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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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精选-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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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默默地扬起双眉,他感到惊讶。

  “我觉得有点喝多了,”谢苗·伊万诺维奇愤愤地说,“所以也就理解不清,脑子里有点儿糊里糊涂了。”

  伊万·伊里奇哆嗦了一下。

  “受不了啦!”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略作思索后忽然说。

  “这怎么受不了呢?”伊万·伊里奇问。他对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突如其来的只言片语很是惊奇。

  “这样就受不了啦。”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回答说。看来,他不想说下去。

  “您谈到新酒和新瓶了吗?①”伊万·伊里奇有点嘲讽地反问,“那好,不谈了。我对自己的行为是负责的。”
  ①语出圣经。意思是:不要把新酒装在旧瓶里。

  这时,时钟指着十一点半。

  “老是坐呀坐呀,该走啦,”谢苗·伊万诺维奇说完正准备站起身来,伊万·伊里奇却抢先霍地从桌旁站了起来,从壁炉上面拿起自己的貂皮帽。看上去他像是受了委曲。

  “怎么样?谢苗·伊万诺维奇,您考虑一下吧?”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在送客时说道。

  “关于房子问题?我考虑,考虑。”

  “您一旦拿定主意,请尽早告诉我。”

  “又在谈生意?”普拉伦斯基先生客气地、有点儿奉承地说,一边不停地玩弄着手里的帽子。他感到仿佛人家把他忘了。

  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扬起双眉默不作声,表示不再挽留客人。谢苗·伊万诺维奇匆忙告辞。

  “啊……得了……以后就请便吧……您要是这点礼貌也不懂,”普拉伦斯基先生暗自打定主意,但不知怎么的,却很主动地向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伸出一只手来。

  来到前厅,伊万·伊里奇穿上自己贵重而柔软的皮大衣,尽量不去望谢苗·伊万诺维奇破旧的浣熊皮大衣。俩人从楼梯上下来。

  “我们老头子好像生气了,”伊万·伊里奇对一声不吭的谢苗·伊万诺维奇说。

  “不,怎么会呢?”谢苗·伊万诺维奇平静而冷淡地回答。

  “奴才相!”伊万·伊里奇暗暗地想道。

  他们来到台阶上。谢苗·伊万诺维奇的雪橇给他赶过来了,它由一匹难看的灰色公马驾着。

  “活见鬼!特里丰把我的马车弄到哪儿去了!”伊万·伊里奇看不到自己的马车就大声嚷叫起来。

  这里那里都不见马车。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的家奴也不知道。向谢苗·伊万诺维奇的车夫打听,他回答说:特里丰一直呆在这里,马车也在这里,可现在都不见了。

  “真是怪事!”舒普列科先生说,“愿意的话我送您?”

  “卑鄙的东西!”普拉伦斯基先生发疯似地叫起来,“你这骗子,要求我去参加一个婚礼,就在这彼得堡郊外,说是一个什么相好出嫁,真他妈见鬼!我根本就没有同意他去。我敢打赌,他一定是上那儿去了。”

  “他真的是,”瓦尔拉姆说,“上那里去了,而且答应过一会儿就回来,正好赶得及。”

  “果真如此!我好像早预料到了!我可要教训他!”

  “您最好用鞭子好好抽他一两次,他就会服服帖帖了,”谢苗·伊万诺维奇说着,一边把车毯盖上。

  “请别操心,谢苗·伊万诺维奇!”

  “既然不需要,那我就走啦。”

  “一路顺风,merci①”
  ①法语:谢谢。

  谢苗·伊万诺维奇走了。伊万·伊里奇沿着木板人行道走去,心里感到十分气愤。

  “现在看不到你,我会找到你的,你这骗子!我故意步行,让你知道,让你害怕!你回去就会知道,你老爷是步行去的……恶棍!”

  伊万·伊里奇还从来没有这样骂过人,但这次已怒不可遏,而且头晕脑胀的。他是个滴酒不沾的人,所以,不过五六杯,酒力就上来了。然而夜色是那样令人陶醉。天气寒冷,但却异常宁静,没有一丝风。天空晴朗,满天星斗,一轮明月使大地洒满淡淡的银白色清辉。夜是这么美,伊万·伊里奇走上五十步差不多就忘了自己的遭遇。不知怎么的,他慢慢地变得特别高兴起来。况且,人在微醉时是很容易改变印象的。他甚至对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些难看的木屋,也有了好感。

  “要知道,我步行走也是很惬意的嘛,”他暗自想着,“要给特里丰一点颜色看,我才解闷哩。说真的,真该经常步行才行!哪有什么呢?到了大街上我马上就可以找到出租马车了。夜色多么迷人!这里的小木屋也是那么好看!也许那里面住着小人物、当官的……商人,也许……还有那个斯捷潘·尼基福罗维奇!他们全都是些顽固分子、老笨蛋!c′est le mot①,正是一些笨蛋。不过,他是聪明人,有bon sens②,对事物有冷静、具体的见解,可是老了,老了!不说这个啦,有什么好说的呢!……有什么好说的……受不了啦!他这是想说什么呀?他说的时候甚至也在思考哩。可是,他却一点也不明白我的话,怎么会不明白呢?不理解是要比理解难一些嘛。重要的是我相信,打从心里相信了。人道……仁爱。还人于自身……使他本来的人格得以再生,到那时……从现有的材料着手吧。看来很清楚啦!是吧!请允许我拿三段论作为例子吧:比如,当我们遇到当官的,一个贫穷、备受磨难的官,问:‘喂……你是谁?’答:‘当官的’。好一个当官的;接着问;‘你是什么官?’答:某某官,据他说是某某官。‘你还在职?’——‘还在职!’——‘你想做幸运者?’‘想’。——‘哪该怎么做?’问题就在这里,问题就在这里。‘为什么?’因为……这个人从一两句话中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成了我的人,可以说,他落入了圈套,因此,我为他所做的一切,即使是为了他的利益,却都是按我的想法做的。这个谢苗·伊万诺维奇真是个下流的家伙!他的嘴脸有多么丑恶……‘您用鞭子抽他吧’,这是他故意说的。不,你在撒谎,你自己去抽吧,我是不会去抽的;我要用语言说得他难过,数落得他难受,这样他就会醒悟的。关于体罚,哼……问题还没有解决呢,哼……上不上埃梅兰斯家去呢?呸,真见鬼,这该死的木板人行道!”他突然绊了一跤大叫一声。“这是什么京都啊!什么文明地方啊!把腿都摔断了。哼,我恨死了那个谢苗·伊万诺维奇;一副可憎的嘴脸。当我说人们在精神上将互相支持时,他刚才竟然讥笑我。人们是会互相支持的嘛,这与你有何相干?你呀我不会支持的;我很快就去支持农夫……要是遇到了农夫,我就去同他说。不过,我喝醉了,也许不该骂了,也许现在就不该这样骂……哼,我再也不喝酒了。你今晚喋喋不休,明天就会后悔的。还好,我走路还没有踉踉跄跄……其实,他们全都是骗子!”
  ①法语:说得好。

  ②法语:健康的头脑。

  伊万·伊里奇沿着人行道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在思考。清新的空气向他迎面扑来,可以说是使他精神振奋起来了。过了四五分钟他平静下来,昏昏欲睡。但忽然间,在离大街两步的地方他听到有音乐声。举目望去,在街道的那一边,在一幢十分破旧但很大的木头平房里正在举行盛宴。小提琴声一阵阵传来,低音提琴吱吱哑哑,长笛发出尖锐刺耳的抑扬声,它们奏着欢快的卡德尔舞曲。窗子下面站着一群人,多数是穿着棉衣、裹着头巾的妇女,她们拚命想要透过窗缝看清什么。看来,里面热闹非凡。跳舞跺脚的嘈杂声传到了街道的这一边。伊万·伊里奇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警察,就朝他走过去。

  “老弟,这是谁家?”他问,一边把珍贵的皮大衣稍稍敞开,正好让警察看见自己脖子上的那枚硕大的勋章。

  “是记录员普谢尔多尼莫夫长官的,”那个警察一看清勋章,就挺直身子回答。

  “是普谢尔多尼莫夫的?哦,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怎么?他结婚?”

  “是结婚,大人,娶的是九等文官的女儿,姆列科皮塔耶夫九等文官的女儿……他在一个管理局任过职。这房子是陪嫁给新娘的。”

  “那么说,这房子现在是普谢尔多尼莫夫的,而不是姆列科皮塔耶夫的了?”

  “是普谢尔多尼莫夫的,大人。从前是姆列科皮塔耶夫的,而现在是普谢尔多尼莫夫的。”

  “嗯。老弟,我所以问你是因为我是他的上司,就是他供职的那个单位的最高长官。”

  “原来是这样,大人。”警察说完后直挺挺地站着,而伊万·伊里奇仿佛陷入了沉思。他站在那里遐想……

  是的,普谢尔多尼莫夫真的是在他的管辖之下,正是在他的那个办事处;他记起来了,那是个职位卑微的小官,月薪十卢布。因为普拉伦斯基先生刚接任不久,不可能记住所有下属的详细情况,但却记得普谢尔多尼莫夫,这正是由于他的姓氏的缘故。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姓,因此当时好奇得仔细地瞧了瞧这姓氏的拥有者。现在他也还记得,那个人非常年轻,长长的鹰钩鼻,一缕缕的浅色头发,营养不良,发育欠佳,穿着很糟糕的文官制服和糟得有失体面的裤子。他记得,他当时闪过一个想法:是否在过节时拨出十卢布帮助一下这个可怜虫?但由于这个可怜虫总是愁眉不展,眼神又极令人讨厌,甚至令人憎恶,因此,那个善良的想法便自行消失,普谢尔多尼莫夫也就没能受益。也就是那个普谢尔多尼莫夫在不到一星期前申请结婚更使他惊讶。伊万·伊里奇记得,他因故无暇详察这件事,因而结婚一事便仓猝地顺带批准了。但他仍然确切地记得,普谢尔多尼莫夫可以得到一座木屋及四百卢布的嫁妆;这件事当时使他感到惊异;他记得,他曾随口用俏皮话挖苦过普谢尔多尼莫夫与姆列科皮塔耶夫姓氏相克①。所有这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了。
  ①ijfkcglmhgn是假姓。oefpgbmqcfnc来源于名词oefpgbmqcrsff(哺乳动物)。伊万·伊里奇笑话他们是人与动物结合。

  他一记忆起来就愈加深入去思索。大家知道,完整的思考在我们头脑中有时是瞬间进行的,表现为某些感觉,而没有转化为语言,尤其没有转化为文字,但我们将努力把我们主人公的所有这些感觉,那怕只是这些感觉的实质介绍给读者,也就是将其中最必要和最真实的东西介绍出来。要知道,因为我们的许多感觉,在转化为通常的语言时,看起来将是很不真实的。这就是为什么感觉永远不会表现出来,但人人都有感觉的。当然,伊万·伊里奇的感觉和想法之间没有多少联系。不过,这原因你们是知道的。

  “那会怎样呢!”他的脑际闪现一个想法,“我们都说呀说呀,而一接触实际,就不知所措了。就拿这个普谢尔多尼莫夫作为例子来说吧。他刚行过婚礼,心情激动,满怀希望,在等待宴请客人哩……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现在他正忙于接待,张罗筵席——他持重,朴实,但愉快,喜悦,真诚……如果他知道,我,我这个他的上司,大上司,此时此刻就站在他家的门口听他的婚庆乐曲,那又怎么样!实际上他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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