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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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绒-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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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名叫葛玉珠的女人来自另一个遥远的村庄,这个村庄自古就穷,因为沿海,海是贫海,地是贫地,所以,村子自古就有要饭的习惯。每到春天,全村老小倾家出动。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村里的境况好了一些,将就着能吃饱,但对食物的恐慌使他们一到春天,全村老小还是倾家出去要饭。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怀着对食物的恐慌一路南下。有话说:宁朝南进一尺,不朝北进一寸。她拿着一根结实的柳木棍子,把那只洋瓷碗放到粮袋里。这只碗是她参加县里的群众文娱演出得的奖品。她今年刚刚四十岁,已经要了二十多年的饭。临出门,她换上了一件又脏又破的衣服,脸上抹了一点灰,把棍子拦在胸前,一路上稳稳地迈着均匀的步子走,尽量不让洋瓷碗在布袋里发出声响。半个多月过去了,她要到的食物仅够她维持路上的消耗。一般来说,村里男人出去要饭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女人不超过半个月。因为粮袋里空空如也,她有点着急了。就在这时,她听一个路人说,某村以前很穷,每到春荒就有不少人出去要饭,这个村子现在富了。她问了村子的名字,叫乔庄。她一路寻了过来。    
      昨天,就是她碰到乔麦婶的隔天夜里,她睡在一间放草料的破屋子里。白天,太阳热乎乎的,清新、美丽,边缘如刀刻一般。夜里,月亮在东边不远的地方升了起来,空气里留着太阳的余温,这余温让她想起了收获的安心的日子,她埋在干草里松懈地睡着了。到后半夜,在毫无提防的情况下,她被人强奸了。    
      她一动也不敢动,只求保命。那人走后,她从草堆里坐起来,把拳头堵在嘴里,不让自己哭泣。她历经人世的艰苦,早已把一些事情看淡。譬如这强奸,她与那个人两不相识,仅当大家在路上碰撞了一下。她心里不好受的原因在于那个人一边强奸她一边说:“你这个叫化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来?”    
      她忍住哭泣,心里却一阵一阵涌上了愤怒。她撕扯自己的衣服和头发,闹了一阵,她收拾起碗、布袋、棍子,一溜烟地出了这个村子。她记得月亮在头顶那儿,就像现在,她与乔麦婶说着话,说着说着,月亮就到了头顶那儿了。    
      前面,吃晚饭的时候,乔麦婶问她:“老葛,明天不走了吧?”老葛说:“哪能呢?我粮袋里还空空的。我出来快二十天了,也想家了。”乔麦婶说:“那好,等会儿我给你口袋里装上山芋干和馒头片,你想家,我就不留你了。”    
      两个人,老葛刷锅洗碗,乔麦婶到粮屯里装了山芋干和馒头片。老葛早就看见乔家只有一张大床,老葛心里为难了,她想:“我是个要饭的。”她不禁有些难受起来。就在这时候,乔麦婶半开玩笑地问:“老葛,女叫化子都会唱,边唱边要,你会唱什么?”老葛愣了片刻,很委婉地拒绝:“不瞒你说,我会唱的很多,我在家里参加过好几场文娱演出。但是我今天嗓子实在痛得很,我明天再给你唱吧。”    
      老葛拿了自己的东西到柴房里睡去了。她在乔麦婶面前守着自己的自尊。    
      老葛睁着眼睛久久不能睡着,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幕让她想起来还有刻骨的恨意,这辈子她是忘不掉这件事了。她是个乞丐,偷过别人的东西,也诬赖过好人;会撒谎,会骂人,会打架;她是个卑微的女人,但她骨子里头还是脆弱敏感的,她要了二十多年的饭,每次出门,总是在自已的脸上抹一点灰,让男人不要注意她。她是个清白女人,如今她的清白也被别人强行掠夺走了,理由就是她是一个叫化婆。    
      柴房门“吱扭”一响,老葛浑身一颤。乔麦婶站在门口笑着说:“老葛,过来陪我睡觉。”    
      老葛心一软。    
      于是,老葛坐在被窝里给乔麦婶唱。乔麦婶喜欢听她唱《孟姜女哭长城》,她就唱了两遍。乔麦婶躺在被子里,听一遍哭一遍。一唱一哭,使她们说起了心里话。    
      老葛问:“当家人没了?”    
      当家人当然没了,乔麦婶这么多年来,发髻上总是插了一朵白绒花,白绒花过一年换一次,数不清换过多少次了。    
      乔麦婶叹了一口气:“早没了。”    
      


霓裳(三)

    老葛闻着被子上酸酸的味道,心里也是酸酸的。即使没有昨天夜里的事,她也有数不清的难受事。譬如:她的小儿子放鸭子的时候溺水而死;她的大女儿经常被夫婿莫名其妙地痛打;她的丈夫从不关心她,有一次她生病,病得快要死了,他还在外面赌钱。她对他哭,有些撒娇地说他只喜欢儿媳妇,因为儿媳妇生病时他到诊所去拿了药。结果,她的男人狠狠地扇了她两大巴掌,并在外面宣称她碰到鬼了,这件事使她成了全村的一个笑柄,吓得她从此不敢对男人提任何要求。    
      老葛看乔麦婶直着眼睛想什么事,就对她说起了自己的事。她说她的父亲是县城里的小学教员,母亲家里原先也是个地主,有地,后来共产了。她娘家里不合听了媒妁之言,让她嫁给了现今这个鬼。不过话说回来,他年轻时不赌,会唱戏,一表人才……年纪大了,喜好赌博,但对她是言听计从,体贴有加的。    
      老葛说了些什么,乔麦婶没有听进去。实际上,她不听也罢,因为老葛说的全是谎话,在这个寂寞的无边无际的夜里,这个女人煞有介事地编造着谎话,沉浸在她的乌托邦里,找到了她一生中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说了很多。她从来没有撒过这么多的谎,平时,生活只允许她撒一、两句谎话,从来没有给她撒这么多谎话的机会。所以,她说完以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以前的苦恼,包括昨天夜里的事一时退得没了影子。生活真美妙啊!生活就用这种方式给她作了补偿。这个要饭的女人在这一刻感到无比舒畅。    
      乔麦婶在想什么呢?    
      乔麦婶在老葛说话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如果把乔麦婶的想法和老葛的谎言对照起来看,会特别有趣的。    
      乔麦婶不需要说谎。她是烈属,家境小康,子女个个象模象样。她有很好的名声,她忍耐着不嫁也是为了沿续这好名声。她受人尊敬,但往事是不能被提起的,往事太复杂了,她习惯了从不想念往事。    
      今天,快要到中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她碰到了一个要饭的女人,并把她领回了家。这个要饭女人的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她给这个要饭女人烧洗澡水、烧饭、出去、到半路上又回来、要求她唱曲……事实上,从碰到要饭女人开始,往事就开始凸现,她就左右摇摆着,矛盾着,不知道如何处理她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两个人相处得自然而贴切,但她心里有数,她是有些乱了方寸,她对老葛的态度也在暗中起起伏伏。所以,当老葛主动睡到柴房去时,她心里有点暗暗高兴。    
      她一个人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着几十年不变的情景。斜斜的月光下,屋子里头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似睡未睡的,都在欲言不言地。几十年累积的怨怼只在这时清晰而无力,却令人激动。    
      她想起柴房里的老葛,心里一时过意不去。披了衣服起来叫她。于是就有了老葛唱《孟姜女哭长城》的一幕,至于老葛后来说了些什么,她没有听进去,但是她知道老葛在炫耀一些什么事。老葛的嘴巴说话时是撅着的,颇有些风姿。    
      乔麦婶心里是厌世的,但她从来不敢表露这一点,就像乔麦活着的时候,她人微言轻,不敢多说话一样。乔麦一死,她作为烈属有了说话权。但是厌世的情绪,她是不敢说的。别人都是那么活着的,她也要那么活着。若是她说了,就是侵犯了别人。所以,对于往事,她从不去想念。    
      今天夜里,她突然有了想念往事的兴趣。事情不期然地到了这种境地:她敏锐地发觉,她不愿想念的委屈的往事,不经任何加工,在老葛面前,就是一段辉煌的历史。    
      她忽然打断老葛的话:“老葛,你在说啥呢?”    
      老葛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说我那个鬼呢。我背上痒,叫他给我抓抓。他真的给我抓了,还怕我冷,把手先在自已的头颈里捂热了,才给我抓。”    
      老葛说完,心虚地瞅瞅乔麦婶的脸。乔麦婶不理会她,乔麦婶急于叙说早先的事,刚才她把所有的细节全记起来了。今夜是诡秘的,两个女人说着各自的话,真真假假,全在云山雾罩中。    
      “那一年,”她说,“也是这个时候吧———再晚一点……晚不了几天。我家乔麦走在铁路边上,一列军车远远地开过来,里面坐着一个大首长。一个坏人拿了一包炸药放在铁轨上,要炸首长。我家乔麦冲上去,与坏人扭了起来。争来争去,两个人滚下了路基。炸药爆炸了,首长得救了。县里开的追悼会,首长也来了。我家乔麦定了烈士,埋在县城里的烈士陵园里。我就是烈属。”    
      老葛“噢”了一声,眼珠子轻轻转动了一下。她完全理解乔麦婶的心情。    
      “你守了这么多年的寡?”老葛把话题拉开,“你真是了不起。县上没给你弄个干部当当?我看你一副当官的样子,今天我在田里看见你,还以为碰到了一位妇女干部哩。”    
      乔麦婶说:“他的追悼会,家里就我一个人去参加了,我坐着县里的吉普车去的,一路上只想呕吐。”    
      老葛的神情表示她对这件事十分感兴趣。“你看看。”她用这种口气表示羡慕。    
      “书记带了那么多的人来给我报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阵势,吓得不敢哭。”    
      老葛说:“你看看。”她表露出更深厚的羡慕,一半是真心,一半是为客之道。    
      “书记那时候还年轻,穿着旧军装。妇女主任穿的也是旧军装。妇女主任对我说,到县里去参加追悼会,那位大首长也要来。所以,你就不要披麻戴孝的。说着话,她就叫人火速到她家里去拿了一件新衣服,套在我的破衣裳外面。那件衣裳是好料子,式样好,颜色也好,我从出世到现在,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乔麦婶掀起被子下床,到她的木箱子里拿出那件追悼会上穿过的衣服,这件衣服她一直舍不得穿,她的婆婆问她要过,她没给。她的小姑子问她要过,她也没给。后来,她的亲娘来看她,也问她要过,她哭了一场,咬紧了牙关,还是没给。这衣服仅仅穿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在人前露过脸。多少年过去了,它也几乎被别人遗忘了。前不久,她到箱子里去找它,突然有了穿它的欲望。穿上去,还没走出大门,又回来把它脱下了。    
      她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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