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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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4-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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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玉才经常一边说话,一边回过头频频地看古丽,带着突如其来的激动凝视她微凹的眼睛。这样的时候——走在张玉才身后,走在这样僻静的小道上,感受张玉才的频频回头,古丽总是很快活的。她想,这便是日子里的好滋味呀,跟吃好东西、睡好觉是一样的……至于今后跟张玉才如何如何,她从来不想,一秒钟都不想,想了又有什么用?她结过婚,她有个儿子,她比张玉才大上十二岁,想这些干什么,不是白白让自己过不好日子么…… 
   
  可是,有个姑娘,她却开始想了,她想得具体极了,美好极了,一直想到了结婚,想到了生孩子。是啊,这姑娘是青青。那天,她在门口第一次看到张玉才,她看到他笑吟吟地冲她点头。 
  在一秒钟前,什么处对象、谈恋爱呀这些事,离青青还有十万八千里呢,可是,等到这张玉才对她点了点头,一秒钟的样子,她突然就感到,一下子就来了,她的事情、她的命就这样定下来了,就逼到眼跟前了。她只愿意让这个小伙子娶她,她只愿意嫁给他。 
  青青的想法有些太过突飞猛进了,就像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一下子却跑起来,还飞起来。因此,青青是完全把持不住了,她的内向、拘谨、生涩好像都给挤到一边去了,只要是跟张玉才有关的事情或细节,她都会像个不会吃东西的人一样囫囵吞枣地一口吞下去,不分青红皂白,不分酸甜苦辣。然后,等到夜深了,她才会一个人缩在被窝里,慢慢地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重新咀嚼回味。 
  自然,她所能得到的任何有关张玉才的信息,来源者只可能是古丽,青青一向对古丽是信服的、崇拜的,而古丽,想想吧,每当她说起张玉才来,用的又是什么样的语气和角度呢?这对青青来说,更加是顺风吹火、火上浇油了!可光是这样听听又怎能满足?可怜的姑娘,她的胆子真是大得都要发了狂了,她开始悄悄地跑到街上,寻找张玉才的身影…… 
  好在她是在这镇子上从小泡大的,在张玉才还没有跟古丽碰面之前,她会先一步找到张玉才的踪迹。她看见他把手插在兜里走路。停在路边跟人说话。别人给他散烟,他客气地摆摆手。走过一家玩具摊,他孩子气地蹲下去,拿起一只会叫的塑料鸭挤出响亮的声音……青青着迷地盯着看,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姿势,都再好不过了! 
  这少女的相思之情啊,太过猛烈,太过茂盛,她完全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想象中,她以为这便是处对象了,她以为这样便是可以结婚了!青青闪在拐角口,按着像青蛙一样乱跳的心……一直要等到张玉才跟古丽正好“碰”上后,她才仓促地结束她的追寻之旅。因为,有古丽跟张玉才在一块儿,她就放心了,她知道古丽回家后会重述她跟张玉才之间的对话,她什么都不会漏过…… 
  青青以为她正在浇灌着一个秘密,这秘密是她的,也是张玉才的,这世上切切不可有第三者知道。可是,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泄露的秘密呢。秘密是什么?是空气,是风,是水,是沙子,只要有一点点可能的空间,它们就泄了,悄悄地弥漫开来,众所周知,满城风雨。到最后,只有制造与守护秘密的那个人,还像守着风中之烛般地,在小心翼翼地用两只手围着、罩着,死了命地护着。 
  最先识破青青秘密的是达吾提,这个小小的气味收集者。还是在睡觉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当青青把熟睡的他抱到床上,他睁开眼睛,这次他没有看青青,只是看着前面的黑。 
  青青刮刮他的鼻子:又醒了? 
  达吾提短促地呼了口气:你的味道不对了。 
  嗯?青青笑起来,说实话,对于达吾提关于气味的各种说法,她从来都不当真,他不过是在玩游戏罢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正是游戏的年纪吗,就像别的孩子喜欢木手枪喜欢弹弓,而他,则喜欢玩玩味道。这样想着,她便会装出认真的样子,陪着他玩。 
  怎么就不对了呢,你从前不是说过的?我的头发是芝麻味,眼睛是露水味,嘴巴是番茄味儿。 
  现在不对了。你身上满是大街的味儿。 
  大街的味儿又怎么了? 
  你的味儿乱乱的,糊里糊涂、傻里傻气的……嗳,我问你,你为什么整天到外面转悠? 
  小东西,你倒管起我来了……青青有一点慌乱,但想想达吾提毕竟是个孩子,应当是无妨的,他哪里就能看破她的心思? 
  我不管你,谁会管你呢?达吾提的声音里忽然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忧戚与同情,好像只有他才能真正替青青着想似的。 
  青青被达吾提的情绪噤住了,这八岁的孩子,像是最柔弱的,却又像是最犀利的。他为什么会流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悲伤? 
  青青,你不要出去了,不要再跟着他了。他来的那天,我闻过了,我就知道,他不会喜欢你……这个人与那个人,他们的味道,就像这个人对那个人的脾气一样,有的是天生合得来的,有的是永远都凑不到一块儿的…… 
  你瞎说什么呢。青青小声地回应道。隔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味道呢,我能变成那种味道吗? 
  你难道真的没看出来?他喜欢的,是我妈妈的味道。达吾提把他温热的小手伸到青青的胳膊上,他轻轻地抚摸着青青,隔着皮肤,传递出单薄而纯粹的亲爱。 
  少女却在突然之间枯萎了下去,软软地跌到达吾提一侧,她的头落到古丽的枕上,古丽的味道像无知的蛇一样钻进她的鼻孔。 
  青青的萎靡与消瘦带着少女期的苍白,她因此变得好看了起来。晚饭桌上,古丽一边美美地吃着,一边飞快地看了她两眼,这对餐中的古丽而言,是难得的分心。 
  红嫂,看见没,青青长成大姑娘了,身量长长的,眼色水汪汪的。她兴高采烈,嘴里包得满满的,说得有些口齿不清。 
  哼。做母亲的有一点点得意,却还是压下去。红嫂知道,再平常的女人,在做姑娘时,总有那么三四年,看上去是相当迷人的。 
  青青低着头,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生怕会招出眼里的一泡泪。听到古丽夸她漂亮,她自然是高兴的。就是到现在,她依然还是那么崇拜古丽,后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毫无保留的喜欢。 
  这几天,她慢慢地有些想通了,不那么绝望了,不那么怨怪张玉才了……他喜欢古丽,这哪里就能怪他?更不能怪古丽,要怪,只能怪自己,长得不好,味道不对…… 
   
  等下了饭桌,用茶水冲过了嘴,又呆坐着舒舒服服地消化了一会儿,古丽的注意力才算完全地清醒过来。她暗暗地瞧着正在洗碗的青青,后者的动作有气无力,动作慢吞吞的……即使只是个侧影,也能感觉到青青被克制着的某种情绪。 
  那是什么?她在忍受什么痛苦呢? 
  古丽想了想,转到房间里去,达吾提正瞪着两只眼呆在黑地里。 
  古丽正想点灯,孩子却喃喃地说:不要点,看到灯,我眼睛就会疼…… 
  古丽于是也呆在了黑暗里,她仍在想方才的问题。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会为什么伤心?自然,应当是年轻人的心事。那么,又会是谁呢?在这个镇上,青青会为了谁?她都认识些谁?这么稍稍推理了一两步,答案就水落石出了。古丽为自己的聪明高兴起来……可是,等一等,这么说,事情的结局要提前到了,在她与张玉才之间? 
  张玉才现在已经不再假装是偶然碰到古丽了。他与古丽之间,实际上已经有了默契。他们会在那家裁缝店前碰面,然后一起漫无目的地东走西走。 
  古丽喜欢向张玉才回忆她从前在铁路工程队的事情,她那时,比现在更年轻、泼辣,敢当着一大群男人的面就跳起舞来;头上的纱巾从来都跟别人不重样,走在荒地里,人们老远就会认出她……张玉才笑微微地听着,一半是折服于古丽的塞外风情,一半是沉醉在双方的爱慕中——他们没有拉过手,好像也不曾想过要拉手,更不要谈别的。他们好像真的只是简简单单的爱慕与喜欢,这爱慕,真实、轻松,而不必担心来路与去程,因为结果是明摆着的,他们都一清二楚:他以后会娶一个别的姑娘,而她,则会继续像阳光一样明媚地活着…… 
  可是,古丽现在明白,结果要提前到来了——她必须让张玉才对青青有所反应。这事情虽不是她的乐趣和愿望,但她怎么能不帮青青一把呢?她和她可是一家人,都是陈寅冬的家里人呢。 
   
  张玉才对古丽的话表示了巨大的诧异,乃至愤怒。他看着古丽的唇,像是头一次注意到她有两片这样的唇似的,她的唇,竟然也能说出违心的话?这还是他天天陪着走的那个古丽吗,百无禁忌、由着自己性子的? 
  她的唇说:你该成个家了吧!先成家后立业么,成了家再好好把会计工作做好。 
  接着说:我替你说个姑娘,保证是最适合你的。因为我最了解你,也了解她。她一定会是世上对你最好的人。 
  又说:你可能见过她的。就在红嫂家,她女儿。也是……我女儿。你要相信我,我帮你看的,肯定没错。我不会害青青,更不会害你。还说:你不要不好意思。这种事情,男的总归要主动一点对不对。我帮你,你写张纸条,或者说个口信,我一定帮你好好带到,约她出来,你们见面。 
  张玉才把目光移开,他不能不感受到古丽的心肠,那种像天一样大的善,以及不假思索的傻,这其实还是率性了——所以,这还是他的古丽,那两片唇还是她的唇。他的心一开始还气得发红呢,这会却软下来了,疼起来了,都不能碰呢。 
  青青,自己应当是见过的,但模样记不清了,这说明她长得可能很普通,并且相当内向。不,也不是说他张玉才就一定要将来的新娘能像古丽这样,但是,他,怎么能平白无故的就去约一个几乎还是陌生的姑娘? 
  但是,这是古丽对他的要求,是古丽的决定,是古丽的性情所在,也是古丽对他的情谊所在,她把他都当成自己的人了,她能做到的,她想他一定也会做到——对某事的放弃。对某人的慈悲。这是她代表他们二人所做的决定。张玉才看着古丽的眼,他点点头:那我听你的。然后,他就哭起来,很失体面、很没出息了,往日的镇定与自信一下子没了。他把手紧紧地缩在口袋里,防止自己一下子失控了,会走上前搂住心爱的古丽。 
   
  四 
   
  现在,红嫂是完全闲下来了,从来没有过的闲。这一闲,日头似乎就显得无限的长了。家里面的那种空空荡荡,都能听见灰尘在往下落了。红嫂坐着,几乎要瞌睡了,却又不敢睡,生怕夜里睡不着。现在,她经常的就在夜里突然地醒了,特别是凌晨四五点的样子,醒了便只好想东想西,想从前的许多事情,想得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事情都不踏实似的。 
  是因为青青吗?要说起来,红嫂倒是家里最后一个注意到青青的消瘦的,像张薄薄的纸片,总呆在屋里不出来。注意到之后,红嫂却又连忙装作毫不在意。 
  自然,红嫂并不知道这里面有张玉才的缘故,但她自有她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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