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美:戚本禹的文章,请原谅,戚本禹的文章……我觉得,觉得……整个会场轰动起来了,红卫兵们又跳又叫,大声起哄。威迫王光美快说。快交代。
王光美无所畏惧。忽然倔强地也大声叫喊。把红卫兵们的起哄声都盖过了:就是有很大的片面性!是的,片面性!审讯者:记下来!放毒,攻击中央文革,放毒,记下来!王光美不届不挠的顽强态度,竟使得会场安静了下来。王光美说:记就记吧!我说的,怕什么!富骋梢磺小共皇枪ぷ髯楦愕模皇橇跎倨娓愕摹颐挥姓飧鏊枷耄跎倨嬉裁挥姓飧鏊枷搿?
审讯者:无耻!现在谁都看透了你这个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的本质了。
王光美:我不是反动的资产阶级分子,我是共产党员。真理就是真理。我只是受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影响。审讯者:你敢怀疑红卫兵运动?你敢否定革命小将?王光美:真正的爱护革命小将,应该是什么就说什么,不能歪曲事实来爱护革命小将……会场上又有人起哄,有人大声吼叫:放毒!放毒!打倒王光美!油炸王光美,消灭王光美!王光美:如果你们摆事实。讲道理,就让我把话讲完。毛主席说,坏话,好话,反对的话都要听,要让人把话讲完。你们要是不摆事实,不讲道理,那我就不讲了。随你们斗吧!
审讯者:胡说!你顽固到底,死路一条,我们就是要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把中国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拉下马!
王光美:拉下马我同意。别人领导要比他领导对党有利,对国家有利。
审讯者:王光美,你对戚本禹同志的文章最后部分提出的八个问题,怎么看法?
王光美:我可以交代我的看法,但请你们不要从中起哄、打断。一、对于刘少奇说文化大革命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对于刘少奇疯狂复辟资本主义,疯狂反对毛主席,我坦率地交代,我不知道,也不能理解,因为这不是事实;二、把刘少奇定性为中国党内最大的走资派。中国的赫鲁晓夫,我等待毛主席讲话,等毛主席讲最后一句话。刘少奇并不是梦寐以求资本主义,他是想搞社会主义的。他特别谈了一些防修、反修、反资本主义复辟的问题,他经常想,但想不出办法,无办法没有水平,无魄力像毛主席这样搞文化大革命。他是考虑避免修正主义复辟的。我认为他最大的错误是没有提倡全党大学毛泽东思想,从他的地位、重要性、毛主席对他的信任来看,应很早就提出的,但他一九六六年才提出,这是他最大的错误;三、他没有反对过毛主席,更没有什么猖狂。他有违反毛泽东思想的地方,有不少是世界观问题;四、对于一九三六年原国民党北平军人反省院六十一人出狱一事,他没有大肆宣扬什么。他是想替党保存革命再生力量。当时白区地下党人员损失极大,日本侵略军又快要攻占北平,因为一些人不知名、影响下大,就让他们自首了。当时刘少奇是中央华北局书记,这事还是柯庆施同志提议的,刘少奇报告了延安党中央,党中央同意他们以自首方式出狱。北平六十一人,天津几十人。至于自首书的措词,什么「坚决反共」,他不知道的;五、说刘少奇反对资本主义改造,没有!一九五0年他在天津是讲过一些错话。当时天津有一种过「左」的情绪,不少人要消灭剥削阶级,是毛主席派他去纠偏的。新中国刚成立,困难很多,一切重来,资本家若关闭工厂,工人就要失业。讲「剥削有功」是指安定社会秩序,工人有饭吃,不能脱离特殊的社会背景。至于一九五五年砍合作社的问题,刘少奇是求稳怕乱,是想先巩固后发展,是他同意邓子恢干的;六、关于一九五六年「八大」的政治报告和大会决议、党章,取消「毛泽东思想」这一条,既是大会通过的,就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大会文件、决议草案、党章草案,毛主席没有看过?不可能吧?刘少奇好象看得也很匆忙,不过文件出来已经很久了,毛主席、党中央也未说过八大约文件有错误……王光美一口气说了十一条,有理有节,有事实依据,全面驳斥了戚本禹文章强加给刘少奇的八大罪状。说的听的,都心里有数,王光美不是在驳斥什么戚本禹,而是在驳斥中央文革,驳斥毛泽东本人。
第一次审讯从清晨六时到上午九时。红卫兵审讯者除了不时对王光美施以打、骂之外,根本就不是王光美的对手,还要王光美来对他们解释党的有关历史事实、具体政策、人际关系等。
上午九时半。警卫战士递给王光美一碗稀饭、一块咸菜、一个窝窝头,王光美只喝了稀饭。她多次要求脱下红卫兵「捉妖队」以强制手段给她穿上的旗袍、高跟鞋,还有乒乓球项链,均被看押她的红卫兵所严厉制止。当发现她要自己脱下一身「妖服」时,红卫兵战士立即将她的双手反扭了过去,绑了起来,并在她胸前挂了一块大黑牌,黑牌上面写着「三反分子王光美」,并在她的背上插上了高标,上面写着打了大红叉的「打倒三反分子王光美」。
上午十时,王光美就这样全身披挂并五花大绑,被中央警卫团的士兵押上「首都三十万革命群众公审王光美大会」批斗台的。使王光美触目惊心的不是三十万人组成的红海洋,而是批斗台下跪着的那一长排「三百人陪斗团」。这些亲手缔造了这个国家的中共元老们,也是人人五花大绑,个个胸前挂着黑牌,背上插着高标,跪向毛泽东画像,跪向三十万手挥红宝书的革命群众,低头认罪,其状极像即将押赴靶场,等候枪决。其中最著名的有自井岗山上就任红军副总司令的彭德怀元帅,延安时期的中共中央总书记张阐天,前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兼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彭真,现职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兼国务院副总理陶铸,前中央军委秘书长兼总参谋长罗瑞卿大将,前国防部副部长兼总参谋长黄克诚大将,前国务院副总理兼中宜部长陆定一,前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李维汉,前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安子文,前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前国务院副总理习仲勋、薄一波,前中共中央高级党校校长杨献珍、林枫,前中共中央西北局第一书记刘澜涛,前中共中央东北局第一书记宋任穷,前中共中央中南局第一书记王任重,前中共北京市委第二书记刘仁,前北京市副市长万里……三百名陪斗团成员,每一位的党内职务和资历都比台上的王光美要高出多少倍。最为惨不忍睹的,是前中央军委秘书长兼总参谋长的罗瑞卿大将,他因于一年前跳楼自杀未遂被截了肢,不能行走,而被装在一只箩筐里,由两名士兵抬进会场,身上也是五花大绑。
被押解到台上来跟王光美跪在一起低头认罪的,则只有「反动头衔」为「反革命修正主义黑帮头目」的彭真,「六十一人叛徒集团首要分子」的薄一波,「反党野心家」的陆定一,「镇压学生刽子手」的蒋南翔(职务为国务院高等教育部部长兼清华大学校长)等四人。
批斗台侧是红旗招展的大会主席台。毛泽东夫人江青、林彪夫人叶群,加上陈伯达、康生、张春桥、谢富治、姚文元、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坐上了主席台。毛夫人江青挥舞着手中的红宝书,拖长声调,首先讲话:红卫兵小将们,革命的同志们,朋友们!我代表伟大领袖毛主席,问大家好!向同志们致以无产阶级的革命敬礼,并热烈祝贺本次三十万人公审头号走资派刘少奇的反革命臭婆娘王光美大会的胜利召开……台下自然是一阵阵海涛般的欢呼声和口号声。周恩来总理也赶来出席了,并当着江青、叶群的面,拍马有术地呼出两句新口号:「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向叶群同志学习,向叶群同志致敬,」
由于是毛泽东亲自下令召开如此规模的批斗会。北京街戍区出动了两个师的部队担任警戒,严防「阶级敌人破坏捣乱」。更有周恩来最担心的美帝、苏修趁机「空袭」问题。万一敌人导弹来袭,那么三十万革命左派和三百名大黑帮头子,连同周恩来、毛夫人江青、林夫人叶群,还有康生、陈伯达等等。都要陪刘少奇的臭婆娘王光美同归于尽了。
毛泽东及中央文革的原意,是在借助「公审」王光美得三十万人大会,把中央一级的三百余名大黑帮分子来一次总展览,总游斗,并通过电台广播、报纸新闻、新闻纪录片等宣传手段,把「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传达至全国,对党内、特别是军内的那股反文革势力更是一次严厉的警告、威慑。因之大会在江青、周恩来代表毛主席、党中央讲话,首都高校红卫兵组织代表念过对王光美的控诉书、揭发书之后,即由周恩来登台打拍子,指挥三十万人高唱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毛泽东颂歌结束。
三百名陪斗团成员仍由警卫部队押回监狱关押。王光美则仍被扣留在清华园内。中午十二时半,警卫战士给王光美一碗白菜汤两个窝窝头。王光美只喝了菜汤。她胸钱的黑牌、身后的高标到是被摘除了,五花大绑也松下来了,但仍不准许脱下身上的「妖服」。
下午一时,在清华主楼八0三教学室,对王光美进行了第二次小规模审讯。内容跟早上的第一次审讯大同小异。问她对今天的三十万人批斗大会有什么感想?她说,大会表现了群众的愤怒,三十万人,真是大气魄,还有三百人的陪斗团,使我很震撼。我个人受一些委屈也没啥,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经风雨见世面嘛。我希望你们给我听录音,大会的喇叭声、口号声大大,我听清楚的太少了。我应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也应该让刘少奇知道。审讯者问她:知不知道刘少奇是个老牌的右倾机会主义者?她回答:知道。有人指他为老右倾,立三路线时批评他右倾,王明路线也批评他右倾。他一直反对在党内搞「残酷斗争」、「无情打击」那一套……审讯者打断了她的话,会场又起哄,叫骂她放毒,反攻倒算,对她又喊又骂加上推揉揪打……到了下午四时,王光美支持不住,晕倒了过去。红卫兵们还说她耍赖,装死。中央警卫团的军人找来医生诊视,却证明王光美不是「装死」,而是「虚脱」,立即给她注射了葡萄糖,并建议暂停批斗。王光美醒来后,说自己头晕,肚子饿,她有胃病,消化不了窝窝头,请求给她一碗汤面。在旁的红卫兵气坏了:刘少奇的臭婆娘竟然不肯咬窝窝头,而要吃汤面,倒是看押她的军人认为:汤面也不算什么特殊营养,为了革命利益,还是给她吃吧!
下午五时四十分。王光美在吃过一碗汤面并稍稍休息之后,被押回八0三教学室继续审讯,一直被审讯到晚上十时零五分。内容跟上两次审讯大同小异。最后一个问题竟是:王光美,害怕不害怕?她回答:我没有罪。刘少奇也没有罪,我不怕,我把准备坐牢的毛巾、牙刷都带来了。
一九六七年四月十日,被称为中共历史上最黑暗、最丑恶的一日。王光美并没有在这一日被捕入狱。她是过了一九六七年九月十三日被投入秦城监狱的。这天参加审讯王光美的男女红卫兵们,私下里不得不议论、叹服:姥姥的,死硬哪。女丈夫哪,见过大世面,替刘少奇辩护滴水不漏。够水平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