上,他忘了松开攥紧碗橱的右手指,慌忙之间,猫抛到了地上,碗橱也被他拉到了地上。
于是就发生了一件事:碗橱里掉出一本书。原来碗橱的底层隔了两层木板,其中有一块是可以活动的。里面理所当然在藏着书。
我舅舅穿着拖鞋,走了一站多的路。他脚上出着汗,他的拖鞋老是要离开他的脚,他的脚跟有时候碰到冰凉的砖地上,浑身一时轻快又一时紧张。他的裤腰里就藏匿着那本书,那本要命的《无羁室宝鉴》。自从看到这本书起,他就一直处于慌乱之中。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本书给谁看。
要给的人太多了,我舅舅突然觉得密密麻麻的人蜂拥而来,他有点慌乱,但是他心里又很高兴。书已经不是书了,书是一种宝贵的货物。奇货可居啊!我舅舅现在就是这种心情。除此以外,他突然觉得自已重要起来,这使他对爱情和友谊重新有了一些想法,迷迷惑惑中,他觉得生活又美丽起来。
就在我舅舅全神贯注地对付他多变的情绪时,有个人走过来把他当胸一撞,是老姜头。他们很久没有在一起了。
“嘿,结巴。”
我舅舅大喜,连忙问老姜头最近在干什么呢。老姜头说他最近经常加班,因为尼克松要来参观,他被市里抽出去维修线路。
“说说尼克……松吧。”我舅舅说。
老姜头把我舅舅拉到僻静处,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舅舅,尼克松的事不怎么样,不过他有好看的东西。
我舅舅二话不说,跟着就走。他开始时心里是急慌慌地,后来就害怕起来。他站住脚,倚着粉墙一个劲地皱眉头,他真的很怕,他的牙齿打起架来了,他的脑子里稀里糊涂。他已经忘记那本书了。老姜头只管在前面走,顾不上回头看他一眼。
我舅舅跟着老姜头七拐八拐地到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像是都住着体面人家,家家都关着门,外面也没有人乘凉,安静的,竟在盛夏中透出凉气来。我舅舅流着汗打了一个哆嗦,隐隐地有些生病的感觉。
老姜头把我舅舅带到一根电线杆下,从电工包里拿出一副铁脚板,叫我舅舅穿到脚上去。
我舅舅说:“我,上上……去干什么?”
老姜头说:“你看到没有?杆子上的那盏灯快要断气了,那是我搞成这样的。你假装上去修修。我修了好几天了,每次都把它修成半死不活的样子。”
“那,那你关了总闸吧。”
“关了总闸你还看什么?”
“我不,不……”
“胆小鬼。”
我舅舅开始朗诵:“公鸡公鸡真漂亮,红红的鸡冠长尾巴。母鸡母鸡真漂亮,肥肥的胸脯短尾巴。”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快点上去,快点下来。他的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他,他的妈妈刚从“地富反坏右”学习班回来,憔悴不堪,头发少了一半。她没有香烟抽,会发脾气的。
这就爬到了电灯那里。
老姜头在下面说:“朝左,朝左。眼睛朝左边看。”
我舅舅慢慢扭过头去。高门大户里,粉墙黛瓦中,一方封闭的小天井里,一个女人坐在木盆里洗澡。我舅舅立时全身麻木,目瞪口呆,忘了身在何处。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木盆里的女人在我舅舅的寂静中偏过一边的脸———一张我舅舅似乎熟悉的脸。我舅舅想了一想,恐惧地大喊一声:“鲍阿姨!”
他记得鲍阿姨那天到他家里去的样子,她是来取缔加工厂的,但是她临走的时候朝他看了一眼,就笑了,边笑边朝外面走。她笑什么?她把那么重的木扳挂在他妈妈的脖子里,前面一块写着“反动工头”,后面一块写着:“无羁室宝鉴”。她带着群众喊口号的时候,总是全身一阵抽搐,然后猛地伸长了身体,一只手高高举起,双脚随之向上一踮,整个人象是凭空高大了许多。
我舅舅立刻想到他腰里那本书,他觉得腰里的这本书快要掉出来了。他惊慌地朝下面张了一眼,他看见老姜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神色不善,他生平第一次对人起了防备之心。他想,也许老姜头已经知道他腰里藏着这本书,所以故意把他骗来看鲍阿姨。他们都知道他怕鲍阿姨。
我舅舅一阵手忙脚乱,他是想下来的,但是他的双手一起碰着了电线,没能下来。他触电了。
我外婆一向不喜欢我舅舅的朋友黄毛和老姜头,自从我舅舅死后,她对这两个人更是恨之入骨。过了一些时候,她认为心里的恨已经减少了一点,就把老姜头叫到家里训话。
她先问:“我儿子死前有什么话讲?”
老姜头战战兢兢地回答:“啊,啊呀!”
我外婆问:“什么?”
老姜头说:“他说,啊呀。”
2001年2月8日二稿,7月11日三稿。
无处躲藏(一)
凉放暑假了,养了三只鸽子。鸽子不大出去飞翔,一个劲地在窝里烦燥,不时有羽毛从窝里飞出来。鸽子打斗的声音很响,翅膀拍击得非常有力气。它们寂静的时候,嘴里发出难听的呻吟声。孩子心里失望,烦燥之情表露无遗。他狠狠地捶着鸽笼,叫道:“你们打吧,我不做作业。”
他真的不做作业了。但鸽子还是不想太平。凉的爸爸把鸽子杀掉,除了骨头和毛,全部吃下了肚子。凉的妈妈临上班的时候威胁凉:“我晚上回来和你算账,你不做作业好了。”
凉的妈妈晚上回来的时候,凉把五年级的暑假作业全做好了。字写得有点潦草,但答案都不错。吃好晚饭,凉的父母坐在沙发上和他谈心。凉的爸爸说:“呃,你放假了。还有五十天呐。”凉紧闭着嘴,目光涣散,沉默地看着父母。凉的母亲看着儿子的态度,心里没来由地惶恐,她不习惯儿子的沉默,沉默让她感到陌生和隐约的敌意。似乎那个亲密的骨肉一下子消失了,换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凉的母亲一阵眩晕,就像从暗地里猛然走进强光底下。于是她生气地说:“现在的孩子不知是怎么回事。我哥哥家的小孩,五岁时出走一次,十岁时出走一次。”凉的母亲站起来对凉的父亲喝道:“走吧。”凉的父亲也站起来,对凉说:“我们,呃,出去一趟。散散步。你做好了作业,呃,找点别的事情做做,我知道你在家里会找到事情做的。呃,你还要培养对事物的兴趣。”
凉知道他们的散步是漫长的。有时候是一个小时,有时候是两个小时,有时候恰好是星期五碰到熟人,就顺便到熟人家里聊天去了。那起码是三个小时。凉的爸爸是厂里的工会干部,妈妈是市里合唱队的队员,他们热情,单纯,安静,人缘很好。
现在是晚上六点钟,凉打开电视,又看看小人书,最后他走出门去,看见一群小学生在冬青树丛里捉迷藏玩,还看见同班同学阿梅的脸在门口闪了一下。凉走回屋子,托着下巴陷入沉思,他不知道自已对什么感兴趣。
他想,我到底对什么感兴趣呢?
凉关掉电视,收拾好小人书,关紧房门,把窗帘拉好。他得找一件自已感兴趣的事情做做。凉的爸爸临走时说过,他会找到一件事情做的。凉也知道他能找到一件事情做,他正在找呢。
凉在厨房里找到一把锋快的剪刀,他想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了。凉拿着剪刀在房子里比来比去,如果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