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斋书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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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斋书灯录-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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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觅。于是思想上随即发生了重大的转变,而1948 年夏朱自清先生的不幸病
殁,对其心灵的震动尤甚。乃自承《朱自清全集》编校出版事,以为对亡友
的纪念。次年冬,其内心已决定静候先于北平的清华园的解放。1952 年,中
国高等教育界院系大调整,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迁居海淀燕东园。其后,
积年胃病加剧,于1957 年英年早逝,时方52 岁。遗骨葬于北京万安公墓,
适与朱自清先生比邻。

浦江清先生是在江南文化环境中成长而成熟于清华荷塘月色间的文化
人,受益于古都南京和北平的学术文化氛围最多。王季思先生曾经谈到过这
个问题:

当时五四运动已过,北伐战争未起,国家形势正处在浓云未雨的间隙,学校秩序相

对稳定,教师可以专心教学,学生可以专心学习。南京是历代名都,师生之间、同学之间

在访古览胜后,还有些文酒之会,往往即席联吟。

这时期,第二次革命战争已经结束,七七抗战还未发生,他和清华园里的朋友得以

专心致志地读书、教学,讨论学术上的种种问题。但随着九一八事变发生,东北三省沦陷,


华北的安全失去了保障,北平各高校学生纷纷起来游行示威,要求抗日救国。。。江清平

时很少谈政治,但在民族危亡关头,依然表现了一个爱国知识分子的心情。

浦氏入清华以后,与王国维、赵元任、陈寅恪、吴宓、朱自清、闻一多、
赵万里等师友时相过从,虽然他资历低微(系助教出身),既非清华的学历
根基,又无留欧学美的资本,时生作客清华之想和自卑之感,但他后来终于
寻找到了自己的学术园地,即从事文史考证之学,并进而日渐认同了清华园
的校园生活和学术环境。

正因为如此,他在清华同仁中颇受欢迎,久为人们所怀念。他去世后次
年,便由北京大学杨晦、游国恩诸先生倡议,后由吕叔湘指导弟子周妙中先
生将他的文章著述编校成书,收集论文11 篇,大抵分为五组:考证史实2
篇,宣讲词曲3 篇,讲解小说2 篇,思想研究2 篇,屈原论2 篇,总题为《浦
江清文录》,由人民文学出版社付印。吕叔湘先生序称,其文“考据论断,
都有精到之处,可供治文学史者参考”。

1985 年初,季镇淮先生等建言重予印行是书,并征得其诗词遗稿一并附
入,作为“新一版”付梓,凡23 万字。该版有浦氏同窗王季思先生新序,忆
述其生平,推介其作品,阐扬其精神,间及其师友之情谊,诚为知人之作,
最堪一读。

(1990 年12 月 11 日一稿,1997 年6 月 4 日定稿)

《浦江清文史杂录》

此书系清华大学出版社于90 年代初编印的《清华文丛》之六,封面书名
由吕叔湘先生题签。吕先生在浦江清猝逝以后,即着手主持编辑了《浦江清
文录》一书,内有浦氏名作《八仙考》和《花蕊夫人宫词考证》,于1958
年11 月出版。我曾得到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位先生所赠的1989 年的“新一版”,
后因故失去,此后再未补得,一直怅怅。故在市面上见到有《浦江清文史杂
录》一书问世,亟收藏之。

《浦江清文史杂录》(清华大学出版社 1993 年 4 月版,大 32 开本,
278 页,定价14 元)系作者女儿自1990 年春开始搜集的报刊佚文的汇编,
内容多为其而立年之前的旧作,实际上正是《浦江清文录》一书的“前编”,
因为后者所录存的是1936 年迄卒的论文。季镇淮先生在《浦江清文史杂录》
跋文中说:“以1936 年为界,随着先生在清华教职的转移,先生由中外古今
文化历史的评论家,转而为中国文学史的考据与研究的学者,这是自然而然
的发展。”

郑朝宗先生在《读书》杂志1988 年第5 期上,曾经有一篇题为《旧书读
似客中归》的文章,是写读了浦江清《清华园日记·西行日记》以后的感怀
并作推介的,其中谈到:“他身后留下的惟一著作《浦江清文录》只收《八
仙考》和《花蕊夫人宫词考证》之类内容结实的论文,而他在《大公报·文
学》副刊上发表的大量书评、书报介绍和外国文学家评述等一般文章则全部
摈弃。。”殊不知,《浦江清文录》一书系身后他人代编之作,对于“一般
文章”尚无暇顾及。

我对于浦氏著作的注意,起因于1988 年暑假,在客居宁夏贺兰山阙的岳
家读过了《清华园日记·西行日记》一书以后。记得当时心有所感,在回到
北京以后,便援笔成文,后来发表在《中国图书评论》杂志上。《浦江清文


史杂录》分编为四辑,依次为“人物评价”8 篇,“图书评介”13 篇和书讯
10 则,“文史研究”14 篇,“教育研究”2 篇。前有浦氏当年的同乡同学施
蛰存序,后有旧日弟子季镇淮跋,附录有浦汉明女士所编《浦江清先生年谱》
(简编,1904—1957)。

对于浦江清先生在文史领域的造诣,他昔日在西南联大时的学生季镇淮
先生在1991 年7 月曾经表示“不敢妄赞一辞”,而期诸学术界来“研讨论定”。
实际上在80 年代后期,王季思教授就曾经谈到过浦氏的学术渊源,他说:

从全国解放到江清逝世的1957 年,我每年都有机会在北京和江清见面。。。辛勤的
教学工作,频繁的社会活动,以及学问上的多方面的兴趣,是他文弱的身躯所难以承受的。
再加上病魔的长期折磨,使他以风华正茂之年遽尔逝世。。。他在清华园的前期,学术上
深受王国维、陈寅恪两先生的影响,致力于文史考证之学,而在学问途径上则避熟就生,
常能于一般学者注意不到之处深入钻研,提出个人的独得之见;后来服膺闻一多、朱自清
两先生,主张精读原著,一字不放过,真得作者意旨,然后联系前人有关论著,融会贯通,
而出之以平易之笔,使读者时有会心,乐于信从。他介绍我读闻先生的《诗经新义》、朱
先生的《经典常谈》时,就说过这样的话。。。以他当时的学问成就和学术地位看,要是
再活10 年20年,将有可能在新的历史时期发扬闻朱两先生的学术传统。可惜他也跟闻朱
两先生一样不能尽其天年。
实际上,从后来的社会发展现实来看,即使“再活10 年20 年”,以期

浦氏来“发扬闻朱两先生的学术传统”实际上也是不可得的,因为那正是中
国知识分子的蒙难期。

假如“再活10 年”,浦江清将闻见乃师陈寅恪先生以衰躯病目在广州寒
柳堂的凄凉晚景,假如“再活20 年”,他将获悉学长吴宓先生以待罪之身回
返陕西泾阳原籍的悲惨遭遇。乃师乃兄既然如此,浦江清先生在1957 年夏即
与“闻朱两先生一样不能尽其天年”,何尝不是其人生的不幸之“幸”!

(1997年5月 29日)

《清华园日记·西行日记》

1942 年10 月21 日,浦江清在流亡江西赣州的旅舍中,因夜听楼下女歌
小曲京戏,于是在夜深时分,挥笔写下了“吴歌则触动离乡之思,京调唤起
燕市十年生活,当日何其太平”这样一番感慨系之的话。记录着此种心境的,
是浦氏于1942 年至1943 年间的日记。日记题名“西行”,合刊于1987 年6
月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的《清华园日记·西行日记》一书中。

由吕叔湘先生自浦家箧藏的日记稿本中选出的这两部分日记,计13 万余
字。据吕先生回忆,浦氏写日记之勤始于在东南大学本科肄业时,自1928
年以迄50 年代中期虽时有间断,但大致有序。早在1929 年初的一日,浦氏
曾自陈其爱好日记体的宗旨甚明。大抵云:“练习有恒的笔墨,一也;作日
后追忆过去生活之张本,二也;记银钱出入、信札往来,备一月或一年内查
考,三也;记零星的感想及所见所闻有趣味的事,备日后谈话或作文的材料,
四也。”所示文化人作每日记的心态,殊为真切有趣。

今由三联印行的日记,乃自1928 年元旦到1936 年元月30 日(即《清华
园日记》上部),1942 年5 月28 日到1943 年2 月 9 日(《西行日记》),
1948 年12 月12 日到1949 年2 月9 日(即《清华园日记》下部)。

浦氏到清华后,即同王、闻、朱、赵、吴诸先生酬答过从,尊为师友,


并由此认同了清华园的生活。他素常服膺的“清华清,大家埋头做学问”的
清华学风,对他的毕生行止出处深有影响。

公开出版了的《清华园日记·西行日记》,记载着浦氏一生中最洋溢活
力的人生阶段,从中不难看到一个青年文化人的成长路向。于是,20 年代末
以迄战前北平小环境的升平熙攘,学界氛围的宽松活跃,文化事业的繁荣蓬
勃,清华园的散漫自由,均为他的人生道路推波助澜。即如抗战间颠沛艰难
的沪滇之行,也为浦氏提供了一段难得的社会阅历,从而使他深刻认识和体
尝了时艰政弊。当然,当1948 年南京政府诱引北平学人南行、学府教授得以
人人自择去留之际,浦先生取毅然不走、等待解放一节,于此便知良非无因。

《清华园日记·西行日记》的另一可论之处,是在于日记中保存着的大
量社会史料。众所周知,20 年代末至40 年代末是中国社会纷繁复杂的时期,
此间的历史发生有若干重大事件,对国人的生活有着无微不至的影响。生活
于其间的浦江清自然也身有感触,如教师物质待遇问题,在1928 年9 月28
日浦氏记道:“(王)以中在南京为女子中学高中部地理教员,每周十一二
小时功课,薪百二十元,比清华研究院助教似做得过。然在彼处欲多读书亦
不可能。”如物价情况,浦氏就有“流水账”,则平日南北市场行情、战时
大后方民生艰难、新中国初始海淀货币流通实况等均有录载。另如记昆明西
南联大清华文科研究所环境(1942 年11 月23 日)等,皆足资学者之参考。

更大者如记1942 年5 月,自沦陷区的上海“西行”至大后方的昆明一段,
从出上海北站到常州偷渡出日寇占领区开始,即白描出了当时社会的一段非
常岁月,有惊心动魄、曲折淋漓之致。此段在特殊时期的流亡旅行凡历时177
日,本身即堪称世上最稀奇也最可悲的事件。但于浦先生而言,其行路中的
种种悲苦困顿,较之1941 年在上海的春假,心情已见愉快,这从当年除夕他
记下的一句话中不难看出:“我自幸今年得在自由区过年,如仍僦居上海,
则愁闷可知。”

《清华园日记》下部主记清华园解放前后60 天里的人心动态。如在清华
学府前途方面,浦氏力持“学校是一个团体,假如多数人不离开,可保安全,
并且可避免损失和遭受破坏”(1948 年12 月12 日)的“人定胜天”主张,
他所分析的园内形势也是很有见地的:

至于校中空气,多数同学本来是左倾的,他们渴望被解放,少数也变为无所谓。教

授同人极右派本来想走的,现在也走不成了,多数成为无所谓。不过师生一致团结,对维

护学校是同心的。

(1948年12月 16日)

可见以“清华清,大家埋头做学问”著名的清华师生在大是大非的关头,
是果敢而努力的,他们也是“中华民族的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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